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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荆棘参天 ...

  •   青阳望着殿前薰华曳地交缠,攀上青墙,满壁翠色之中的花颜或淡紫,或淡兰,虽是无名之花,却开得兴致。身边一人道:“义父但爱薰华,整座大殿都是薰华。”青阳并不看说话的人,只道:“王叔不知薰华朝生夕死之特性么?”明珠无瑕道:“薰华其名,便是喻示如烟般易逝的生命,也许在义父心中,这也是人生的写照。”青阳一震,久久未回应。两人站在廊下,被满墙薰华草映成绿色。明珠无瑕道:“你在大殿之上顶撞义父,言辞过于激烈,于事无补。”
      青阳道:“我不想看到他亦如这层层叠叠的薰华,你既知吾之心意,也来做说客么?”
      风自廊外入,转眼到了高墙,薰华藤蔓颤动,一层一层铺开。
      明珠无瑕叹道:“你如何打算?”
      青阳道:“我无法劝动王叔放弃权利,此来洛邑,本是白走一趟。”
      明珠无瑕道:“你也看见了,克王府上有克王,下有幕僚数百,一心所走之路,外人又如何憾动其心半分?”
      青阳回过头,望着他,道:“你呢?”
      明珠无瑕苦笑道:“吾受义父抚养大恩,生死相随,比不得你来去自如。”
      青阳也是一阵苦笑,道:“心有牵挂,岂有自在?身在洛邑或楚国、齐国,又有什么干系?吾一意归隐,却是不能。”他想起了为了劝解朱明与连城决战而出云梦,为了救朱明、十四夜而与楚王熊赀对立,远避齐国凤凰山,后来又更因姬克与周王权位相争引起的青铜九鼎牵累古蜀王族被灭再出凤凰山,身入红尘,再无可能轻易回到从前。他之心性素来淡泊,不喜加入纷争,所以尚在少年时便放弃江山之争隐入阴阳家。只是他意料不到,事隔经年之后,他依旧要去面对最不想面对的残酷与战争。
      明珠无瑕虽与青阳相识时短,两人心境却同样。他们是克王最亲的人,都不愿亲眼看着他走向那条争夺王权的不归之路。青阳问道:“如果我非你所想之人,一路之上是否会对吾下手?”明珠无瑕笑道:“我请令出来迎你,虽与你素昧平生,但你能踏入云梦,自然无意于世间名利,由你来规劝克王,乃是最佳人选。”他收住笑意,目光投向长廊的尽头,道:“想不到终是不成。”隐隐一声太息。青阳道:“王族之间的战争,自古不息。这些年王叔隐忍锋芒,为的是终有一日积聚力量,登上王者之位。他口中所说以吾为借口,却只令吾更加冷心。”明珠无瑕道:“当年狐王子若非早逝,今日手握权杖者便非他莫属。你是狐王子嫡子,最有资格问鼎王权,若有你允诺,克王与周王此战便多了两分胜望。”青阳沉声道:“青阳已脱离姬氏,宗庙氏谱中再无姬青阳的名字。自入阴阳家,吾已改名青阳明月珠。”明珠无瑕道:“姓氏虽改,体内流的却是姬氏先祖之血,这是永不可变的事实。”
      明珠无瑕的话重重的打击了青阳,是啊,最真实的血缘关系那是怎样也抹灭不了的。
      两名内侍禀道:“克王在少晨殿请两位公子前去议事。”
      少晨殿只是克王平日会见亲近人物之所,青阳问道:“所议何事?”
      内侍摇头。明珠无瑕道:“想来义父也觉懊悔,要与你再深谈。”
      青阳道:“嗯,前头带路。”
      内侍在前躬行,转过长长的木廊,越过两重院落,来到少晨殿。一路之上,入眼尽是薰华,或漫廊柱,或缠护栏。
      殿内只设一席,姬克见二人前来,起身招呼他们入坐。青阳长揖道:“晨间青阳出言顶撞亚父,请亚父责罚。”姬克哈哈大笑,道:“你吾叔侄之间,岂是如此生分?来,明珠,这是上好的木瓜海棠。”亲手用小刀切开,分别递给青阳与明珠无瑕。
      明珠无瑕笑道:“义父也知无瑕最爱吃木瓜海棠”却是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鲜美的果肉。青阳吃了几口,姬克问道:“青阳,这味道如何?”青阳见他闭口不谈晨间争执,心道:“王叔到底疼我,不想我为难。”颇为感动,连连点头。
      姬克也吃了一块,道:“许久未曾吃到这样香甜的木瓜海棠了。”
      明珠无瑕笑道:“往年无瑕也陪义父吃过,看来全比不上青阳。青阳在,这木瓜海棠原是无上极品。无瑕请问义父,此木瓜海棠自何地购来?”
