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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珠交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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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儿、殊无夜回到齐营,孟阳带伤入帐禀报:“费已传来消息,杀彭生,其首级已在往鲁途中。”
诸儿面色不变,见孟阳似有不忍,问道:“孟阳,你是否以为孤太无情?”
孟阳行揖礼,答道:“彭生乃吾齐国第一勇士,为王重用,如今为了鲁侯一言而杀之,不免令天下武者寒心,因而对王平生怒怨。”
诸儿一笑,道:“以一士换得齐鲁免于战火,倒也值得。”他心中却想:“当日杀姬允之事唯彭生详知内情,此人他日若恃武将此事公布于世,孤之英名岂不有损?他虽勇武,却实愚鲁,勇而无智,不过堪当棋子。”
孟阳道:“费虽依着王之计策将彭生骗杀,却也损伤了数人性命。”
诸儿道:“如此勇士,自然也要有人陪葬,否则他之黄泉路上,岂不孤单?”
帐外甲士传报连称、管至父率兵已到十里外。诸儿望着殊无夜笑道:“他们倒来得快,不枉孤数年来的信任。姬同总算识相,不然两境战起,齐国长驱直入,他这王位不稳矣。”殊无夜道:“王早有谋划,鲁国不敢与大齐对抗。只是如今两国议和,两位将军千里而来,却是徒自奔波了。”
诸儿摇头笑道:“非也。连管二人兵马已到,鲁人必知,正可以齐国出兵奇速震慑,日后鲁人要再与齐为敌,自然颇多顾忌,此举用意本不在真正用兵,而是以兵慑之。”
孟阳与殊无夜均对诸儿智慧称赞不已。
诸儿亲书手谕,令人即刻送往十里外连称大军。殊无夜问道:“连管两位将军便在眼前,王何不亲自一晤?”面露诧异。
诸儿笑道:“孤着其转西北而行,戍守西北边关葵邱,不用在此多做停留。”
殊无夜不语,孟阳却道:“西北不是有边军驻守么?王此举却是何意?”
诸儿看了他一眼,却对殊无夜笑道:“吾身边卫士只懂武功,于用兵之道却是不通。无夜为孟阳一解困惑,何如?
殊无夜道:“臣思,王必是以连称二军制肘西北郑国、晋国和周王之军。”
诸儿点头道:“郑晋与鲁国都是姬氏诸侯,鲁国发书相邀,他们却未派出援军,依吾所想,必是直接会合周军,齐往齐国西北边境而来。如此既可解鲁国之危,又可缩短路程,所谓兵贵神速,郑伯岂有不知之理?”
殊无夜道:“不过依无夜看,郑晋未必真心援鲁。”
诸儿未言,孟阳问道:“何以见得?”
殊无夜笑道:“郑离齐最近,若先发兵,此刻已入齐境。郑伯姬婴故意等到周军、晋军,便是有心延迟,表面上是对周、晋之尊重,实是另有用心。如此一来,鲁国对其感激,周王赞其知礼,一举数得之事,郑贪心甚矣。”诸儿闻言,哈哈大笑。殊无夜见他无故发笑,不知为何。诸儿笑声一收,道:“无夜,郑姬婴者,善攻心也。除了你所说,他更是以此向齐国卖了一个人情,讨好齐国,以修旧时不和。”殊无夜恍然,道:“果然如此,王尽料知,却又如何应对?”
诸儿道:“孤便以连管两路大军压阵西北,要郑晋周三军无功而返!”
孟阳插嘴道:“他们三支大军,怎可能未功折返?”
诸儿冷笑道:“此三军虽为三军,却是打着支援鲁国的幌子,兵力必弱,岂有真心将各自实力显于敌前之理?”周与郑素有怨隙,晋郑各为强国,互相之间更有较劲。
这时帐外兵士禀:“连称管至父传话请示王,戍守葵邱何时归?”
