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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流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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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陵雪不寒伤于青阳,只余凤忆春一人未曾与青阳比试。青阳连续三战,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身上除了受南宫长万的掌力所伤,更被平陵重创一剑,身上其他剑伤虽未伤及功体,然血流如注,长衣尽染朱红。平陵倚坐车上,吐血不止,凤忆春知他旧疾加上新伤,身体已然抵受不住,如不及时救治,只怕后果难料。青阳依旧盘膝调息,目光疾闪,望向平陵雪不寒,道:“你受吾此掌,不能再拖延救治之机。”凤忆春回望平陵雪不寒,道:“天意如此,自己的身体要紧。”
说完,朝他走去。
平陵雪不寒道:“凤忆春,吾不碍事,尚可坚持。只待你战胜青阳,吾方便即得胜矣,不可错过如此大好机会。”咳嗽连连。
凤忆春面呈不豫,青阳淡然一笑,道:“平陵君你虽不惧死,然凤君重情重义,岂能看着你伤重不救?”
受他一激,平陵雪不寒张口又吐出一大口血来,身子也摇摇欲坠。凤忆春伸指按在平陵脉搏上,面色一变,指出如风,已点住他数道大穴。
青阳内息不稳,再一凝神,强自平复心潮起伏。
平陵望了凤忆春一眼,低声道:“你、你要拦住他……”声音渐低,往后倒下。
凤忆春伸手扶住他,掌心真气源源输入,道:“南宫大人,我们走!”
一只手抱住平陵雪不寒,一只手执起缰绳,长喝一声,驷马仰蹄。南宫长万抚住胸口,跃上车。
明珠无瑕见凤忆春、南宫长万驾车离开,长叹道:“想不到你对平陵君也能下狠手!”
青阳道:“若非如此,凤忆春岂能轻易罢手?”
明珠无瑕笑了笑,道:“平陵君奉君命而来,受伤愈重,愈好脱罪,你并非只为退敌,也是为他着想。”
青阳一震,未接话。
明珠无瑕道:“你所受的伤也不轻,此去洛邑便由吾相护一程罢。”扶起青阳坐入车中,向西驰去。
回首一看,平陵君等人来时每人一车,如今荒原上尚有两车留下,马低头嚼草,却不知主人早已离开。明珠无瑕一边驾车,一边说道:“平陵经此一役,只怕要养伤半年。”青阳闭目养神,道:“他所缺者便是休息,如今正好可以休养一段日子。”明珠无瑕道:“平陵家族只有他一根独苗,本是珍贵异常,但得周王重用,不见得让他有喘息之机。”青阳道:“这便是他此生可悲之处。”靠着车壁,渐渐沉睡。
待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青阳望着明珠无瑕的背影,忽然说道:“你虽不说你之来历,我却已经猜到。”
明珠无瑕问道:“哦?”
青阳苦笑道:“克王叔向来挂念吾,多年来他寻访吾而不得。”
明珠无瑕微是一震,道:“青阳君心中可也记着旧日叔侄之情?”
青阳道:“少时多得克王叔之助,方有今日残命之青阳。他一向可好?”
明珠无瑕道:“除了常年担忧你是否安好,其他尚可。你怎知吾是他的人?”
青阳手指张开,掌心月牙刃闪闪发光,道:“这月牙刃曾是他亲手相赠,十年前吾离开郑国时不慎遗落。”
明珠无瑕道:“十年过去,日月更迭,只是克王思念你之心不变。十年来,他派人四处寻找你之下落,遍及天涯海角,直到两年多前在陈国有人发现你的行踪,这才有了眉目。若非他年老有恙,便要亲自来寻你。”
青阳心中涌动无限柔情,道:“昔日父亲与吾流落郑国,多得王叔相助。”他叹了口气,道:“你是他之心腹,当知吾最不愿者为何?最担忧者为何?”明珠无瑕道:“青阳君乃是狐王子唯一血脉,虽入阴阳家门墙,于姬氏千秋基业终不能袖手旁观,克王多年筹谋所为,便是王孙也。”青阳道:“过往种种但如云烟,王叔苦苦经营数年,若真为青阳想,便当听吾一劝,远离是非。”明珠无瑕道:“克王膝下并无儿女,视青阳君为亲生,你在外流浪,他之心受尽煎熬,得知你在陈国露面的消息,他喜极而泣。青阳君,吾为克王义子,追随他多年,对他的心思多少也都了解。”
青阳打断了他的话,道:“吾出云梦,竟引动一场动乱。据吾所知,王叔与古蜀牵连,北唐王室踏足中原,为报灭族之仇与齐国结盟,意欲挑动天下大乱,王叔素来谨慎,何以授人话柄、落人口实?”
