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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胡秦相见,绝逾参辰 ...

  •   青云出了渠丘邑,过青云山,继续向西南而行。
      他此次远行不同于上次与十四夜自楚往齐,一路驾车疾驰,只为能早到洛邑。在凤凰山所听到的关于青铜九鼎牵涉到王子姬克密谋一事,使他再无法置身事外。
      这日,来到一处旷野,属宋境,宋国多为平原,绿草原上一望无垠。他独自驾车,望着青草幽幽,入目极翠,顿令心中重压缓解。身边不断有马车经过,他笑了一笑,叹道:“东风绿春草,边客在归途。胡隐久未思,忐忑却至今。王庭离吾志,殊道没参商。昔者鸿鹄意,今来愁暮声。……”
      身后有人朗声接道:“怯乡莫敢近,少年忆故情。琴瑟久未奏,焉能知吾心?”
      青阳面上一惊,一辆马车自后而来,拦在车前。车上只有一人御马,青衣飘飘,玉冠珠垂,不是久无消息的平陵君又是谁?他拉缰喝住双马,凝视着青阳,道:“吾只道你一入凤凰山,不再关涉红尘诸事。”青阳苦笑道:“你想要之物已经取走,却又要做甚?”平陵仰天一阵大笑,笑过之后,玉白的俊面一寒,道:“记得上次吾下凤凰山之前,曾经说过,你此生可不要再入洛邑。平陵雪不寒不允!”青阳道:“岂是吾愿意再染红尘、踏足世扰?有些事不过是无可奈何而为之。平陵,你又何苦处处与吾为敌?”平陵冷笑道:“你倒是忘了,吾平陵家族奉命针对之人便是你,青阳明月珠!你一日不入洛邑,便可安然一日;你一世不入洛邑,便可安然一世。”青阳轻叹,道:“那如今吾要回洛邑,你吾之间便是一战难免了。”平陵雪不寒道:“你之武功,胜吾颇多。平陵请得几位朋友相助,今日便要一阻你之步伐!”说完轻轻击掌三声,马蹄声起,三辆大车一字排开而来,将青阳的车围在正中,进退不得。
      三辆大车均是长帷垂飞,车中各有一人。青阳看清来人,不由吃了一惊。其中两辆车中之人分别是凤忆春、百里青青,第三辆车中之人却是一个中年人手挟青铜戟,模样英武。百里青青朝青阳行礼道:“青阳公子别来安好?”平陵雪不寒道:“二位既是旧识,平陵便不做引荐了。”他指着那中年人,对青阳说道:“这位南宫前辈乃是宋国人,久闻阴阳家武学之名而不得一见,如今平陵特意相请。”青阳震惊,朝中年男子行礼,道:“前辈可是有有触山举鼎之力之称的南宫长万前辈?青阳明月珠有礼。”南宫哈哈一笑,回礼道:“阴阳家出现在宋境,长万不尽地主之谊便为失礼。”
      南宫长万官至宋国大夫,力大无穷,以一长戟约战宋国十大高手而不败,故而出名。青阳未料到平陵为了阻止自己西进洛邑竟请来此人。平陵雪不寒、百里青青、凤忆春三人武功虽较他略逊两筹,但三人联手,自己已无胜机;再加上一个南宫长万,那是必败无疑。平陵见青阳脸上虽有惊疑之色,却甚是镇定,便道:“青阳若就此折回凤凰山,平陵自然无心与你一战。若是一意孤行,那么在下四人便要领教高招,如能胜过吾等四人,你要去哪里吾等也就不再过问。此赌一下,再无悔改,青阳有可胆气与平陵下此赌约?”他想青阳一旦答应立赌,以他们四人之力胜算在握,到时青阳败阵便不能再入洛邑。这四人虽是武功高绝之辈,却隐约为平陵所令,而其他三人对平陵也似乎颇为忌惮。青阳料想平陵雪不寒来自洛邑,自然身掌当今天子周王密令,以密令驱使这三大高手,要将他拦在此地。他冷冷道:“他这点心眼,却是将青阳看小了!吾入洛邑,岂是他心之所想?若非姬氏基业有危,青阳明月珠终其一生也不想再踏入洛邑半步!哼,既然你们要以武禁吾于凤凰山,吾岂有临阵却步之理?高手决战,当以命相搏也,青阳明月珠便一一领教四位高招。”
      百里青青清秀的脸上微红,道:“公子武功在青青之上,上次高下已判,青青原不宜再加打扰。只是君命难违,请公子见谅。”