诸儿眉尖一抹寒芒闪过,看见案前瓜果数矣,道:“瓜时而往,便允他们及瓜可矣。”兵士领命往连管军营传召。
孟阳也自回营帐歇息。
殊无夜却似疑惑,几次欲言又止。诸儿见他如此,问道:“无夜你少见犹豫,如此为何?”殊无夜道:“王派连管二人往西北苦寒之地戍守一年,是否太久?”诸儿脸色阴沉,说道:“此二人一再置孤于两难而不自知,孤早已见之烦躁。如今姬允之死本甚隐密,二人竟于大殿之上、群臣面前置喙,令孤颜面大失。令二人戍守边关已是宽容。”殊无夜担忧道:“只怕二人手握军权,不服王意,横起风波。”诸儿冷冷笑道:“孤岂能任二人翻腾?在二人戍守边关一年中,孤多以征战为由抽其兵,渐减其势,一年之后,两军形同虚空,何惧也?”殊无夜待要劝说,见他一脸决然,毫无回旋余地,只得暗自摇头叹息。
良久,殊无夜又道:“王明日返都,五千羽衣卫只余其三,可要无夜加派人手护送?”
诸儿摇头道:“不必。在齐国境内,孤岂惧怕有人暗害?”
殊无夜见他叹息之中颇有心事,知是为了文姜夫人,也不说穿,只是告辞欲出。诸儿见他辞出,却道:“孤此时一走,置她于鲁国士大夫唾沫之中为难,却是绝情否?”殊无夜小心措辞,说道:“夫人乃当今鲁侯之母,鲁人再有放肆者,也当为鲁侯留得几分颜面,夫人应无虞也。”诸儿道:“嗯,今在灵殿之上见姬同对文儿亦存有几分孝心,未将齐鲁逼至绝地,吾虽为她打算,奈何她不领情,反疑吾心。唉!”殊无夜听见这声悲叹,心中一震:“王虽有雄心壮志,亦有谋略于胸,奈何为儿女私情置身水火,此为齐国不幸。”诸儿又道:“明日起行前,派人向文姜夫人辞行吧。”又是一声长叹。殊无夜出得帐来,抬头望天,夜的尽头,一片黑暗,当真是此夜茫茫无期、而诸儿心系文姜之心便如这黑夜之无极。
次晨,使者回信,说是文姜夫人昨夜趁夜离开,不知去向;鲁侯只言夫人心伤姬允之死,易地而居,无心再见齐王,望齐王见谅诸语。诸儿寻思:“文儿不欲见吾,当是为了近日与吾之误会,再且姬同恼吾,她顾念儿子,当然再不与吾相见。”不由苦笑,心知此次分别,难有再会之期。上车回望鲁国的方向,不禁悲从中来,低声吟道:“霜降沙草枯,思心此绵绵。伊人不可往,惟有宿梦之。一梦在吾旁,再见已他乡。天涯各为梦,辗转相思犹。枯桑天风起,东海水寒深。自此一心郁,卿肯相见无?长车驰远去,简书竟难传。单为别离故,不解长忆君。”
琴台故径,长草依然。凤忆春再临此地,心中伏起思潮万千。他踏着长草而入,鼻端传来兰香阵阵,心道:“平陵君最喜兰草,喜其高洁清雅。吾素日亦常种芷兰,其不以无人而不芳,诚君子也。上次来此之时,只见残株数枝遗于茅草之中,未见花开。如今香气浓郁,却非三两株可有此香之盛。”心念一动,快步向前,只见青阳旧居前的草地已遍植蘅兰芷若,一名少女正躬身打理花枝,听见声响,立刻起身,一双明亮的眼珠看向凤忆春,显露惊疑之色。凤忆春拱手问道:“请问姑娘,青阳明月珠可有家中?”他以为这美丽少女是青阳侍女,便发此问,心中却起疑问:“昔日不见他旁边有这少女,只有一幼徒跟随。”
那少女笑道:“啊,你是青阳的朋友么?可不巧得很,他两月前已经下山去了,我是为他看守这园子的。”
凤忆春一惊,问道:“下山?他可是单身一人?”