      姬克指着他哈哈笑道:“算起年纪,你也可算是青阳兄长,说话却远未及他之稳重。”
      明珠无瑕道:“青阳故意隐藏情感,无瑕可不屑为之。”
      姬克大笑,看着青阳,道:“青阳吾儿,这样的日子可能长在?”
      青阳一凛,道:“王叔不怪青阳直言,若安心如素,不问世事,这样的日子青阳必陪伴左右!”
      姬克笑道:“怎么,青阳还是不离本心?你吾叔侄南北各辙,却非吾所愿。”
      明珠无瑕脸色一变,惊道:“义父,你、你……”跌倒在榻,全身无力,提气纳息,一身武功竟然不知何时消失。青阳跟着倒下,眼睛却望着姬克,道:“为什么?”姬克敛笑正色道:“你一意孤行,王叔留不住你,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待吾夺得江山之日,便是解你禁锢之日!”扬声喝令殿外侍者入内。
      四名侍卫进入,姬克道:“将青阳公子扶下去!”四人恭敬地扶起榻上青阳,出殿。
      明珠无瑕未料姬克会在木瓜海棠中下药,只觉眼前人影恍惚,心道:“落回之毒,最是消蚀习武者一身功力,义父此举竟是决意要将青阳关住”。姬克担心青阳看出端倪,所以连同明珠无瑕也一起中毒。落回虽能化解习武之人一身功力,于寻常人却无损害。明珠无瑕勉强提神,意识渐渐迷糊,终于闭上眼睛。
      姬克轻轻拍着他的胳膊,道:“你当然不会背叛本王,只是依你个性,怕是不会亲眼看着青阳被擒。你放心睡个三五天,本王自会解你所中之毒,那时你有心要救青阳,也不知他之去向,本王便放心了。”
      他立起身来,吩咐身边侍从:“大公子就在少晨殿歇息三日,守住此殿,无本王吩咐,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  ◇  ◇  ◇  ◇

      长帷飘飞,驷马大车上的人只朝守城官晃动手中令牌,金晃晃的金文字体整齐遒丽、古朴厚重,守城官趋身上前只瞥了一眼,便屈身让路,大车穿越洛邑南城门,直向王城驰去。过日月湖时,车上少年注目着桥上两列青铜像雄姿英发,只是时经风雨,隐有沧桑之感,泛出微绿来。御马的人长衣宽袖,一边御马,一边对少年道:“先回平陵府吗?”
      少年正是平陵雪不寒,而御马之人却是凤忆春,他担心平陵带伤赶路,便亲自护送。这几日里快马加鞭,日行夜宿,遇到天气好,星夜飞驰,两人脸上都有了风尘之色。平陵雪不寒尚自盯着一路向后飞退的青铜像,似乎未听到凤忆春的问话。凤忆春连问两次,平陵雪不寒方自回过神来,道:“先回平陵府,打探到青阳消息再说。”凤忆春知他虽与青阳立场不同,终是至交,内心深处不想青阳招惹麻烦上身。
      大车转折向前,过了两个路口,望见那两只石狮,平陵但觉身上重压猛增,右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按,已自车上飞身跃下,轻轻抚摸着石狮。凤忆春刚将车停靠在府外大树下,府前守门的四名仆役一见平陵君,拜伏在地。平陵雪不寒与凤忆春匆匆入府,他先将凤忆春安置在一处偏殿,自己却入内殿叩见长辈。平陵府人丁单薄,长辈只有两位夫人,均非平陵亲母;另有祖父平陵千代,因早年征战在外患病在家,如今也是七十二岁的老人。平陵雪不寒的亲生母亲因病已送往别处另行疗养,离洛邑甚远,一般府中有大事才回府主持。平陵先向两位夫人请安,这两位夫人都是他父亲所娶侧室,为他掌管府内杂事。从两位夫人居所出来,他才绕过两重殿,来到祖父住处。
      平陵雪不寒摒退左右,轻步入院。平陵千代靠在榻边,借着窗边亮光读着简书,因为眼力大不如前,看了一会儿便要闭目养神一阵,一天下来也看不了多少,不过是打发时光。平陵雪不寒每次进来,都要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祖父的背影,祖父花白的头发虽用玉冠束得整齐,但他的背影显出英雄迟暮的悲凉,让雪不寒总要泪流满面。他知道,祖父为了平陵府,背负一身伤痛;自小,他就知道,他与洛邑其他的少年不同,他所承担的责任远远超出他的年纪。祖父从小抚养他长大,对他的文才武学都是严厉督促,毫不放松,所以在十六岁那年,才在周王殿前武试文论皆夺魁首,为平陵府再添荣耀,引起洛邑所有的少年们羡慕不已。只是他们不知道这美丽光彩之后,平陵雪不寒所付出的辛苦又有多少。
      像往常一样,平陵千代头也不回,只道:“看够了么?还不过来坐下!”语音严苛,却是蕴满了慈爱与怜惜。雪不寒应了一声,快步来到平陵千代面前,行礼坐下。
      平陵千代放下手中简书,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何解?”