      青阳道:“平陵君既然请得如此高手助阵,青阳惟有一叹,天下英雄为人左右驱使者甚多,又岂在阁下四人?”说罢仰天而笑。他如此轻蔑言语,四人听在耳里都是气怒非常。与青阳不同,平陵君向为周王所驱,平陵家族虽然受到重用,却也是出生入死;南宫长万是宋国名将,战场之上立见生死之事见得多了,他家中只有老母,本对生死攸关的争斗产生厌烦,但食君禄担君忧,既入朝便无抽身之理;凤鸣坡更是周王宗亲,但凡对付江湖人士无不以凤氏为先锋;百里氏在秦国世受王恩,却也是高处不胜寒,多年兢兢业业。而眼前这四人又都是身系家族利益之人,但有分毫差错便将入万劫不复之境;青阳游历江湖无此等顾忌,相比之下却也是自由多了。
      凤忆春一笑,道:“青阳君不必多作口角争锋,凤忆春武学低微,便抛砖引玉,先下一战吧。”
      众人相继下车,青阳也缓步走下车辕,与四人相对而立。
      “以一敌四,未免太失公道!青阳公子,由在下为你应下两战如何?”一人高声笑道。
      众人一惊,只见荒原西方一条人影急掠而至,转瞬便到眼前。那人高冠束发,月白长袍,足履纤罗,看上去倒象似一身缠万贯的富商。众人见他颇有贵气,身法却快若闪电,心中都是震惊:“此人相助青阳,以二对四之局,只怕——”众人本来都是人中龙凤,武学在本国亦是数一数二之辈,但在青阳面前也不敢过于托大;而来人未知底细,横插一脚,立意不明。平陵雪不寒道:“阁下何人,为何插手?”那人大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平陵公子以天下英雄约战青阳明月珠,吾便以天下人之身份,也见识见识平陵公子与诸位的高才实学。只是贱名污耳,不足挂齿。吾自幼尝求一生脱俗,自名为明珠无瑕。”
      诸众见他清俊无瑕的面容,惊艳脱俗的名字,均自想:“明珠无瑕,此人好大的口气!”若非自负到了极点,又有谁会自名为“明珠无瑕”?
      青阳举手揖道:“兄台抬爱,青阳感激。不过此为吾个人之事,不愿牵涉他人,便请兄台为此战作一见证,但只观战如何?”
      众人又是一惊,见他拒绝明珠无瑕的援助,实是意外。明珠无瑕哈哈笑道:“听说青阳此人傲气无双,今日一见当真如此。也罢,能观看天下无双的决战,明珠无瑕此生足矣。若是青阳一死,在下也必将你尸骨送往洛邑,圆此心愿!若是你战胜四人,吾明珠无瑕亦与你同行,保你西去之程再无阻拦!”青阳点头道:“若吾一死,自不必入洛邑,就劳阁下将吾之残骨送往莒国青云山,由吾徒将吾送回楚国云梦。”他淡对生死,自然是心有所择,此战不管是败是胜,于他之心并无快意。
      百里青青对凤忆春道:“凤二先生请让青青先行出战。”
      凤忆春笑道:“姑娘的百里氏武学,忆春早已倾慕。如此,凤忆春便看姑娘的绝技了!”其他诸人退后数丈,只有百里青青与青阳留在原地。
      青阳心知此战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战,关系重大,当即运功周身,真气流转,衣衫无风自动。百里青青缓缓拔出背上长剑,她上次与青阳比武之后,回到雍城便新添了兵器。她手中长剑虽非百里秋与百里兰一般的名剑,却也出自名手铸造,与她所学相融。杰出的剑者对剑的要求本高,只有剑人合一,剑法才能达到超凡境界。她与青阳比武是在两年之前,两年之后的双方内力各有精进,与当日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百里青青长剑一出,剑气所至,百草尽伏。平陵等人虽在远处观战,却也感受到她剑上的寒气逼人,心道:“她虽是女子,却能将剑气运至如此造诣,只怕世间剑者再无人能与她堪敌。”凤忆春自命掌剑双绝,见到百里青青剑招未出,剑气先行,暗自佩服。他自青云山与己朱道别之后,加快行程,由凤鸣坡弟子传讯平陵雪不寒,将青阳的行踪告知。平陵得讯,约集在洛邑作客的百里青青,在宋国请出南宫长万,意欲将青阳拦住。
      青阳身无兵刃,那袖手观战的明珠无瑕见到,便笑道:“青阳公子一战百里氏,便用这月牙刃应甚顺手。”月牙刃又名手戟,长约尺余,上有尖锋、曲钩,形若月牙,故为此名。青阳接戟在手,震惊之色顿显脸上,明珠无瑕含笑点头。青阳向百里青青一揖,道:“请了!”手掌疾出,月牙刃寒光乍闪,顿时一道冰蓝色光环围绕在身前。