明珠无瑕道:“北唐小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也不得不留在齐国。齐国国君虽有雄霸天下的野心,无奈其人重女色,一生便要坏在女人身上,自顾不暇,此刻要来淌浑水,只是更加速其末路而已。克王既然敢于揭开这层面纱,其意也就绝不止于北唐小丛之报复。他一旦踏出齐国半步,列国追杀,岂有活命之望?要挑动天下大乱,哼哼,青阳君未免太抬举此人了!”
青阳冷笑道:“王叔买动天下杀手追杀北唐王族么?如此阵势,如何瞒得过周王耳目?安身立命尚且难矣,谈何巧取天下?”
明珠无瑕道:“这江山本应由你青阳君所掌,又谈何巧取?追杀北唐小丛,克王自然是四两拨千斤,根本无需亲自出马,青铜九鼎权掌天下,周王失鼎焦急,若非怕失鼎之事传扬出去,早已派出军队讨伐古蜀。北唐小丛以九鼎之名与齐王结盟,消息传入周王耳中,周王与齐王本就旧隙犹在,如今再牵涉王鼎,双方心照不宣,实是一触即发。此间干系本非局外之人可解,公子你昔日出自王室,其中凶险岂有不知?即使克王与你毫无动作,然能置身事外否?非也。孤王子之死、当年争夺王位的种种,公子莫非经历多年的山林归隐,心已无波?今日平陵雪不寒率众高手阻止你入洛邑,周王存的又是何等心机?此时他未派人加害于你,只是力不从心,并非真心释出善意予你。”
青阳沉默不语,明珠无瑕接道:“公子一番明月无私之心,周王便会相信么?世间为一己之利残害无辜者固然不在少数,为了名利骨血相离者亦不少,公子一日在此世间,便难脱离这样的漩涡。克王担心你之安危,命无瑕随身相护,一半固然是存了几分私心,欲与公子联手对付周王;另一半却是子侄血缘,真心相待。”青阳见他言辞磊落,并无藏私,叹道:“王叔难道还不曾自当年血案中得到教训么?高权在握者,何曾有过真正的解放?吾自入阴阳家门墙起,便发誓与周家王室切断关系,师尊也因此方收留吾于云梦。吾此次入洛邑,对于克王叔与佗王叔之间的争斗毫无兴趣,只是要劝得克王叔放下心中束缚,将青铜九鼎之事向佗王叔做个解释,吾便亲入王殿,向佗王叔保下克王叔余生安全。九鼎之事何等大,克王叔将古蜀族拉入这场战事,累及万千古蜀百姓不说,中原再起烽烟,必生民怨,于大周盛世无益。儿时承王叔所教: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训诫尚言在耳,要令青阳如何面对?”
明珠无瑕道:“王者,仁义为先,固然大善,公子却当审时度势,吾等在下风,无把握时局之力,其他所谓仁义者亦不过一纸空谈。”
青阳道:“如果克王叔与你之言同,青阳入洛邑便无意义。”
明珠无瑕道:“齐侯看准公子心为天下,才借尔之手将青铜九鼎之事担当,一为齐国避嫌,一为古蜀洗白,公子大智岂看不明白?如此一来,克王数年经营却也是白费心机,周王得势必不饶人,公子为了大义要将克王家眷兵属置于何地?周王当年肯为王位杀孤王子,如今未必不会为了王位而杀公子!”