少女摇头道:“十四夜与他同行。”
凤忆春转身欲行,忽又回头,问道:“姑娘芳名是?”
少女笑道:“吾名子桑靓,是十四夜的朋友。尊客不入屋喝茶么?”
凤忆春道歉婉辞,说道:“姑娘孤身在此,若有歹人上山,却是危险。”他见这少女相貌既美,又且直爽,想起青阳明月珠身世复杂,仇敌不少,这少女为他守屋,若与这些仇敌碰面,便有危险,故好心提醒。子桑靓道:“多谢先生提醒。只是吾父病逝,家中再无亲人,便于此地隐居,远离世间离苦。琴台故径地处山中林深处,寻得此处者少。青阳先生也曾告知吾,若有人能上此峰,此人非友即敌。”她看着凤忆春,又弯身摘下一枝芷兰,递给凤忆春,见凤忆春面露疑惑,她扑哧一笑,退后几步,指着一畦兰渚,问道:“先生可知吾种之兰名字为何?”
凤忆春细看,身前兰花萼片稍长于梅瓣,先端渐尖,捧瓣质地厚,先端也成兜,唇瓣微垂或反卷,与普通兰花全然不同,不禁脱口说道:“此花虽同属兰草,却不若寻常之瓣重,可是姑娘所培独种?”
子桑靓笑道:“先生可知品兰虽在一眼,却也有诸般学问?”
凤忆春道:“但闻其详。”
子桑靓用手指轻轻的弹动面前兰草草叶,道:“观花一时,赏叶终年。此兰翠若云竹,间以嫩黄,故名为一品翠。”凤忆春赞道:“翠而不华,翠而生阴,品之曰翠,不负一品翠之名。姑娘种兰高手,取的亦是雅致之名。”子桑靓道:“以叶赋名,乃品兰之一要。其二者,便是观花形而知花品。一品翠一枝一华,故有一华香十里之称。其香为神,其瓣为形,合而为花意。一品翠之花葶绿中带紫,紫为贵,自是比平常之兰胜之多矣。再观花开品相,因种法不同而花形各异,正是种法有好歹,而开品有高下。”她扶了扶花叶,道:“世人总以兰喻高洁雅致,吾却以为兰之品德,最可贵者在于其淡泊名利之志。”
凤忆春听她娓娓而谈,数语道尽兰之心志,不禁叹道:“姑娘岂只是种花?竟是以花养神、以神御情耳。”
子桑靓道:“先生手中兰花,先生日后如何以待?”
凤忆春一惊,笑道:“花已折,花折而亡,凤忆春虽存怜惜,却也无可使其复生。”
子桑靓道:“吾折一花,花于此地之宿命便止。至君之手,却又是另一番境遇之始。君若有心,便可自兰之心品人之德,花心无憾,其德长披。”
凤忆春道:“一支花,在姑娘眼中居然有如此际遇,凤某佩服!”
他走了几步,手握花枝,揣摩子桑靓话中之意,心道:“这姑娘绝非凡者,竟然以兰暗指引吾日后取舍,提醒吾莫踏入污泥之境。嗯,她年纪轻轻有此悟力,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走出甚远,听见子桑靓的声音在山中回荡:“青阳已往西南,先生欲寻他可往西南而行。”
凤忆春颇感惊异,没想到子桑靓看似文弱,实负武功,怪不得她孤身一人敢居深山之中,不惧猛兽歹人。
“往西、南方是——”凤忆春猛然一惊,叫道:“他、他竟然要往洛邑?!”