      平陵雪不寒微一沉吟,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平陵千代双目精光疾射,略一点头赞同,道:“吾平陵家族出自兵家,你虽出入江湖,却不可忘记本源。”
      平陵雪不寒长身,叩头道:“孙儿不敢。”
      平陵千代嗯了一声,问道:“大王此次交派你做的事可已办妥当?”
      平陵雪不寒不敢隐瞒,依旧伏身道:“孙儿失策,让青阳走脱。”
      平陵千代冷哼道:“你不是请了几大高手么?”
      平陵雪不寒恭敬地低下头,道:“是孙儿无能,请祖父责罚。”
      平陵千代见他身子单薄,心中微叹,令他起身说话。平陵雪不寒一身疲累,千里奔波,又且身上伤势未愈,更见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平陵千代叹道:“吾知你未必全功,派了人在洛邑各大城门守视,青阳已在月前进入克王府。”平陵雪不寒道:“祖父睿智,孙儿敬佩。”
      平陵千代道:“只怕你心中不服,嘴上说的好听。你之心思,便是要花在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上。你要依照江湖规矩斗青阳,本是违了兵家之忌。屈人之兵,除了自身武力之外,智计谋划更为重要,亏得你十余年耳濡目染,于吾兵家要术竟是弃而不顾,平白的折损了洛邑平陵府的威名。”
      见祖父动怒,平陵雪不寒一声不出,心知依祖父脾气,发泄几句,到底怜惜唯一的孙儿。平陵千代果然见他默声不语,便止住责骂,道:“听说你与凤鸣坡的人打上了交道,却又为何?你不知凤氏与平陵家族素来不和么?听前院的人说,你还带回了凤忆春,这可真够大胆了!吾尚在世,你已如此,他日平陵府交由你一手打理,岂不乱了套?!”
      平陵雪不寒轻声禀道:“祖父息怒。凤忆春虽是凤氏之人,为人甚是仗义,与孙儿也算是朋友——”
      “朋友?!”平陵千代怒目忽张,“在这世上,你可能交朋论交?”
      他猛然一掌拍在面前几案上,顿时案板碎成几块。殿外侍者听见老主人动了怒气,却也不敢进入劝解,只是为平陵雪不寒着急。平陵雪不寒连忙跪倒。平陵千代怒道:“吾叮嘱你多次,你此生便是一世孤单,也不能与外人接近!”平陵雪不寒心知自己失言触动了祖父痛处,便不敢反驳,只是静静聆听训导。平陵千代训诫良久,见他一声不哼,甚是可怜,方自道:“地上玉石冰冷,你身子本弱,还跪着则甚?”