青阳脸色微青,摇手道:“不必再行劝说,吾心与君心本自不同,再论断下去,便无趣得很了!克王叔若执意不听青阳规劝,青阳也只但尽子侄者之心意,周王那边吾当尽力周全,如若不成,便只回云梦,不再插手他们的争斗!你所说周王要杀吾之事,也过于太小瞧青阳,阴阳家非吾一人,青阳忝列月御,岂是说杀便杀的?莫忘记了阴阳家与楚国的关系,青阳虽死,周王也未必能安!”
见他口气狂傲,明珠无瑕摇头叹气,举鞭催骑。
平陵雪不寒睁开眼,胸腹牵痛,不禁皱了皱眉。凤忆春见他醒转,放下心来,道:“你昏睡了五日五夜,觉得如何?”
平陵雪不寒扫视四周,室内装点华贵,榻边青烟袅袅,淡淡的香氛萦绕鼻际,久久不去。他问道:“此处何地?”
凤忆春道:“凤鸣坡,吾之居处。”
平陵雪不寒一惊,凤忆春笑了笑,道:“在宋国逗留了一日,你伤势不见好转,只好回凤鸣坡。凤氏有名医,已为你诊脉开药,吾观你脉相,大有好意,再过得几日便可行走自如了。”
平陵雪不寒脸色苍白,默然半晌,道:“多谢你。”
凤忆春背过身,望着长窗外飘摇花树,花落如雨,尚是娇艳的时候便为风所折,甚是可惜。他的心此时突然为这窗前花落而起伏,说道:“花开花落无人见,却是东风不识,折取花魂落。”平陵雪不寒微微一怔,道:“吾所识之凤忆春,也是悲春伤秋之人么?”凤忆春蓦然回过身来,看着他,道:“此间少年,彼时花开。平陵君不曾有过半点伤感么?”平陵君一笑,露出洁白无瑕的细齿,道:“花开花落,自然景也。任花开如荼,或花落如雪,人类不过是冷眼旁观的看客,再寄多少思情,也不过空洒痴情,徒增怅惘而已。”凤忆春似为所动,重复道:“空洒痴情、空洒痴情,徒增怅惘而已吗?”他语声低,反复念了两遍,脸上现出沉重来。平陵雪不寒问道:“凤大先生不在凤鸣坡么?”
他曾经下了重手欲制凤忧城于死地,凤忧城若知凤忆春救了他,不知做何想?凤忆春道:“大哥已往洛邑。”平陵雪不寒心中一动,道:“哦?吾只以为那次他险些伤于吾手,便要将事情始末禀于君上,哪知他却未如此行事,平陵一直深以为惑。凤君可为平陵一解疑惑?”
凤氏与平陵家族同为周王最看重的两大武脉,其中凤氏虽然远离洛邑,却为周王监视四方诸侯平添一道助力,凤氏身为周王室的战族,处处以周王利益为先,与平陵家族一为西,一为中而共持王室的信任。平陵家族是洛邑望族,族内虽然男丁少,但每代单传均是出类拔萃之人,比之人丁兴旺的凤氏却不遑让。这两大家族在周王朝建立近千年中并不和睦,所争者无非君主的宠爱而已,两大家族隐在的斗争比试从来不少,只是数年来凤氏人多,却少有能与平陵家族比肩者,在周王殿前便也低了一级。到了平陵雪不寒这一代,雪不寒及冠之年便继任平陵君,深得周王喜欢,所以凤氏门人见到他,反而要恭顺于他。依凤忧城列凤氏老大的身份,平陵君维护青阳、击杀凤忧城诸事,一旦禀报周王,平陵家族之宠誉焉存?莫说荣誉不在,只怕周王追查下去,平陵雪不寒也难保性命。然而自凤忧城下了凤凰山后,洛邑竟是毫无消息,平陵雪不寒回到洛邑后,几次面圣,也无半点响动,心中疑惑,想凤忧城必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整垮平陵家族的好机会,是什么事情使他改变心意,甘愿放弃呢?
江海无波,未必无由。潜藏在深海的波浪,所掀起之浪只怕最是汹涌可怕。凤忆春淡然一笑,道:“平陵君既然一意杀吾兄,当日便有觉悟面对日后之烦忧。如今结果未如君之尽料,却是好非坏,平陵君倒不如意么?”