      平陵雪不寒见他使月牙刃顺手至极,心中惊异:“月牙刃短而利,近攻之首;青青剑气所至,与月牙刃竟是互相克制。”
      百里青青脚下莲步移、手中剑锋侧,左手捏剑诀凝神,清声喝出,登时剑尖微颤如同风中之花蕊,剑光只在一闪间便遍布对手左侧“云门”“中府”“天溪”“天池”等穴,一掠而过,划向“带脉”。短短一瞬,剑尖如蜻蜓点水,但听哧哧剑鸣。青阳月牙刃划出,刀气成圆,化解上半身受百里青青剑招,刀如月,反手交于左手,就势划向她肩头。月牙刃短而利,长剑长而快,双方兵刃未曾沾边,却只见刀光剑影之中,两人已经交错,均是指到既止,一旦对方出招化解,便即变招。双方意念之快,反应之捷,招数变化之迅,竟是令围观诸人连声惊叹。
      青阳见百里青青剑气所指,隐约感到寒气侵肤,也是心惊。他与百里青青本是第二次交手,然而过了两年,百里青青武学精进,剑招路数全然以意而至、毫无破绽。
      明珠无瑕叹道:“阴阳家武学深不可测,世人皆知。可百里氏剑法之高,吾却是头回见到。百里姑娘年纪轻轻,如此造诣当真令人惊叹。”
      平陵雪不寒微微一笑,道:“百里姑娘是百里氏数百年来罕见的武学奇才,能与阴阳家并世称绝者,岂是平庸之辈?不过,明珠之意,倒是对天下女子视之甚轻啊。”
      明珠无瑕道:“倒非明珠世俗,实是世间女子有此能为者,百里青青可当第一。”
      平陵雪不寒道:“女子中不乏杰出人物,文者首推卫国的庄姜夫人,智者有南方楚国的邓曼夫人,如今武者有秦国百里青青,若为之著书立传,倒不失为人间一大美事!”
      明珠无瑕看了他一眼,笑道:“周人重男轻女,世人皆知;平陵家族更是生女为耻,族中有女眷禁止习武的传统。想不到平陵君对女子态度却高于常人,可见世间传言有误。”
      平陵雪不寒清秀的脸顿时一暗,冷笑道:“轻忽女子者甚为可笑,人类延绵至此,谁人不是由女子所生所养?母亲身份之伟大,又岂能埋没于世人轻女陋习之口水?”
      明珠无瑕哈哈笑道:“平陵君所言,令明珠大有收获。怪不得洛邑坊间传闻,平陵雪不寒为天下第一孝子,听说为了救治绝症的母亲,远上西北风雪极地为母求药,更是以一弱冠之龄肩挑平陵家族之荣辱,为周王所器重。”
      平陵雪不寒目光如冰,在明珠无瑕脸上注目半晌,一抹难测的阴冷于眉间闪过。凤忆春道:“百里姑娘与青阳胜负便在眼前了!”平陵、明珠止住谈话,将视线投向场中的青阳与百里二人。
      百招之后的两人,面色都呈肃然。百里青青长剑一剑接一剑极慢,似乎极费气力一般。各家武学不同,但有举重若轻的,众人见她剑剑如同持柱,竟是举轻若重,偏偏剑剑连绵不断,剑影模糊,远远看上去便只见青光大盛,全然看不清剑在哪里、刃在哪里。青阳月牙刃轻翻,所到之处宛如夜星之芒,顿时,星芒与青光交织难辨,要让观者不自禁地沉浸于中。众人看得清晰,百里青青额间沁汗,双颊红晕,头顶有白色气雾盘绕不去,正是内力提升到了极处所致。反观青阳,他却悠然得多,左手轻挥,时以指法时以掌出,配合右手月牙刃,掌力每推加一分,百里青青长剑所载力道便多一分。
      百里青青惊心不已:“青阳的内力进境如此之迅,阴阳家内功心法果然与各家各派不同。吾虽以剑法为长,但在他面前,再快的剑法、再精妙的剑招,也不过耳耳。唉,百里氏与阴阳家相比,确实差了一筹。”
      双方再战数个回合,百里青青只觉手中剑身更加沉重,挥动之时真气已经不如初时顺意,竟是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渐渐为青阳所导引,她心惊之余,却不肯轻易言败,再次运气提元,剑气登雄,青阳月牙刃不与她长剑接触,却仍是如星洒落,一层层内力如大海涌潮,重重叠叠,由她剑身传递至手臂,进而至全身。
      诸人见百里青青脚下踏过之地,地陷半寸,均自震惊。她将青阳所递内力转移至地面,其内力修为亦是不凡。转眼之间,地上已尽是深陷的脚印。忽然,青阳掌出如风,径直落向百里青青的剑刃之上;只听波的一响,青阳借势飞开,百里青青脸色惨白,手握半截断剑在手,而左臂长长一道刀痕,却是月牙刃所留,入肌未深,血色刺目。
      胜负已分,青阳拱手道:“承让!”