他数十日轻车快马,往西疾驰,但想起青阳明月珠两月前便下凤凰山,只怕此刻已近洛邑,他这番追赶已是不及。
越齐境,至莒国,继续往西南。再行数日来到一座山峰下,眼前山势趋陡,不禁纳罕:“此山深藏江南秀色,别有一番景致。此地应属莒国,计算日程,怕是到了渠后一丘。听说莒国第一贤者公子朱封于此地,世称渠丘公子,看地势山丘陵地甚多,刚才路过的城邑便是渠丘邑无疑,其南依埠岭,岭自城南迤东折北,此山与埠岭相连,为通莒往周之要道。”
山下湖中荷花盛开,波光潋滟,大片的湿地芦苇丛生,有水鸟翔集,听见脚步声,一掠而起,群起而飞。此湖名云湖,每到晨时便云雾缭绕,由此得名。凤忆春在湖边微做歇息,心道:“他日归隐,此地倒是道选。日倚云湖而不知山中岁月,夜望星空而尽弃心中烦忧,好不悠闲自在。”
沿着云湖湖边,走了半个时辰,一条小小石径延伸至山上。凤忆春看见路边石碑上写了“青云”两字,便道:“莫非此山名为青云?”
一人接道:“此山正是青云山,先生想必是外地人。”
凤忆春寻声望去,却是一个负荆樵夫。那樵夫笑道:“先生可是要过此山?好可得放快脚步了,走得快天黑之前可过青云山,山那边有集镇。”凤忆春向樵夫道谢,问道:“山中可有人家?”
樵夫笑道:“倒是有几户,先生若要住宿,只需花几金,甚是方便。”
凤忆春往山上走去。
小径虽小,却铺了石子,比之山野无路那是好得多了。凤忆春一边走,一边观赏山上风光。上了半山腰,山势顿平,一条清溪自山腰而过,溪水至清至凉,虽是热天,一到溪边却有清凉之感。他顺着山道前行,身边溪水飞逝,溅起水花朵朵。不久,便来到一座石桥前。碧水长流,桥下涛声不绝,桥的左面是一船形高埠,埠上惟见一株青松屹立。他立在桥上,听见涛声,水击山石,有金石之音,心想:“这里比山下湖边更有江南之妙。”
这时,桥头走来一位青衣女子,云袖叠嶂,朱唇轻启:“天将雨时,客人不寻找地方避雨,却在桥上观赏风景。”
凤忆春一惊,朝女子一揖,道:“天空如洗,不似有雨之象。”
青衣女子掩袖而笑,指着左首高埠,说道:“客人请看!”
凤忆春抬头,不由吃惊。原来那高埠之上不知何时有云气盘绕不去,若云若涛,炫目夺人心魄。青衣女子道:“此处名为‘云涛’,便是由此而来。云涛一见,天必降雨。”凤忆春道:“姑娘是此地人?”青衣女子道:“虽非此地之人,却借居甚久。”凤忆春笑道:“天将雨,姑娘却也在此逗留,不惧淋雨么?”青衣女子格格一笑,道:“吾正为赏景而来,若为雨故而离,又怎能看到美景如画?”凤忆春也笑了,说道:“姑娘好兴致。”
说话间天空忽来惊雷,青衣女子指着高埠之下的山壁,叫道:“快到那里避雨!”
两人刚近山壁,雨声大响,骤然而降。那山壁约可三丈之深,实是最好避雨,且能看到桥上、对面山崖的风景。凤忆春道:“想来姑娘常来此地,寻得如此避雨场所。”
雨声虽大,但他暗蕴内力,将声音传送,青衣女子听得一清二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此时云涛始现,虽是奇妙,待到雨停之后,那景致更胜。”她显然身无武功,说话大声。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雨声停了,青衣女子欢呼一声跳出山壁,直奔桥上,指着高埠大叫道:“快来看!快些!”
凤忆春来到石桥上,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溪水起了水雾,云涛被水雾弥漫,两侧巨流奔腾,自桥是观望,时隐时现,竟如置身梦境。凤忆春惊道:“此景与流沙之地所见‘海市蜃楼’有异曲同工之妙,果是不凡!”
那青衣女子听见他出口称赞,拍手笑道:“客人好眼力!”