平陵雪不寒冷然一笑,嘴角牵动讥讽,道:“哦?敌之明暗,平陵尚有几分眼色。平陵家与凤氏之争,由来已久。是战是和,雪不寒从来不惧!你既不愿道尽其中原委,平陵不再追问就是。”凤忆春点头,推开长窗,走出几步,方又回过头来,道:“你但只放心。”平陵雪不寒一怔,问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却见凤忆春已走远,也没听见他的问话。
他听着隔壁院中传来的叮咚琴声,断断续续,似是小女孩正在练习指法,犹见生涩,不禁莞尔:“想不到这凤鸣坡之人也有不爱刀剑者。”透过窗棂向外望去,竟是室外活色生香,彩蝶飞舞,碧绿兰草积堆,映着灿烂的日光,反射出深深的幽然来。他将目光收回,落在一壁竹简之上,慢步过去,顺手拾起一卷,打开却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字体飘逸,浑不若武人的手笔,但后面却是具名“忆春”,竟然是凤忆春的笔迹。平陵君轻轻念了两句,心道:“是这卫人赞誉庄姜夫人美貌的诗,他一介男子居然也感兴趣?趣味……”连翻几卷,不过是些诗词歌赋,倒是显见凤忆春心思细腻,一般习武男子很少有这样一些委婉心思的,平陵君不禁掩口微笑:“莫非这凤二竟动了春心,有了属意的女子?”他偷笑了一会,道:“却是哪家女子,能入他之眼?看他模样,倒是傲气之人,想来能令他钟情的必非寻常女子。嗯,此处当真是他的住处。”他又翻阅了几卷简书,扶案而坐,案上琴瑟一具,丝弦闪耀微弱的光,一看便是焦桐木的好琴。
平陵君嗯了一声,道:“倒是上好的材质,不知弹出来音质如何?”说毕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登时手底流出清如山泉一般的妙曲,虽只是间歇几个音符,经他手指一抚,竟是出奇的好听。琴身左侧铭文:秋籁。伏羲神农制琴”、“舜作五弦琴”传说虽久,然世间君子爱琴者甚多,平陵雪不寒除了手中剑,琴艺亦是洛邑一绝,见凤忆春收藏如此苍古之琴,必是爱琴之人。古人说:“古琴以断纹为证,不历数百年不断。”此琴却是冰裂断纹,颇有厚重之感。平陵微感吃惊,心道:“果然是好琴,只怕世间难觅。”一时技痒,略略扶正身子,宽袖叠垒于案,调律而拨弦,琴声起,扬声轻唱:“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他低沉的嗓音顺着琴音而走,仿如踏步森林,清新之气掩面而来。
忽然,琴弦止,琴音断。平陵君扶琴,望着不知何时入室的凤忆春,微觉难堪,低下头,道:“见到好琴,不禁——”凤忆春道:“想不到你的琴技如此好,琴歌更是抒发自然心性,灵动异常,南风由此而见,果是名曲。”平陵君道:“想必凤君也是个中高手。”凤忆春笑了,走近前来,道:“本来颇为自傲,但适才听过平陵君一曲,真是——哈,高人面前卖弄,凤某自惭也。”平陵君起身一揖,凤忆春坐下来,袍袖轻舞,指尖琴音如同流水一般,响彻云端。与平陵的温文尔雅不同,凤忆春长声而唱之南风,却是别有气魄,曲尽,听者仿佛处身在古战场,倾听战鼓,聆听战兵交击之乐,铿锵之声,震人心腑。
平陵道:“听琴者,勿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勿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以平陵听来,凤君心志不小,虽失南风本意,却别有豪情在内,令人折服。”
凤忆春哈哈大笑,道:“平陵君抬举凤某了,不过随兴而歌,兴之所至,武夫如吾者,日中无事,便以此为乐耳。”
平陵笑道:“听见隔墙有小孩学琴,凤鸣坡之人看来不惟使刀用剑者,如凤君,岂只武夫也?过谦过谦。”
他微作沉吟,道:“凤君可有青阳消息?”
