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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平陵涉雪 ...

  •   夜星忽闪,尚留一丝丝清辉映照人间。暗月隐云,薄雾难回,静静的街道上连树叶落地也听得到。
      蓦然,西方冲起两条人影,似飞雁投林,在房屋梅花花纹的瓦当上接连顿足,跟着转身,半空中衣襟翻飞,竟是两只巨大的飞鸟,毫无声息,落入了克王府。
      即使在半夜,克王府的值勤守卫依然不懈,十人一班,五十步驻哨,持戈拄矛,来回巡逻。每重院落都有重兵把守,这克王府竟然成了守备森严的掌兵重地,两名蒙面人相视点头,一人足尖轻点,身如杳鹤,落在一棵枫树枝桠上,上下轻轻摇晃,却未发出声音。另一人身形单薄,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是清澈异常,即使在静夜中,也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难以移开目光。他朝东首府院一指,双膝微屈,移形换位,人已到了两名守兵身后,双掌轻按,那两名守兵只觉颈项一阵麻痛,立时倒下。这少年未待二人倒地,已一手一人接住,顺手运力,将其推入一丛茂盛的矮花树之中,手法奇快,动作轻巧。接着他飞快地脱下一名守兵的外衣,披在身上,再在脸上胡乱抹些泥灰,走出花树时,已是另一番模样。枫树上的蒙面人朝少年微笑,向西边做了个手势,便足底生风,隐入暮色之中。这少年昂首阔步的持矛跟上前面巡逻队伍,一名守兵问道:“阿四呢?”少年压低嗓子,道:“拉肚子……”守兵道:“这小子,夜夜贪吃,不要耽误巡逻的大事才好。”少年心下好笑,幸而这一谎倒也撒得好,未被众人看出。
      转到一处殿堂,少年身子一缩,落后几步,闪身入内。殿内一团漆黑,没有任何声响。少年心道:“此处是少晨殿,应是克王内殿,且进去一探青阳讯息。”
      这少年正是趁夜查访青阳行踪的平陵雪不寒,另一蒙面人自然便是凤忆春。两人各分东西探查克王府,依二人身手,即便克王府高手如云,也可全身而退。只是两人身份特殊,不能不掩人耳目行事,所以蒙面暗访。但两人都未料到这寻常的克王府竟然身藏重兵,克王之拥兵自重果是事实。姬克与周王姬佗的明争暗斗虽未上台面,暗地里却是斗得风生水起,朝野皆知。只是周王朝日渐衰落,兵力大不如前,与各诸侯国的关系也是微妙难定,而克王却擅长与各国君王拉拢关系,并握有一支三万人的兵团,姬佗权衡再三,才将胸中恶气压下,处处容忍克王的僭越之举。
      平陵雪不寒走入少晨殿,未见一个人影。快步出殿,赶上巡视守兵,依旧是那名问阿四的守兵见他迟迟方归,责道:“又跑去哪里?”平陵雪不寒笑道:“不知怎地,今夜吾也有腹痛之症,连着更衣两次,脚都软了。”那守兵哼了一声,道:“倒会偷懒……咦,你不是阿成。”平陵雪不寒一惊,笑道:“阿成临时有事,由吾换岗。”守兵道:“你是哪队的,怎么面生得很?”平陵雪不寒道:“吾是内院走动的侍卫,原先在明珠公子面前服侍,才调到外院不久。”那守兵见他答得顺利,也不再多追问。
      平陵雪不寒却是出了一身冷汗,忽然听见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道:“众人可要仔细着,前院、后院可都有查视完?”
      领兵的守将恭声禀道:“禀明珠公子,小的已将少晨殿两边偏殿一一巡查,并无异动。”
      平陵雪不寒不敢抬头,手心冒汗。他是平陵君的尊贵身份,此刻却漏夜私入私宅,若要让人发现,必然大增麻烦。那明珠无瑕嗯了一声,返身查视其他处了。平陵雪不寒这才抬头,见他身后跟随数十兵,已朝北院走去。
      他轻舒一口气,心道:“这克王府竟有殿堂近十,只怕这样查下去,未必有消息。不知凤忆春那边如何了?”