      平陵雪不寒缓缓起身,在祖父身边重新坐下。平陵千你温和地看着他,道:“祖父如此严苛,实是大大为难了你,只是,雪儿你也看到了,吾今日之平陵府不似当年,岂不闻‘富贵之门,必出于兵’,祖宗们创下的基业早晚动摇,功勋究竟需要一代一代建立。可怜吾平陵氏历经千年,竟是代代人杰,却又个个早亡,你父亲如此,吾上代尊长亦是如此,你由吾心血抚养,天赋不差,在王前颇有好评,日后平陵家族的荣誉若因你而稳,也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他说的激动,胡须不住颤动。平陵雪不寒心中一恸,忍不住泪盈于睫,斜过身子轻轻倚靠在祖父肩头,眼睛一闭,泪如珠落,不可抑止。平陵千代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老泪橫流。
      祖孙二人伤心流泪,已非一次。只是此次不知为何,平陵雪不寒觉得刺心之感远胜往昔,泪水竟是难以抑制,如同长流决堤。也不知过了多久,平陵千代方扶起他的头,道:“心中可是舒畅些了?虽是委屈了你,日后这条路终究还要走下去。好孩子,苦了你!”他见平陵雪不寒伤心不止,道:“如今大王必然知晓你回洛邑,这便收拾一番,入宫面圣,大王喜欢你,不会太为难你,日后将功折罪便可。”
      平陵雪不寒点了点头,抹去泪珠,朝平陵千代再行礼,这才退出殿来。
      殿外,春意依旧。但他却感到了一阵寒冷,一双无形的手仿佛要将他拉进深不及底的崖渊。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身后跟随的侍从快步追赶,却是转眼便没见他的身影。
      奔跑间,突然撞到一人身上,平陵雪不寒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凤忆春一把抓住了他,奇道:“怎么一脸惊惶,走路也不看?”平陵雪不寒退后数步,定了定神,问道:“你怎么不在偏殿歇息,却跑出来做什么?”
      凤忆春指着西边落日,晚霞满天,道:“你去了半日,吾在殿中无聊,便出来走动。”
      他打量着平陵雪不寒,迟疑片刻,道:“可是被长辈骂了?”
      平陵雪不寒避开他的眼神,不耐烦的摇手道:“哪有?不过是见两位姨娘,多说了会儿话,才耽误了时光。”
      明知平陵说谎,凤忆春也不拆穿,只道:“嗯,天色不早,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平陵雪不寒这才发现自己已到了府门口,忙道:“要去见王,糟糕,一回来便忙着给长辈们请安,这身灰尘,哪里见得了人?”
      也不等凤忆春说话,已转身朝住所奔去。
      入了寝殿,胡乱梳洗一番,换了一件稍微体面的长衣,这便招呼了数名侍从,刚走到府外,却见石狮后一人悠然走近,竟是凤忆春。平陵雪不寒微微吃惊,道:“你还在此处?”凤忆春笑道:“吾从未见过大王一面,今日可否拜托平陵君带吾入宫,长长眼界?”平陵雪不寒瞥了一眼,见他衣衫都换过,想是早已准备,不由一笑,道:“王宫又不是好玩的地方,吾最是厌极了那里。”吩咐御者起缰喝马,凤忆春待他上车,也跟着上车,笑道:“凤忆春是乡下人,未见过天子模样,今日可是沾了平陵君的光啦。”
      平陵雪不寒斜睨他一眼,道:“日后凤忧城入宫时,你尽可央他带你同往。”
      凤忆春摇头道:“那不一样。与大哥一起,总觉拘束。”
      平陵雪不寒放下车帷,令马车起行。

      ◇  ◇  ◇  ◇  ◇

      满天霞光将面前大道映得一目光彩流转,道旁或是高宅府邸,或为绿荫花圃,行人渐少,只听见马蹄落地之声。
      见平陵把玩着手中一物,嘴角却时常带着嘲讽之色。凤忆春忍不住好奇,接过他手中把玩之物,乃是以薄薄青铜打造,上面雕琢一带翼巨鹰展翅掠风,雕功细致无瑕,却是出自名匠。雕痕处已是光滑溜手,想来经主人时常把玩,如同爱玉之人养玉一般,这薄薄的青铜笺呈现出略带金色的灿烂。鹰翅之下自左而右刻有两行金文:朝有平陵,犹鸿鹄之羽翼也。反面,赫然是“大周天下”四个字。平陵雪不寒抢回文碟,自嘲似地道:“不过是天子赐予,进宫的凭信。”周王只赐予几个少数亲信如此凭信,可以借此随时入宫禀事。凤忆春记得大哥凤忧城手中也有这样的一张青铜笺,只是上面的字他却未留意。