凤忆春道:“嗯,吾本为此事而来,只是方才为君琴声所动,竟忘了大事。”
平陵见他说得郑重,问道:“怎么?”
凤忆春道:“你可知那明珠无瑕究竟是何等人?”
平陵深思片刻,道:“吾观其人谋略、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江湖散客,当是——嗯,难道此人另有来历”
凤忆春道:“应是克王账下无误。”
虽是简短数字,却令平陵为之一震,他吃了一惊,反问道:“姬克?”
凤忆春道:“正是。”
平陵恍然,道:“嗯,怪道他主动欲助青阳,克王心思,一看便知。”
凤忆春见他面露担忧神色,道:“你所担忧者,只怕此刻已是无法阻止。”
平陵又是一惊,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既不询问也不否认。
凤忆春道:“青阳与克王一旦会面,周王更会对青阳产生误解,青阳一入洛邑,消息必会传于周王耳中。青阳本意也许只是解开周王与克王之间的恩怨,只是世事不如意,只怕反生事端,置身纷扰,难以全身而退。”
平陵眉一挑,道:“凤君想的甚是细致。”
凤忆春盯着他,道:“你力阻青阳入洛邑,可他未必领情。”
平陵道:“吾奉君命而来阻止青阳,在凤君看来却成了私心,如此论断若传入君王耳朵,平陵身染尘埃矣。”
凤忆春道:“吾只是随意一说,平陵君无需动气。凤忆春之为人,平陵君难道还不相信么?”
平陵道:“凤君与平陵相识时短,为人如何,本不在一家之言,亦非一时之言可断。他日平陵家与凤氏龙虎相斗之时,只怕你吾各自难为。”他举手作揖,告辞欲行。
凤忆春道:“你伤势未愈,如何远行?”
平陵道:“小伤而已,平陵只求凤君看在同朝共事的面上,借得马车一幅,便感激不尽。”
凤忆春道:“吾知一旦你醒来,便不能置青阳不顾。也罢,今日时晚,明早再起行,如何?”
平陵点头道谢。凤忆春见他为青阳一事担忧,便道:“这几日里你带伤卧病,未及看过吾凤鸣坡景致,日后却也未必有如此的机会一观,便由忆春作陪,带平陵君看看凤鸣坡,如何?”
平陵道:“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出屋,踏□□,缓缓而行。
园中花树掩阴,温暖的阳光在眼前晃荡不去。平陵望着一畔兰草翠意,失声道:“凤君也喜兰么?”凤忆春道:“兰者,华生幽谷,不若世间百花之待价而沽,最是令吾钦佩。”平陵一边听,一边点头赞同。芳甸之外,是一洼清池,半桥之侧,有风亭一角出于树荫。二人经过清池,池中游鱼数尾听见脚步声响,一闪而逝。过了桥,来到风亭,亭建高处,可临风听涛,远处涛声若隐若现。凤忆春脑中突然闪过青云山云涛之景来,想到蒹葭,不禁心道:“不知她此时在哪里?可还痴迷于景、痴迷于画?”平陵微微一笑,道:“少有见到你走神,莫不是另有所思?”凤忆春脸上一红,道:“那日途经莒国渠邑青云山,云涛之景世所罕见,与之相比,凤鸣坡处处落了下乘。”平陵道:“自然景观胜在天然,无可模拟。”
凤鸣坡名虽为坡,实为群山之中的一处平原,凤氏众人各有院落居住,凤忆春所居之处除了有园、池、廊等,便只见一望无垠的草地,远远铺开,辽阔至极。他喜欢安静,与其他兄弟远离,平日里跑跑马、养养花,全然一派隐者生活。平陵见眼前景致虽然普通,一片绿原却让人忘却烦忧,心生羡慕,道:“如此悠闲,凤二先生又何必再入江湖?”凤忆春一笑,道:“你吾本是同类人,吾之入江湖,与平陵君何异?身在朝,心在野,不由人。”
忽然风起,绿原之上清波乍起,身在风亭,将那脉脉叶浪尽观眼底,方觉人之渺小。长风当空,两人衣襟翻飞,心底都升起高飞云端的情致。凤忆春忍不住伸手握住平陵雪不寒,道:“随吾来!”自风亭一跃而下,平陵惊愕,问道:“做什么?”凤忆春拉着他来到马厩旁边,含笑道:“可曾骑过马?”