      一念未已,忽见西院中冒起浓烟,院中传来数人叫喊:“走水啦!走水啦!”平陵雪不寒先是一惊,随即醒悟,心道:“凤忆春定然没查出什么线索,故而纵火添乱,好让吾见机行事。”
      几名守兵身形一晃,已到屋顶上,向西院眺望,只见火光闪闪之中浓烟笼罩,西院是老克王寝殿,还有几位夫人,守兵们虽在高处却也看不出到底火势如何,挂心克王安危,纷纷叫道:“快去救火!”领兵喝道:“防敌人趁虚而入,只需派十个人前往!”他随手指派了十名守兵前往西院救火,平陵雪不寒也有其中。
      平陵雪不寒暗自叹气,心道:“凤忆春你虽是见机快,可吾还是走不开。”只得跟着众人来到西院。
      西院中不少侍女、卫士来回疾走,侍女们都是惊惶不定,火烧得旺,劈劈啪啪直响。平陵雪不寒提了水,也跟着守兵们喷水救火。虽是混乱之中,这些卫士却并不慌乱,一部分负责救火等杂事,一部分人却保护着克王及亲眷入其他院落。
      忙了半夜,总算将火扑灭。平陵雪不寒在水池边一照,脸上尽是黑灰,只现一双眼睛。再看其他人,莫不如此,哪里分得清面目。他扔下木桶,朝东院奔去。来到高墙下,脱下身上外衣一丢,拔身而起,出墙而去。
      一夜中除了忙着救火,竟是连青阳半点讯息也无,大是沮丧。平陵雪不寒趁着早,街上人少,急忙回到平陵府,刚洗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便听见凤忆春在窗外轻叩。
      凤忆春入室,见他扔在地上的衣衫上有几处黑灰,微自一愕,问道:“你、你昨夜去扑了火来着?”
      平陵雪不寒苦笑道:“你明知吾假扮卫兵,却又纵火,可不凑巧,那领兵的卫士派了吾扑了一夜的火,这不,提水提得手都起筋了。”
      凤忆春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道:“我有这么蠢么?”
      平陵雪不寒一愣,问道:“那火不是你放的?”
      凤忆春道:“吾刚到西院探得两处寝殿,便听见人声喧哗,外面起了火,上树一望,整个西院都是浓烟,还以为是你先下手,好让吾查探。”
      平陵雪不寒急问:“那你打听到青阳的行踪了么?”
      凤忆春道:“四方院子都看过了,都没见到他人影。这么大个克王府,要找一个人实在难。依吾看,青阳若还在克王府,非是受制便是刻意躲避,外人哪里轻易寻得到他?”
      平陵雪不寒一阵失望,叹了口气,道:“若找不到他,王必责罚。”
      凤忆春道:“你是担心此回周王释出善意,而青阳却未现身,只怕以后双方再难调解吧?”
      平陵雪不寒一震,道:“你吾奉命追寻他之下落,王命所向,但有遵从,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凤忆春道:“吾只是要提醒你,你身为平陵君,对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
      平陵雪不陵颇感不快,侧身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凤忆春正要说话,殿外侍者传话,说是周王又请平陵君入宫。
      平陵雪不陵一惊,望着凤忆春,尽是疑惑,心中却想:“王不会今日便要与青阳会面吧?”