凤忆春不禁笑道:“姑娘与在下素不相识,却将如此美景相告,凤忆春在此谢过姑娘。”
青衣女子摇手道:“你肯陪吾赏景,当是吾应谢你。众人都只说吾痴,迷恋云涛不返,却不知世上也有其他人如吾一般呢。”脸上现上欢喜神色。
凤忆春笑道:“如此说来,姑娘为了一睹云涛绝色,在此滞留?”
青衣女子惊噫了一声,问道:“你怎知道?”
凤忆春道:“姑娘沉迷于此,先前又说非此地人,在下两相推测,不难知晓。”
青衣女子脸上一红,道:“嗯,你真聪明。”
她再抬头,已沉浸在云涛中不能自拔。过了一刻,她自怀中取出丝帛,盘膝而坐,将丝帛置于膝上,手上执笔,在帛上注下丹青。凤忆春颇是一震,走过去一看,帛上云涛之景再现,神奇无比,脱口赞道:“姑娘画技惊人,将云涛之景落入帛中,世人见之,必自惊叹!”青衣女子仰起脸蛋,笑了一笑,说道:“你这人真怪,与吾家中之人不同。他们只责怪吾一女子不喜女红,反擅丹青,不合礼法,可吾偏偏就爱用手中画笔写下世间美景。”凤忆春道:“那是世俗之见。姑娘丹青之技几可独步天下。”
青衣女子听他称赞,脸上一红,低头不语,只是挥动朱笔,帛上再添新景。凤忆春心中微动,见她将高埠下的山壁写入画中,山壁之内隐约两点,似为人影。她手上触墨,指着山壁,说道:“吾已将你画入,日后再观此卷,便知吾所书所写均为实景,有你为吾为证。”凤忆春笑了一笑,见天时不早,说道:“嗯,姑娘天性纯真,专于画技,令人佩服。天已不早,姑娘也该回去了,凤某尚要赶路,就此告辞!”
举手为揖,向青衣女子告别。青衣女子忽然叫道:“吾名蒹葭,记住我的名字!”
凤忆春一笑点头,举步再行,心中念道:“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姑娘倒是有趣。”对面奔来两名侍女打扮的女子,各举油伞,高声叫道:“小姐,小姐!你可有淋到?”往蒹葭跑去。只听蒹葭连声道:“咦,别弄湿了我的画……走开些……我没事啦……”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凤忆春耳中,凤忆春不由又是一笑,心道:“这姑娘童真无邪,有趣。”
他再行了数里路,天色渐昏,见前面有院落隐于花树之中,心道:“夜间行路,只恐迷失方向。且在此借宿一晚,明日再赶路。”
来到花树前,凤忆春朗声道:“路行之人欲借宿一晚,请主人行此方便!”
院门轻响,一红衣女婢探出头来,院内传来一个男子沉静的声音:“请客人入内。”
女婢在前引路,将凤忆春让入院中。院内杏花嫣红,一棵杏花树下,石几竹席,有朱衣男子独坐,身后侍立六名女婢。男子贵气清雅,正持书默读。
凤忆春没想到这山中小院中居然居住了这样颇有身份的人,躬身一揖,道:“打扰主人了!”
朱衣男子见他气度不凡,也是一惊,起身还礼,笑道:“出行在外,不必如此多礼。”转头吩咐侍女为凤忆春备下厢房。
他吩咐妥当,转向凤忆春,笑道:“客人一路远行,料必辛苦,且略坐片刻,吾当命下人备好米饭。”指着面前石凳,说道:“客人请坐。”
凤忆春称谢入席。用过茶饭,朱衣男子问身边侍女:“蒹葭尚未回来么?”
凤忆春一震,朱衣男子见他面露异色,道:“蒹葭乃是吾妹,一天到晚在外面玩,让客人见笑了。”
凤忆春道:“不敢。适才在下途经一座石桥,桥上所遇少女自名蒹葭,赏景而画,画技高明,不知可与主人所说者为同一人?”