时人少有骑马,一般都是乘车出行。但也有贫寒士人买不起车,只有养马,便有人骑马驮物者,最多不过走走市集,或短行。故平陵一听便愕住了,尚未反应过来,凤忆春已放开他的手,牵出一匹骏马,轻轻拍了拍马腹,又抚了抚洗刷得发亮的马鬃,跟着飞身跃上马背。平陵后退数步,只见凤忆春低声叱喝,手掌在马臀上一拍,骏马长啸起蹄,扬尘而去。
青青绿原之上,凤忆春淡青衣襟卷飞,眨眼已到数丈之外。他纵马长驰,快意挥鞭之下,骏马飞腾。平陵直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瞬息之间,凤忆春催马回转,笑着看向平陵,伸出手来。平陵连忙后退,摇手道:“吾从未骑过——”话犹未了,身子顿时一轻,凤忆春抓住了他腰间衣服,将他提上马背,在他耳边道:“纵马奔驰的感觉极好!”平陵反手欲推开他,却身子向上抛出,马吃了一鞭,奋蹄向前驰去。平陵一惊,连忙抓紧眼前马鬃,马吃痛惊起,放蹄前奔,凤忆春连声呼喝,两人一骑驰出数里之远,那马方自慢慢减速。而平陵第一次骑马,紧张之下,身子左右摇摆,若非凤忆春自身后握紧他双手,便要跌落马背。待马缓行,平陵反肘撞在凤忆春肋部,跟着左掌在马背上一按,人已向前飞出数丈。凤忆春不及提防,肋骨被撞中,幸而他内息应声而动,方不致受内伤。平陵足尖掠过草叶,盘旋而下,目中带怒。凤忆春忍痛下马,道:“本来一番好意请你骑马,想不到……”平陵这一撞之力甚大,凤忆春吸了一口气,犹感肋骨处疼痛无比。
见凤忆春确实一脸无辜,平陵玉白脸上的怒气渐止,他冷哼一声,道:“贱民们玩的玩意儿,凤二先生也喜欢?”
凤忆春苦笑道:“门弟之见,平陵君竟然也有这样的看法,凤忆春倒是惊讶了。”平陵又哼了一声,道:“凤二先生身执凤氏二当家权印,无门弟之见,这样的说法又有几分真心?”凤忆春道:“吾之出身,一非大宗,二非嫡子,与平陵君自然不可相提并论。”他的话语本是温和解释,但在平陵君听来却隐隐带了讥讽之意,便冷笑道:“平陵不想与你讨论出身,不奉陪了!”
平陵转身,将凤忆春一人留在漫天长草中。
长途漫漫,青阳望见洛邑那座高及九霄的城墙,以及城墙两边高高的守城塔,久远的揪心之感一度袭来,竟然有一种想转身逃走的念头。塔上甲兵持弓负矢,敏锐的眼睛来回穿梭在来往行人身上。城墙下,两列甲兵持戈分列。
洛邑位于天下中心,四方贡赋道里均等,凌瀍水两岸而建,瀍水以东为成周,由殷遗民
居住,殷八师驻守;瀍水以西为王城,是诸侯朝会之所。昔年成王在位时,因年幼而不主政,便由王叔姬旦即周公旦摄政,为加强东方的统治,而建双子城,东都称成周,即洛邑,西都称王城,即镐京,洛阳筑城时,姬旦将殷国的奴隶派往开垦荒地。如今,史去如烟,却留后人,青阳抬头向上,沉重之感更甚,仿佛不能喘息。
明珠无瑕指着甲兵,道:“近来王城每座城门增加了护卫,原来的百名甲士护城增加到了五百,巡防也有加强。”
两人到城门口,为首甲兵喝道:“可有入城符节?”