      ◇  ◇  ◇  ◇  ◇

      依然是在玄殿如见平陵雪不寒。
      平陵雪不寒一身素衣,在玄殿前徘徊。
      凤占大人见他神情紧张,笑道:“王正在内殿与两位大夫讨论郑伯特意自新郑送来大婚谢礼之事,平陵君只需稍待片刻即可。”
      平陵雪不寒道:“哦,便是娶了陈国公主的郑伯?”郑国与周朝关系可谓是微妙至极,郑国虽为诸侯国,却一直为周王所疑,所以才会发生双方互送质子之事。两国互派质子的先例便是始于郑国世子姬忽与周王子狐,自此之后,各国均效仿不疲,却也显现出互相之间的不信任。
      凤占大人笑道:“正是。郑伯大婚,吾主未得亲自致礼,只派了两名使者道贺,但郑伯数遣使前来洛邑致谢。”
      平陵雪不寒眉一轩,道:“数次?这姬婴倒通晓人情,着意与王拉拢关系,当是为了对付齐国吧。”
      凤占道:“公子看得清,老夫哪里知晓这些国家大事?……”
      说着笑了两声。
      平陵雪不寒暗道:“你一个老狐狸,常在王身边出谋设策,此刻却自言不知晓国家大事,真是——”
      两名大夫匆匆出殿,见到平陵,各自以礼相见。
      平陵雪不寒奇道:“这不是司礼监的两位大人么?凤占大人,几时司礼监也管起这些国家大事来了?”司礼监是专司王族婚配礼仪的机关,此时非是姬佗选妃的时候。凤占笑道:“老夫岂知?或者是王家哪位公子要婚嫁,王请其主持大典也未不可。”平际雪不寒颔首入内。
      姬佗依旧一身深衣,未着王冕,玉白的深衣衬得他一张脸轮廓分明,英气迫人。
      平陵雪不寒伏地道:“臣平陵雪不寒见过吾主。”
      姬佗挥手道:“平身。”
      他眼睛并不看平陵雪不寒,只盯着案上帛书,用手招呼平陵雪不寒过去。平陵雪不寒拱了拱手,走近一看,面色一变。帛书上是一幅简笔画,笔法简单,却非出自孩童。画上有三人,其中一人举起两块木瓜海棠,递给对面的两人,这人是个中年人,而对面接瓜的两人却都年轻。平陵雪不寒吃惊的是,那两个年轻人虽然面目未清,但观衣饰穿着,竟然是青阳与明珠无瑕。青阳身垂古玉,那玉画的甚为细致,平陵记得很清楚。至于明珠无瑕,面前案上摆放着月牙刃,当日荒原大战,明珠无瑕便是将此月牙刃相赠青阳。
      姬佗问道:“卿可看出什么门道?”
      平陵雪不寒一阵迟疑,方道:“那是青阳——”
      姬佗道:“平陵君看的不错,青阳身上这玉,可是他父亲狐王子的遗物。”
      平陵雪不寒问道:“王,这帛画来自何人?”
      姬佗笑了笑,收起帛画,望着平陵雪不寒笑道:“平陵君夜探克王府,可有收获?”
      平陵雪不寒全身大震,道:“王、王怎知臣——”
      姬佗道:“你到底年轻,夜入王府也太马虎,让克王捡到你掉落的玉珪。你瞧瞧,这个可是你的?”说着自袖内摸出一块墨色玉珪。
      平陵雪不寒吃了一惊,道:“这、这怎可能?这玉珪由父亲所传,臣久不带在身边,怎会遗落在克王府?”
      他百思不得其解,回想起来,自己确实未曾佩戴玉珪。
      平陵雪不寒心道:“这玉珪一直由祖父保管,怎会——”
      姬佗收起玉珪,道:“日后这样危险的事,你还是要少做。幸而克王不识此玉,只说昨夜刺客入府,纵火烧屋,损失甚大。”
      平陵雪不寒道:“恕臣粗心。”
      他想向姬佗要回玉珪,却不知如何开口。
      姬佗指着高台上的黑白棋盘,微笑道:“平陵君棋艺出众,孤此时心烦,且陪孤下两局解解闷。”
      平陵雪不寒不敢推辞,只得入席。
      连下两局,平陵雪不寒心不在焉,竟是接连吞败。姬佗推开棋盘,道:“看来今日平陵君兴致不在此棋,孤胜的容易。”
      平陵雪不寒揖道:“王之棋艺,远胜平陵。”
      姬佗哈哈一笑,道:“旁人若如此说,孤自当领誉。可你平陵君如此说,孤却不敢言胜了。”
      平陵雪不寒道:“臣之棋艺,不过是胜在一方小小棋格;王之棋艺,却胜在放眼天下。”
      姬佗道:“哦?平陵如此看孤么?”
      平陵雪不寒点头道:“王坐拥天下,心怀九州。”
      姬佗道:“平陵君少年成名,是吾姬氏江山第一少年英雄。所谓英雄惜英雄,英雄论英雄,英雄识英雄,在平陵君眼中,天下谁人堪称英雄?”
      平陵雪不寒一怔,道:“臣年轻,不识得天下英雄者多矣。只论认识的,楚国的斗伯比大人,扶社稷,建忠义,识英才,当为第一。”
      姬佗点头赞同道:“吾闻斗伯比运筹谋划,当世第一,平陵君所言倒也不虚。楚国虽是南方蛮夷,却在短短数年雄起南方,隐约成为一方霸主,斗氏功不可没。只是此人到底只是一臣耳,孤以为真正英雄,应是掌握天下全局的王者,方能有称之为英雄的资格。”
      平陵雪不寒道:“臣之身份,只配谈论为臣的天下英雄。王者,却由王者方得评说。”
      姬佗仰天大笑,道:“好,好!孤就喜欢你这样桀骜不逊的胆气!那今日你吾二人,便评评各自心中英雄如何?”