      百里青青默默拾起地上断剑,数年艰辛练剑之苦,在今日未得尊荣反而再败,实是对她打击甚重。平陵雪不寒见她神色哀伤,不由怜惜,待要劝慰,却见她跃上车,话也不说一声便驾车而去。
      明珠无瑕笑道:“青阳已胜一仗,这一仗虽胜,却胜得辛苦。”
      青阳明月珠道:“青阳不过是倚仗内力险胜,但百里氏剑法之精妙,确是世间少有。”
      明珠无瑕斜眼看着众人,道:“下一战却是哪位上前?”
      凤忆春刚要说话,不料南宫长万手中戟重重一顿,沉声道:“南宫长万讨教!”
      凤忆春与平陵雪不寒相视颔首,均想:“南宫力大无穷,以他之力量消耗青阳之内力,余下两战便稳操胜算。”
      长戟本为战场长兵,南宫长万此戟更是重约百斤,戟头以铁锻炼,在夕阳之下闪闪发光。百里青青与青阳一战竟是耗时半日,车马列阵,青草飘摇,衬以一轮艳阳,西方晚霞青紫铺陈,将百里荒原映成一片血红之色,预示着下一场决战的惨烈更甚。
      以薄之月牙刃对重戟,一者至轻,一者至重,正如青阳与南宫长万两人所使武功,青阳的阴阳家功夫以柔克刚,内力亦是阴柔为主。南宫长万数战沙场,未逢败迹,但战场之上多为挥戈举矛之将,不能与青阳这等顶尖武学高手相比。他见青阳与百里氏一战,早有防备,要以重戟之力战胜青阳,必须在力量、速度上不逊对手。南宫长万的长戟既有直刃又有横刃,呈卜字形,可钩、啄、刺、割,杀伤力远胜戈与矛,所以他使戟路数并不复杂,仅有四路,即钩之杀、啄之却、刺之断、割之裂四路。每一路分为三式,一般说来,南宫长万都只使出两式便可血刃敌寇,所向披靡。
      南宫长万青铜戟一横,起手式便是刺之断中第二式“断雁于野”。青阳手中月牙刃其实与南宫长万的青铜长戟同属戟,只是一者长而重,一者轻且短,长戟利远战,月牙刃利近攻。见南宫长万双脚一错,戟身一震,直往青阳胸前搠来。青阳斜身闪避,月牙刃回锋,顿起光芒。但见南宫忽而直刺,忽而横击,奋扬俯仰,青铜戟身兼五兵之利,月牙刃竟是初失巧兵之利。
      南宫长万之戟头采雍孤准、雍孤山之金炼成,刺时金光灿然,夺目之极。他之戟法中,钩、割两路为外式戟法,威猛刚烈,大开大阖,多用于战阵之上,在百万军中取大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而啄、刺这两路戟法却为内二式,讲究腾挪变化,用于近身步战,由锋、援、胡、内、搪组成:用锋之法,近于剑法;用‘援’之法,有冲铲、回砍、横刺、下劈刺及斜勒等;用‘胡’之法,有横砍、截割等;用‘内’之法,有反别、平钩、钉壁、翻刺等;用‘搪;之法,有通击、挑击、直劈等。
      见南宫长万缠绕圆转、劲力适当,步法灵活多变,正是“开步如风,偷步如钉”!其腰腿、臂腕之力与戟合为一体,场中众人少有经历战场,一般都只见刀剑等寻常兵器,见他将一把戟舞动如龙,均感吃惊:“南宫长万是宋国著名战将,戟法自出一脉,好生了得!”要知道戟法其妙在熟之,熟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戟;圆精而不滞,又莫贵于静也,静而心不妄动,而处之裕如,变化莫测,神化无穷。戟有虚实,有奇正,其进锐,其退速,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霆。南宫长万一戟刺出七点,变化极为繁复,竟是与百里氏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场诸人不禁击掌而叹。只听他喝道:“且看吾近创之逍遥戟法!”