      转过几条大街,西方红日尽垂,虽是余光漫天,却有衰弱之感。面前大道更宽更长,完全没有行人,道旁再无高官居弟,凤忆春一见,便知必然已至通往周王宫的白虎大道。两边宫灯高约丈余,每隔三丈便有宫灯悬于树上,树叶茂盛,将灯光晕染开来。每隔五丈有值班宫卫屹立,持矛背弓,看见平陵的车马,却也不拦阻。平陵家族在洛邑是第一大望族,虽然族人不多,却深得周王看重,所以凡是平陵家的车马都是周王亲赐,样式特别,与其他官员一概不同。
      行了半个时辰,来到金碧辉煌的宫殿前,两人下车,御者及侍从在阶下等候。
      凤忆春抬头一望似乎看不尽头的长阶石级,顿生压迫之感,心道:“天子脚下,确然不同。”
      想到每次平陵君独自一人走过这长长的石级,便心生莫名的怜悯。凤忆春也不知这怜悯之情自何而来,也许对于许多人,能踏上这条路本是一生追求,可凤忆春觉得平陵雪不寒是极度厌恶这条路的。所以平陵在前,凤忆春在后,可以看到他似乎嘲笑的神气。
      “  ”凤忆春不禁脱口吟出。
      平陵雪不寒雪白的脸上似乎颇有触动,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有人接道:“平陵公子的诗果然大有妙趣。”
      却是宫中主事。平陵雪不寒忙道:“这位是宫中主事凤占大人。”凤忆春连忙躬身行礼,自报姓名。凤占大人听到凤忆春名号,颇为惊讶,道:“想不到凤鸣坡的二当家如此年轻,真是江山代代人出。”凤忆春不由自谦几句。
      平陵雪不寒问道:“凤占大人,请问王在玄殿么?”
      玄殿是周王下朝之后批阅奏折之所。
      凤占大人道:“是。公子随吾来。”
      平陵雪不寒一揖道:“有劳凤占大人。”
      凤占大人转过身,领着二人向东首玄殿而去。
      玄殿在前朝下丰殿之后,平日周王下朝之后,便要穿过下丰殿角门,直接可抵玄殿。后宫数十殿却与朝堂相距甚远,虽是如此,不知为何司乐监尚在敲击玉磬,顿时营造了庄严、隆重和神圣的氛围。和着磬声的节奏,凤忆春与平陵雪不寒均自吃了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的脚步都踏律而行,仿佛被这磬声控制了一般。若非磬技高超,焉能有此能力?凤忆春与平陵雪不寒身怀绝世功夫,竟然受制于这黄昏中传来的玉磬之律,可见即使是在王宫之内,也是高手隐匿。
      平陵雪不寒暗自道:“从来不闻此等磬音,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京都之内,何时竟然来了这样的高手,吾竟不知?”
      一念未了,已到玄殿前。
      凤占大人入殿禀报。
      平陵雪不寒、凤忆春缓步进入大殿。殿内高阔,可容百人,四角巨柱支撑殿顶,更显得大殿庄严无比。左首是长长的石案,石案上堆满卷卷竹简。正中却设了高台,高台之上置席,平陵往高台望去,席上王者年约四十,清须,不若上朝时所穿朝服,只着玄服,腰悬清玉,随意姿态,倒更显出几分洒脱。如非亲眼所见,凤忆春竟不敢相信这样清俊的男子居然是百姓口中高高在上的王权掌握者。在他心中,王者当是充满威严与凌厉,可眼前的玄服男子毫无威慑之感,反而多了一种温和气息。凤忆春再注目一瞧,心中猛然一惊:“原来他们样貌这样相似。”这高台上的男子竟然与青阳有着三分相似,连身上的气质,也颇有相近。只是青阳年轻,而眼前的周王姬佗却已中年。
      平陵雪不寒少有见到这样懒散随意的姬佗,以前他入宫数次,每次姬佗都是着天子冕,天子冕上有十二旒垂于脸面,少能看到他的容貌。像这样常衣之态,他亦是第一次看到。
      姬佗见平陵雪不寒怔然之态,颇感好笑,挥手令二近前。平陵雪不寒方自惊觉自己失态,拜伏称罪。姬佗道:“起来说话!”又朝凤忆春道:“你便是忧城口中的二弟?果是一表人才。”凤忆春行礼道:“凤鸣坡凤忆春见过大王!”姬佗见他行的是江湖礼节,也不计较,只是朝平陵雪不寒道:“听说你受了些伤,可已痊愈?”