      平陵雪不寒低头道:“臣斗胆所说,请王品评。”
      他心中一定,抬起头来,说道:“诸国均是英雄倍出,可惜平陵未得尽识。数日前在宋国见到南宫长万,其力举鼎,当世无双,尚也称得一凭勇力震天下的英雄。”
      姬佗摇头笑道:“长万虽勇猛举世,然徒具武德,缺武智也。平陵君以江湖身份谈论英雄,此人倒也称得。”
      平陵雪不寒一笑,道:“不知王以为齐国的鲍叔牙、管仲、召忽如何?”
      姬佗一震,道:“此二人是齐王为两位请的师傅,当是人杰无误。”
      平陵雪不寒道:“这三人虽非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但平陵亦敬其智谋理想,只怕日后齐国的天下,要在这三人手中发扬。”
      姬佗微惊,道:“平陵君对这三人推崇备至,孤倒是惊奇了。”
      平陵雪不寒道:“召忽者,少年成名,文才武功闻名齐国;鲍叔牙者,胸襟宽大,善于识才;管仲者,胸有高洁志向,满腹治国韬略。三人此时不过是辅佐公子纠、公子小白的老师,他日齐国新主交替,有这三人在,齐国只怕将超越当年的郑国。”
      姬佗道:“平陵君说的是,孤记下了。”
      平陵雪不寒顿了一顿,道:“阴阳家三位弟子,日御连城,出身名门,游走天下,却也名声广播。二弟子朱明,武功造诣不逊师兄,月御青阳,集阴阳家大成者,这三人若是出山,只怕天下势力又将重新排列。”
      姬佗道:“青阳不是已出世了么?”
      平陵雪不寒道:“青阳生性淡泊,此番出山决非与王为对。”
      姬佗冷笑道:“平陵君与青阳情谊确实很不一般啊。”
      平陵雪不寒道:“君子之交,一诚耳。”
      姬佗道:“听你家老爷子说,你喜欢结交江湖人士,可是事实?”
      平陵雪不寒道:“平陵生性寄望山水之间,游天下名山,会天下英雄,不失为人生最大乐事。”
      姬佗道:“嗯。这倒是你的性情。且再继续说来。”
      平陵雪不寒道:“秦国百里氏,也可称雄一方。”
      姬佗问道:“你所说的可是那叫百里青青的女子?”
      平陵雪不寒道:“百里姑娘武功高强,为人侠义无畏,虽是女子,却也无愧英雄二字!”
      姬佗笑了笑道:“孤见这位姑娘美貌非常,年纪与你也是相仿,你如此称赞她,可是对她有好感?”
      平陵雪不寒脸上顿时一红,连忙摇头道:“臣不过是以事论事,谈不上其他。”
      姬佗笑道:“平陵君今年有二十了吧?”
      平陵雪不寒道:“臣二十有二。”
      姬佗哦了一声,道:“这样青春年少的年纪,真是令孤羡慕。”
      平陵雪不寒道:“臣所论之英雄,不过是眼界短浅所论。平陵斗胆,也请听王口中的世间英雄几何?”
      姬佗大笑,道:“嗯。孤心中之英雄,唯楚王熊赀可耳。”
      平陵雪不寒惊奇道:“王向来看不起楚人,竟也以熊赀为英雄?”
      姬佗道:“英雄不论出身,熊赀理想抱负,只怕一般人也未必看得到。”
      平陵雪不寒道:“臣听说楚王好战,南方诸国无不服于其威。”
      姬佗道:“今日与平陵君相谈甚欢,他日得闲,平陵君多入王宫与孤谈天论地。”
      平陵雪不寒道:“是。那么臣告退。”
      他正欲退出,姬佗说道:“青阳可能已受克王禁制,你与凤忆春昨夜惊动了克王,这几日便不要再动手了。”
      平陵雪不寒一惊,心道:“送来此帛书者何人?”