      逍遥戟法第一式“晴翔碧落”,招式以轻灵为主,坚硬为辅,如鹤般轻灵而不失刚猛。第二式“雨立翠岳”,如山岳半岿然不动,刚猛之于伴随少许轻灵,可谓上刚中带柔。第三式“日飞千里”,招式迅捷刚猛,达到速度与力量的完美极致。第四式“夜啸九霄”,气宜鼓荡,内宜收敛。青阳接到南宫长万第三式时,已觉吃力,再到第四式“夜啸九霄”,戟点三穴“肩井”“委中”“曲泽”,眼前金光闪闪,未及回念,月牙刃划出,虽是小小羽刃,与沉重的青铜戟一触而退,南宫长万气沉丹田,带戟一环,纹丝不动。青阳却连退三步,看向月牙刃,刃口已缺,胸中重压未及平复,再长长吐气,方稳定身形。
      青阳连退,而南宫长万原地不动,自是南宫略胜一筹。平陵雪不寒熟悉青阳武功,见他脚步滞后,心道:“南宫长万不愧为举鼎托石之勇士,连青阳也惧其力,只怕天下更无他人是他对手!”他原先对南宫长万并未在意,总以为征战沙场之将未必能接下青阳几招。明珠无瑕也深以为异,一眼不眨。
      南宫得利,更不迟疑,再转手回推,喝道:“再接吾五招!”
      但见他戟法文雅而不失刚猛,轻灵而迅捷,借力间妙到颠峰,以一重兵反施轻巧之招。青阳连连后退,飞身跃空,足尖在戟尖一点,如穿云之雁。南宫长万眼前寒光乍现,心知不妙,仰身闪避,手中长戟却毫无迟滞,改封为削,再运力回转,竟是“钩之杀”,此式本为战场车战所用,要交青阳双足钩住再行横削,招式奇异,出人意料。平陵雪不寒不由双手握拳,脸现担忧。明珠无瑕与凤忆春都是惊噫出声。
      青阳清叱一声,手中月牙刃脱手飞出,刀光一闪,划向南宫长万颈项。同是腰腹使力,半空中转身,已是头下脚上,双手掌起,拍向青铜戟。南宫长万惊呼道:“不好!”月牙刃经青阳真元所掷,何等威力?隐带风雷之声,南宫长万未料到他舍刃伤敌,不及闪避,亏他身材高大却是灵活机动,竟然在这千钧时刻身子平平向后一倒,几至于地,月牙刃落空、擦鼻而过,隐隐作疼。青铜戟被青阳掌力所迫,不得不撒手。此时,月牙刃破空之声便在耳边,竟是阴阳家内力可曲可折,一击落空,便即回飞。南宫长万刚翻身而起,月牙刃已至脑后,当即反手二指,快若闪电将月牙刃生生夹住,而面前金光再闪,却是青阳手持青铜戟直刺而来。
      南宫长万月牙刃翻飞,右臂轻挥,一道寒光顿时射向青阳;左掌疾上,将青铜戟就势一托。青阳手腕抖动,展戟再进,使戟如剑,竟是将南宫长万上下左右封死。南宫长万见他将戟使得如同剑一般,又惊又叹,月牙刃再祭巨力,与青铜戟相交,双双后退数步。
      两人竟然互相换了兵器,且使起来并不生涩,旁观众人见了无不叹服。
      双方再递数招,高下渐判。南宫长万之青铜戟重愈百斤,寻常人根本舞不动;青阳虽是内力精湛,所练武功却是轻柔一派,如今举戟在手,初时尚可挥动自如,但越到后来,便越感吃力。而且他素来未使过戟,与南宫长万这样的高手相斗,兵器却不顺手,自然呈现败势。
      凤忆春轻叹,平陵雪不寒凝神恶战的青阳二人,也不说话。但明珠无瑕却道:“凤君所叹为何?”