      平陵雪不寒心中忐忑,道:“臣未能完成王之任务,请王罚臣!”
      姬佗笑了一笑,站起身,走下高台,道:“青阳之事暂且不提,今日入宫,便是为了此事么?”
      平陵雪不寒一怔。
      姬佗道:“眼前却是另有一事需要你二人去办。”未及二人回答,他深目看在平陵雪不寒身上,道:“青阳早入洛邑,如今却是失了踪。”
      平陵雪不寒吃惊道:“竟有此事?”
      青阳之武功,当世罕有匹敌,若非遭受意外,怎有可能失踪?
      姬佗道:“不寒,幸得尔祖仔细,先派人打探,得知青阳一入克王府便再未露面,否则今日王殿之上,孤可要拿你问责了!”
      平陵雪不寒扑的跪倒,道:“臣失职!”
      姬佗伸手拉起他,道:“你有这样的祖父,当是幸运。吾有这样的臣子,亦是福气。世人但言臣不得于君、士不遇知己乃为人生大憾,吾却要说君无忠臣良将,这万里江山又有谁为孤看护?”平陵雪不寒身子一颤,低下头说道:“臣有负王之重托,无颜对君。”姬佗哈哈大笑,道:“平陵家对你寄以重望,孤同样。”他又看着身边凤忆春,道:“凤氏向来与平陵家不和,孤亦有耳闻,但听凤占所言,你们二人竟然成为至交,孤倒是有所好奇,几时起凤氏与平陵家尽释前嫌?”
      凤忆春脸一红,长揖道:“将臣之争,王前竞功,在所难免。臣等让大王见笑了。”
      姬佗大笑,道:“为王者最喜者一为天下安,二为得良臣,三为群臣和,如今孤之二将携手并肩,天下幸事。来!”
      他返身自案上取下两尊,尊内酒香散发,原来在批阅奏章时疲劳,便以酒醒脑。平陵雪不寒、凤忆春接过尊,仰天饮下,入口香醇,果然是王室美酿,味道纯正。姬佗待二人饮完尊中清酒,才道:“当下事急,青阳一入克王府却失去踪迹,你二人便要在这几日里找到他。”
      平陵雪不寒微一迟疑,道:“君上是要臣等抓他回来?”
      姬佗摇首道:“非也。吾之意,要你二人好言相请,请他与吾一晤。”
      平陵雪不寒道:“青阳乃是叛逆之后……”
      姬佗道:“你莫忘了,他也是吾之子侄,姬氏王孙!”
      平陵雪不寒喃喃道:“王对青阳尚存一丝血缘之亲么?”
      凤忆春伸手拉了拉他,心道:“平陵君说话这样大胆,只怕惹周王生气。”
      幸而姬佗并未在意,只道:“平陵君,此番亦算是你将功折罪。”
      平陵雪不寒、凤忆春领旨退出。

      ◇  ◇  ◇  ◇  ◇

      如果不在高塔之上,还能看清远行的方向么?如果不在深山之中,还能寻访得清泉叮咚么?如果不是身在朝堂,还需如此汲汲营营么?平陵雪不寒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想将胸口郁气一呼而尽。
      车外花香富郁,入夜的清辉洒落一路光华,任蹄声轻忽,凤忆春只看到眼前平陵隐约的落寞。要如何,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要如何,才能尽情奔驰,不受世间名利拘束?平陵忽然怀念在凤鸣坡骑马的感觉,真是奇怪,当时并不觉得,如今方知纵马驰骋原是一种奢望,一时之间,悠然道:“真想再骑一回马——”话一出口,方觉凤忆春就在眼前,脸上一热。凤忆春伸手过去握住他手,道:“待此事过去,我便带你回凤鸣坡骑马。”平陵雪不寒轻轻抽出手,不去看他。
      两人无语,只是任凭车马驰过白虎大道,按照原路返回平陵府。夜色渐浓,远处华灯,近处人烟,于二人却有隔世之感。这样的感触,如同细波轻漾,又似春雨沙沙,落在心间,点点涌动。
      平陵雪不寒见周王此次与以往大不相同,对自己也颇有宽容之态,实是大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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