      姬佗道:“孤身边能人异人不止平陵君耳,若无孤旨意,你便在府中歇着罢。孤要找你,自会派人来请。”
      平陵雪不寒应道:“是。”
      走出大殿,凤占在外侍立,见他出来,笑意上脸,道:“公子与王相谈半日,可是真正得到王之圣宠。”
      平陵雪不寒道:“区区平陵,岂当得圣宠之誉?”
      凤占道:“公子这便出宫么?”
      平陵雪不寒朝他行礼辞行出宫。坐在回平陵府的车中,他兀自想着那一方帛书,青阳之安危难以确定,令他既着急又担心。好在青阳武功不低,天下能制伏他者少之又少,这样一想,便放心多了。再想到周王对自己甚是温和,这几日情形比之从前竟是大异,总觉事有蹊跷。而凤占那张笑脸,不知为何如此令他反感。
      这一路心思百转,回到平陵府,凤忆春正在殿前来回踱步,面露凝重。
      听见脚步声响,凤忆春喜道:“你总算回来了。”
      平陵雪不寒一怔,问道:“发生何事?”
      凤忆春道:“只是你进宫半日,吾有些担心。”
      平陵雪不寒笑了笑,道:“有何担心?王问起昨夜之事,不过略微责问了几句。”
      凤忆春道:“听府中人说,以往你少有入宫,如今这几天王每日宣你,所谓伴君如伴虎……”
      平陵雪不寒看了他一眼,感激道:“多谢你,凤君。王不过是与吾下了两局棋,阔谈天下而已。”
      凤忆春道:“如此甚好。”
      平陵雪不寒道:“吾尚要去给祖父请安,你可要同往?”
      凤忆春连连摇头道:“不必了!你只转达吾之问候即可。上次与你去见老爷子,他一双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看得我全身发毛。”
      平陵雪不寒不禁大笑,道:“凤君也有惧怕之人么?”
      凤忆春脸一红,道:“你家老爷子半声不出,只拿一双眼睛盯人,平陵君,亏得你也忍受得住。”
      平陵雪不寒哈哈大笑,自去祖父住处。

      ◇  ◇  ◇  ◇  ◇

      殿内的老者正自低首抚琴,平陵雪不寒轻步入内,听着琴声古律,不禁心神俱静。良久,琴音方止,祖父道:“晨间下人们回报你赶早入宫去了,王可有责怪?”看他神情,自是已知平陵雪不寒夜探克王府之事。
      平陵雪不寒道:“王并未动怒。”他停顿了一会,问道:“祖父,父亲所留墨玉珪可以给孙儿看看么?”
      平陵千代望着他,道:“突然要看这个做什么?放在祖父这里好好的。”
      平陵雪不寒心想:“那么王手上的墨玉珪又是怎么回事?此事倒是奇怪。祖父不会骗吾,难道王的话是假?”
      他心中疑惑不解,平陵千代见他凝神不语,道:“你去了半日,王都和你说了什么?”
      平陵雪不寒道:“不过随意问话,并没什么特别。”
      他向祖父问安之后,退出来犹自为那枚玉珪之事疑惑。这玉珪是父亲平陵拾的遗物,也是昔日所有平陵府男子成婚生子后传给下一代的信物,代代相传,如今平陵雪不寒尚未结亲,便由祖父平陵千代收着。按说这样的物品外人无从知晓,可他看的仔细,周五手上之物确是墨玉珪不错。墨玉珪采自西南墨玉,亦是罕世珍宝,与普通玉石全然不同,远看是墨色,近看可见隐山隐水的玉气,极是神奇。儿时平陵雪不寒对这块玉珪极感兴趣,总要玩弄许久,不肯释手。
      他心觉奇怪,不知这世间哪里又有一模一样的墨玉珪,或是他人仿制欲陷害他?方自摇头,听见凤忆春问道:“你若有所思,所为为何?”
      凤忆春正在廊下等候,平陵雪不寒道:“你不是不来么?”
      凤忆春笑道:“只是不敢去见老爷子,在殿外等却无不可。”
      平陵雪不寒笑道:“下次吾将你惧怕祖父之事告知于他,不知祖父作何表情。”
      凤忆春瞪了他一眼,道:“那吾可不敢再住在这平陵府了!”