      凤忆春道:“如此比武,一旦分出胜负,怕也是各有负伤。南宫大人戟重,青阳却不擅使,再过半刻,只怕——”
      明珠无瑕道:“败在险中求,凤君岂有不闻者?适才若非南宫长万见机得快,此刻便已是青阳手下败将。可他反败为胜,逼得青阳使戟对刃,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二人说话一字一句传入阵中青阳耳中,青阳听言不禁一震:“明珠无瑕故意提醒,助吾取胜,此人深藏不露,来历可疑,但吾要对付这几大高手,颇是不易。嗯,再战下去,吾力竭而败,又如何再战平陵与凤忆春?”
      心念急转,青铜戟向后掷出,只听风声呼呼,一声巨响,青铜戟被他掷出十丈余外,直插地下,兀自震荡不已。青铜戟既然不顺手,干脆舍之。阴阳家掌法精妙,徒手对敌,竟是逼得南宫长万步步后退!南宫长万月牙刃在手,毕竟不是自己兵器,二人交战愈激,竟是羁绊。
      青阳向来不带兵器,而南宫长万却是长戟不离手,所练武功也必以长戟戟法为要,二人空手而斗,青阳优势顿显。
      平陵雪不寒见明珠无瑕走向马车,自车中取出油灯,不禁问道:“你做什么?”
      明珠无瑕笑道:“天色已暗,吾要观战,当点上油灯,也好看得仔细。”
      平陵雪不寒见他手持小灯甚为精致,一道柔和的灯光在渐暗的荒野上倒显出一阵温暖来。平陵雪不寒叹了口气,道:“世上如你这般之人倒是少见。”他本想说“你这般享受之人”,终于忍住。明珠无瑕道:“一生短暂,本甚辛苦,尝尽百味,有时候便要变化立场与角度,或者更有一番乐趣。”
      平陵雪不寒哼了一声,道:“虽非生死攸关的决斗,却也惊险至极,你却视之为乐。”
      明珠无瑕大笑,道:“你承担过多,自然不识这些乐趣。吾却不然,可遵从心意自由来去,他们之战,于我不过是一道盛宴!”
      平陵雪不寒冷笑道:“你自由么?并不见得。若非心存企图,阁下会站在这里观战?骗骗自己尚可,拿出来骗别人却是可笑!”
      明珠无瑕一愣。凤忆春笑道:“你若要与他斗嘴,十九是输。”
      三人再看青阳与南宫长万,两人袍袖翻飞,南宫长万已将月牙刃弃于数丈之外,竟是四掌相对,登时掌风之下草叶纷飞,泥土四溅,掌力之浑厚,令人瞠目。
      忽听两人断喝,同时后退数丈。微弱的灯光下,只见两人都是嘴角溢血,面色惨然。
      明珠无瑕道:“看来两人胜负未分,此战又当如何?”
      南宫长万提掌欲上,平陵雪不寒喝道:“南宫大人且住,由平陵来领教他高招吧!”
      南宫长万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然喷出鲜血,跌坐于地,立刻闭目盘膝。
      青阳跟着坐倒,反手点住胸口数穴,原来他们掌力不相上下,内力也是伯仲之间,各受对方两掌,均是身受内伤。
      明珠无瑕脸色微变,道:“以车轮战消耗对手实力,平陵君倒是好计策用到了好朋友身上!”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平陵雪不寒见南宫吐血,青阳受伤,却不理睬明珠无瑕的嘲讽,只朝青阳走去,到他面前丈余外,问道:“你可有力再战?”
      青阳睁开眼睛,苦笑道:“有力无力,此战难免,是么?”
      平陵雪不寒轻叹道:“要胜过我们四人,这世间还无一人,你虽是阴阳家的高手,却也不能这样看低我们,是不是?”轻言细语,竟然毫无杀气,反倒温柔无比。
      青阳也叹了口气,说道:“你所作所为,吾是越来越费解了。吾去洛邑,当真就碍了你的眼么?”
      平陵雪不寒道:“只是碍了我的眼,我尽可不见你;你可知,你一入洛邑,便是又要引动多大的麻烦?这又何苦?”
      青阳道:“若是游说之词,不说也罢。吾有些累了,微做调息,再接两战,些许时间,料想你还等得起。”
      平陵雪不寒道:“嗯,你连战两大高手,确是耗损不少功力。只是若你再聚精元,吾与凤忆春怕难对付你了!”