朱衣男子一拍大腿,道:“正是舍妹。”
凤忆春道:“在下已见侍女接她,应是在回来的路上。”
朱衣男子叹道:“女子顽皮,无甚于她者。唉。”苦苦一笑,对身边侍女说道:“小姐在外淋雨,准备姜汤备服。”
凤忆春本想说她未曾淋到雨,但又觉不妥,将要说出的话又咽了回来。
不久听见院外脚步声响,人未到,声已至:“哥哥,吾这一张画可者白费了!云儿未曾留意,将湿伞沾坏了吾之画帛……”说到一半,人已入院,看见座中凤忆春,不禁噫了一声,叫道:“是你!”
凤忆春含笑行礼,道:“在此借宿,多有打扰。”
蒹葭先朝朱衣男子施礼,因作画污了衣裳,便随侍者入内换衣。朱衣男子笑道:“想不到客人与舍妹已见过面……”
话未说完,院外再传脚步声,侍者传报:“公子小白前来拜访!”
朱衣男子笑道:“快快有请!”凤忆春却是一惊:“难道是齐国小公子小白?他怎会到了此地?”他却不知小白来到莒地寻求己朱之护已有数月。而这朱衣男子正是公子己朱。
凤忆春起身说道:“主人家有贵客,在下便即回房。”
己朱笑道:“吾让侍者为客人引路。”当下侍女带凤忆春来到西边精舍。凤忆春见室内用物虽不是奢华,却精致罕见,更见主人己朱的身份不同寻常。他内力精湛,无需刻意,院中己朱与小白的对话仍然清晰可闻。
只听己朱说道:“小白在这里住得可舒适?”
小白清朗的声音道:“有吾兄照顾,自然舒心。数日前听下人禀报吾兄出城而来,几次来寻,都未能会你,今日总算见了。”
己朱苦笑道:“你非不知吾家中小妹,喜欢外出游山玩水,前几日要吾相陪,你白日来自然见不着。”
小白笑道:“这不,小白只好星夜访友,顺便相谢了。”
己朱携了他手,道:“院中蚊多,且入屋再叙。”
众侍掌灯,己朱与小白随后入屋。
两人坐下,己朱开口道:“齐国传来消息,鲁侯姬允死于齐国。”
小白大惊,跳起身来,道:“怎会如此?”
己朱看了他一眼,道:“齐人虽是保密,然吾猜测,姬允之死大有玄机。”
小白回座,叹了口气,说道:“兄长必是已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事关父王与姑母文姜夫人声誉。”
己朱道:“小白家事,己朱不敢置喙。不过此人一死,险些引发两国战事。”
小白听他用了“险些”一词,心中大石落地。己朱道:“不过经此一事,鲁齐怨恨再生,日后引动齐国内政发展,在所难免。”
小白道:“王兄托鲁之庇,不知可好?”
公子纠往鲁,鲁人是否会迁怒于他,小白心起担忧。己朱道:“这个你倒无需担心。据吾推断,公子纠非但无险,反而得一助力。”小白哦了一声,问道:“吾兄此言何意?”