      平陵雪不寒也不向他说明那帛书所画的内容,连黑玉珪也一字不提,只道:“王近日应无旨意,咱们正好休养几日。”
      凤忆春道:“这样最好。你体内伤势未愈,旧症犹在,需要多加休养方是。”
      平陵雪不寒含笑道:“你这样一说,倒似吾是弱不禁风的女子一般了,却也太小看吾平陵雪不寒啦。”
      说完转身自去。
      凤忆春愣了愣,方回到住处。

      ◇  ◇  ◇  ◇  ◇

      只听见门面守兵恭声道:“大人!”
      随即有人打开门,走入一人,正是姬克。青阳头也不抬,只是握着半卷书。姬克来到他面前坐下,道:“青阳,这一个月里可有想通?”
      青阳放下简书,苦笑道:“王叔都用这样的法子关禁着青阳,又何必每日来询问吾之想法?”
      姬克双眉一挺,肃然道:“你乃是吾之侄儿,吾日后所得江山,必有你一半。”
      青阳坦然注视着眼前发已花白的王叔,微微叹息。他实是不理解半百已过的王叔为何这样执着于名利权位。姬克每日都来和青阳说一会儿话,青阳不改初衷,便难得自由。姬克见青阳叹息,说道:“再过百日,便放你自由。”青阳道:“百日之后,是周王室祭天大典。王叔的心思,也瞒不过青阳。”
      姬克道:“想不到你足不出户,尚能记得时历。”
      青阳道:“王叔忘记青阳是阴阳家弟子了么?”
      姬克点头道:“嗯,阴阳家擅长百家之学,你贵为阴阳家月御,自然更胜常人。”
      青阳道:“王叔若是来做说客,只怕也是白费力气。青阳却要再次规劝王叔,放下心中执念。”姬克道:“青阳你还年轻,心境却是如同枯水一般,王叔知道少年时的经历对你影响甚大,但这么多年来,你独居云梦,未必对世事毫无关心。既然关心,自是存有一番理想,世间万般不平,你若不身处高位,再有多大力量,又有何用?”青阳对他的说辞早已厌烦,只是碍于他的长辈身份,也不想与他争论,见他又搬出这些道理,便索性闭上嘴巴,盘膝而坐,合上双目。姬克见状,也不再多说。
      临出门时,姬克吩咐门外守卫多加人手,他知青阳武功不低,虽每日给青阳补服落回,终究不放心。这重别院不大,在克王府数十重楼宇当中,极不显眼,院中护卫全是克王府中的高手,别说此时青阳中了落回之毒,便是安然无恙,一时之间要在四十个高手眼前逃脱,也非一时之易。只要院内出现动静,必然惊动院外巡逻的其他守卫,克王府卫兵不下三千,层层防卫,将每个角落围得密不透风。
      青阳听见王叔吩咐卫士们注意守卫职责,又说不得他之许可,外人决计不得进入此院。他暗自苦笑:“化去我功力,又有这么人看守,插翅难飞矣,王叔你也太看高青阳了。”无心再看书,立起身来,行动自如,只是不能积聚内元,一身功力不知去了哪里,丹田一片空白。他先时安之若素,此时却有些着急。因为百日之后便是周王室祭祀大典,姬氏子孙齐集神庙祭祖,姬克一心推倒姬佗,必是要在那日将青铜九鼎失盗之事公诸天下,鼎为王权象征,姬佗难以应对族人,王位堪危,姬克在朝中本有党羽,再登高一呼,如果在此时以九鼎号令天下,姬佗便无翻身机会。一场政变就在眼前,而青阳却被禁锢,眼睁睁看着王室大乱,历代内乱均是前车之鉴,清洗对手的势力在所难免,且不论忠奸,自是免不了一场大屠杀。这是青阳不愿看到的;而周朝历经数百年,早已是风雨飘摇,再经不得战乱,一个不慎,便是引发改朝换代的大事。他想起夏、商两朝,各经千年,晚期都是乱自内起,内乱一生,引来外患,这才覆灭,成为了一段历史。青阳虽已脱离姬氏王籍,却不愿看到这样的动荡,也许他内心,真是存有一番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的,只是条件不允许,这番理想难酬,便惟有寄情山水,隐于深山。