明珠无瑕自怀内摸出两枚青铜铸成的出入城符节,甲兵接过细看,朝二人上下打量,将符节退回,并放行。快步入城,青阳道:“你倒料事于先。”明珠无瑕道:“虽然有克王之令可通行无阻,但如此一来必然泄露身份,平生麻烦。”青阳见城内街道与幼时所见相同,只是街边民舍原为新,已变旧;似乎街上的行人也一如当年多,只是令他深感陌生。
经过平民的聚集地,再往北行四五里,面前一座大湖,正是日月湖,王城便在日月湖之东。恩承日月湖水的润泽,洛邑四周水美田丰,绿意盎然。城内更是亭台楼阁,鸟语花香,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奢华的洛邑城富贾众多,天下之富齐集于此,各有豪华府弟。未至日月湖,湖上水气迷漫,向四周飘散,空气便显得湿润起来。大道边红楼屹立,妖艳女子临街当舞,招揽客人,娇声腻语,腰肢如柳,斜眼倪目之间,引得男子侧目不已。王城中的靡歌伎天下闻名,歌姬舞女敛财之道,也不知败落了多少君子之德。日月湖上高桥拱立,连接东西,桥头青铜将军神像守护日月湖百年不倒,此时在夕阳下却有种无言的静默。左右两排青铜神像一直延伸至王城,持戈肃立,代表了王朝千年王权不易与尊严。
马车过了桥,大道陡然增宽,可并驾六车,青板大石砌成的街道,马蹄声声,车马比之市井少得多。道边乐坊林立,乐坊中传来舞乐,料想必又是一番莺歌燕舞。周王室自幽王以来,大兴丝竹之乐,连祭祀等典礼中,也有乐坊女子曼妙的身影,权当富贵之家的玩乐。转过两条大街,青阳透过青色帷缦,看见一座气势磅礴的府弟,府前雄狮威风凛凛,自台阶望去,数级白玉石阶之上,匾额上写着“平陵”两字,不禁全身一震,身边明珠无瑕却道:“平陵远无当年盛景,人才凋零,这一代便只平陵雪不寒一根独苗,他身居平陵君位,尚未娶亲,平陵家族世代鼎盛,不知这样的富贵又能延续多久?”颇有感触的话,令青阳为之叹息,道:“家族荣耀,原是他无法割舍的。”
平陵府远远落在车后,青阳回首望着平陵府中旌旗在风中飞舞,却有说不出的英雄寥落之意,胸中升起莫名的伤感。
马车疾驰在宽敞的朱雀大道上,地势渐高,再行数里,路边秋枫成林,入眼朱红之色浓烈。车往左转,来到一座大府邸前,明珠跳下车来,青阳跟着下车。他心中之忐忑,恰在此时更增。故国多年不见,这儿时流连之地竟然在十多年后再现眼前,他抬起头注目于府门口大树,已有半抱之大,一时眼睛湿润。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道:“可是青阳回来了么?”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须发尚青,只是面目却有了桑田的印迹。他身边侍卫众多,青阳只瞄了一眼,便知来人必是数年未见的王叔,当即大步向前,拜伏在地,口称亚父。克王姬克伸手扶起他,颤声道:“想不到吾有生之年,也有与你会面之日,老天怜吾,老天怜吾啊!”两泪纵横,语声哽咽。青阳亦是心情激荡无比,问道:“亚父身体可安?”姬克扶着他手臂,道:“风烛残年,略微有恙。”
身后明珠无瑕见二人如此,说道:“义父久逢青阳,诸般话语还是入府再叙罢。”
姬克化悲为笑,自责道:“你瞧吾年老至斯,竟是糊涂了!来,孩子,回家吧。”众人拥着姬克、青阳入府。
青阳听见姬克说到“回家”,眼眶陡然一热,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王府内歇山转角、重檐重拱、绘画藻井、朱门红窗等依旧,连长廊尽头那株银杏也在,只是岁月蹉跎,树干再添年轮,纪录着春夏秋冬、雨雪霏霏。克王府正殿十间,后殿六间,寝殿三重,众人来到正殿,分主宾落坐。青阳与明珠无瑕各设席,克王在上,其他幕宾依次在后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