      “了”字一出,手中长剑已出鞘,寒气逼人,刺向青阳眉尖。青阳不能起身,左手二指竖起,右手出掌,左手手指拨动面前剑身一歪。平陵雪不寒察觉他功力虽是有损,却仍然不弱,长剑微微向下,指向他腹部数穴。平陵进剑如飞,青阳解招一瞬,双方以快攻快,竟是不相上下。
      平陵自知内力不如青阳,便剑如身走,以身带剑,意在引动青阳内伤,而无法回手。青阳盘坐于地,与南宫长万对掌所受内伤甚重,无法起身。如此一来,处处制约,平陵转剑之势不亚于先前的百里青青,剑意轻灵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边展开家传绝技,一边围绕青阳旋转不止,青阳要应付他四面八方的攻击,气息渐紊,胸腹剧痛。
      明珠无瑕冷笑道:“如此对战,平陵君却也屑于为之!”
      平陵雪不寒高声笑道:“待平陵胜过青阳之后,再向阁下领教不迟!”他身在战场之中,犹自说话悠然,自然成竹在胸,要将青阳击败。凤忆春见青阳苦苦支撑,道:“青阳,你若是不敌,只要出口,平陵便住手!”
      青阳苦笑,也不回话。平陵长剑飞舞,已在他身上连划四处伤口,入肉不深,却也痛楚。但他直若未视,只是将自己身上要穴护住。平陵雪不寒手分阴阳,身藏八卦 ,步踏九宫,重意不重力,所挽剑花似轻雪,如落梅。
      明珠无瑕见平陵雪不寒隐藏实力,单以剑招对付青阳,是要以拖之诀打败青阳。青阳连战百里青青与南宫长万,内力耗损不少,后来又与南宫长万对掌,更致受伤,平陵雪不寒保留实力,在青阳身边游斗数时,青阳内伤引动,更且无法起身,时间一久,更处劣势。
      但平陵雪不寒并不急于取胜,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青阳惟有被动防守,毫无进攻之机。凤忆春见状,脸上浮现一种或悲或叹的神情。明珠无瑕道:“你相当关心他们的这一战,平陵分明胜利在望,你倒一脸忧急,吾很感兴趣啊。”
      凤忆春道:“平陵虽然胜得容易,只是阴阳家功夫独到之处你未见过,哪里知道这胜负之局变化莫测?”
      明珠无瑕道:“哦,原来如此。不过青阳伤重如此,看来是——”
      他本是坐于车辕上,忽然振衣而起。
      凤忆春一惊,问道:“怎么?”
      明珠无瑕双手展开,叹了口气,说道:“吾坐了这半夜,身子都麻了,走动走动可行?”
      凤忆春道:“只怕你不守诺言,强行参战。”
      明珠无瑕指着南宫长万道:“南宫大人受伤颇重,你不去看护,倒守着吾不放,不怕大人着恼么?”
      南宫长万本在调息养伤,闻言一笑,道:“此等离间之法,南宫不欲,凤二先生又岂上当?”
      明珠无瑕叹道:“看来青阳君真正惹上了麻烦,有你们这群拦路虎,只怕真的不能去洛邑了!”
      话声刚毕,忽听见平陵雪不寒一声惊呼,众人吃了一惊,寻声望去。平陵长剑没入青阳右胸,但青阳一掌将他击飞,摔出两三丈远。这下变故,众人未见详情。青阳长声一喝,身上长剑应声而出,他接着出指如风,点穴止血。
      平陵雪不寒鲜血自口中流出,缓缓起身,道:“你、你竟不惜受吾一剑,以剑伤换伤吾一掌,真是——”
      他本有旧疾,掌伤牵动旧疾,立时站立不稳,摇摇欲坠。凤忆春抢上相扶,却被他一掌推开。
      明珠无瑕惊笑道:“本是已定之局,却出如此变故,青阳不愧是青阳!”
      青阳淡然一笑,道:“青阳既有一死之心,要胜敌人却也不难!”
      平陵雪不寒道:“哈,吾原来、原来是你的敌人!……吾之用心,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青阳道:“你所说所为,究竟用意何在,吾实是不知。”
      平陵雪不寒仰天大笑,笑声未了,却转为哭声,一时哭笑,声荡四野,传于静夜,让人不禁心起伤痛、难以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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