      然则真正重回自由又如何?他当真能将姬克交于姬佗处置、防止这一场动乱么?这是最快、也最好的一个办法。只要能在祭祀大典之前将姬克拿住,令他无法在祭祀大典上揭开青铀九鼎已失的内幕,世人不知,姬佗的王位便能安稳无虞。即便如此,每次祭祀的礼器必须有青铜九鼎不可,姬佗虽然派人前往古蜀探寻九鼎下落,古蜀族害怕受到牵连,守口如瓶,不敢松口,九鼎下落不明。姬佗与齐王诸儿虽是姻亲,明知北唐小丛已到齐国,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向诸儿讨要北唐小丛,便是因为这青铜九鼎实在太过重要,其他诸侯国虽然未必真正这样重视九鼎的王权地位,但一旦消息传开,对姬佗的声望却影响甚巨。姬氏族人将九鼎视为传位宝器,王位的竞争何等激烈,如今姬佗手无九鼎号令众臣,只怕根基动摇在所难免。其实齐国虽然接纳了北唐氏入齐并以贵宾之礼相待,但对西蜀发生的政变起源也不可能全信,以齐王诸儿的性格,必然派人前往蜀地调查真相,一方面稳住北唐小丛,一方面派人暗中禀报周王,然后若能取得青铜九鼎,以此来增加齐国在周王心中的地位,一则可解王姬刚嫁入齐国不满两年便死造成两方的间隙,二则可实现齐国恃功统领天下的宏图大业,由此而来,青铜九鼎固然重要,其实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姬克身上。姬氏之中,只有姬克一人知晓九鼎被盗,也只有他一人敢与姬佗对立。
      青阳在室内已经来回走了两个时辰,忽然一惊,道:“如此关键,周王焉能看不出?”只怕姬佗已知青铜九鼎成为了姬佗对付自己的筹码,在无法及时运回九鼎的情况下,惟有杀死姬克,方能一解眼前燃眉之危。青阳听见室外卫士脚步声,暗自计算,心想:“王叔府内虽有卫士众多,只怕周王派来武学高手,这些卫士便抵挡不住。”便打开门,门外两列卫士手持长矛,道:“公子有何吩咐?”他们知道青阳是姬克的上宾,虽然不知具休身份,却也不敢得罪,语气之间倒显得客气尊重。
      青阳道:“请为我通报大人,青阳有要事禀报。”
      一名卫士道:“大人已经吩咐过,公子一步也不能离开此门。公子若要见大人,便请明日再说罢。”他们都知道姬克每日会来看望青阳。青阳道:“此为要紧之事,请为吾通传。”众卫士互相看了看,却不答话,显是为难。青阳问道:“可以请明珠公子过来么”卫士摇头道:“公子见谅,明珠公子也不能进入此院。”
      青阳快步回屋,撕下一角衣襟,执笔疾书,交给卫士,道:“既然如此,便将这帛书亲自交给大人或明珠公子。”那卫士颇为踌躇,眼睛望着卫士之中职位最高的十人长,那十人长点了点头,令卫士将帛书送去外院守兵,转呈姬克。青阳心中一叹,心道:“但愿此举,能救得王叔一命。”
      周王姬佗工于心计,数年前对付王子狐便已见其策谋之厉害,如今数年过后,姬佗以审慎的姿态治理朝堂,掌管天下,更见进境。姬克虽然晓得敛芒避害,但这些年来姬佗对外无为、对内不管的态度,令姬克产生了错觉,以为这天下站得最高的人已经厌倦了斗争、收起了拼搏的心,渐渐锋芒毕露,姬佗对姬克的表现并未在意,这样一来,姬克便更肆无忌惮。数年中私下里招兵大大超过了规定,而朝中几位大臣都对克王相当讨好,全然站在了姬克这一边。
      而青阳却知道,他的姬佗王叔决非这样轻易可以打倒的人。王子狐死后,姬佗是嫡长子,以嫡长子的身份登上王位乃是自古以来的礼法规定;先任周王姬林极爱姬克,临死前曾经特别托付重臣黑肩道:“立子以嫡,礼也,然而次子克,朕所钟爱,异日兄终弟及,赖卿大力成全。”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引发了日后这王位之争。
      姬佗年纪其实已有四十六岁,只是保养得好,看上去竟然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而姬克常年劳于这王位的取得,本比姬佗小一岁,看上去却要显老得多。青阳心知在朝中姬克有大夫黑肩的势力,连大夫辛伯也与姬克谈得来,常常来姬克的府邸议事,故而心生骄意。姬佗对朝中势力分布岂有不知?却任其自然,毫无反应,也不知他心中做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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