己朱道:“鲁侯姬同,比你尚年轻几岁,与你、公子纠乃是亲表兄弟,此为一;姬允一死,新君年幼,鲁国国内群臣政见不统一,主战主和者各半,此为二;姬同虽幼,却得施伯等大臣扶持,对齐鲁两国的实力之差了然于心,与齐开战,是为不智,此为三;如今公子纠借居鲁国,如果能够扶助纠即位为王,他日鲁国乃为齐王恩人,以此把握齐国,此为四。以此四点而论,公子纠有惊无险,于你小白,却是形势不利。”
小白笑道:“纠乃吾之王兄,于他有利便是于吾有利,己朱之言小白更加不懂了。”
己朱道:“你我至交,何必作态?你向有理想,公子纠岂能与你相比?他日即使纠登王位,齐国因鲁人之制,纠性纯厚,未必是齐国之幸。”
小白一脸正色,说道:“纠一日为吾兄,吾当为其驱使,绝无二话。小白虽有鸿鹄之志,非要为王而实现之,便为王臣亦可。当年先祖之弟姜夷仲年,对吾祖何等忠诚?为先祖分忧,名动天下,小白自小便立志成为如此英雄。虽不必青史留名,却能无愧一生,坦荡一生,璀璨一生,此生不悔矣。”
己朱听到此处,不禁起身赔礼,道:“吾以小人心度小白如此君子,实是羞愧。”
小白扶着他手臂,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道:“己朱一意为小白着想,小白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吾非圣人,却有圣人之志。只求齐振雄威于东,不辱先人遗风。”想起千年前的太公何等威风,一为王师,一为圣贤,一为明君,实是他此生所向往。
己朱道:“小白有此心,己朱得友如此,实幸也。”两人再举尊而饮,探讨天下大事,均感豪情满怀。
己朱又道:“吾明日返邑,尚有诸多要事要处理,只是有一事想要托君。”
小白问道:“己朱贤能,小白但有能助,必尽心力。请问何事?”
己朱道:“吾有一友,名为青阳明月珠,近日他前往洛邑分身不开,将小徒十四夜托吾照顾。小白你是明白的,吾在渠丘邑政事甚忙,身边又无可靠之人可托,你在此处安静休养,十四夜年纪尚小,由你照看,吾也放心。待吾政事一了,便将她接走,如何?”
小白奇道:“你吾十年至交,竟未听你提过此人。既是你之好友,便为小白之友。只要你放心得下,小白不负所托。”他接着笑道:“再说此地本是你的封地,我所居之处也是你的居所。”
己朱点头道:“如此甚好。吾看鲍叔牙此人甚好,常识丰富、见识独到、颇有仁心,十四夜得你们看顾,极好。”回头对屋外侍者道:“请十四夜过来。”
不久,十四夜即到。她先朝己朱行礼,道:“见过己朱大叔。”她称青阳明月珠为师叔,青阳与己朱平辈论交,便称己朱为叔。
己朱朝小白一指,说道:“这位是小白公子,与吾亦是至交好友。”
十四夜向小白行礼道:“十四夜见过小白大叔。”
小白见她脸蒙轻纱,心中惊奇,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四夜答道:“十二岁。”
小白朝己朱一笑,说道:“吾比她大十岁,当真是应称大叔了!”
己朱笑道:“哈,你如不愿为叔,十四夜,便称公子小白为兄亦可。只是,吾却平白拣了一个大侄啰!”言毕哈哈大笑。小白嗔道:“在孩子面前你也如此不尊,岂不让人笑话?”他拉起十四夜的手,柔声道:“日后你便跟随吾居此地,可否?”十四夜回望己朱,面露询问神色。己朱点头道:“虽然你师父将你托于吾,但吾多政事,邑中又不安静,此处风景尚好,小白与鲍叔牙都是君子,隐居于此最是安全。”十四夜默然点头。
小白站起身来,道:“说了半日,外面不见行走了。明日你回渠邑,吾只怕不能为你送行。待你事毕,再来接十四夜,你吾兄弟可要大醉一场。”向己朱告辞。
拉着十四夜出了院,他带了四名随从,挑灯在前引路。
白天下了雨,路上湿滑,但天上一轮明月,却是光亮无比。路边不知名的虫鸟鸣叫,微风轻拂,风中送来阵阵花香。小白拉着十四夜,说道:“这里虽然人烟稀少,却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我家中尚有姬妾两名,一为长卫姬,其性温柔,一为少卫姬,活泼好动,到时都可为你作伴。”十四夜只嗯了一声,却不说话。小白微微一笑,道:“少时我母亲过逝,送她的灵柩回卫国的路上,我也很觉孤单无助,不过想起远在齐国的父亲,便能心安。”十四夜心一动,问道:“你是齐国人?”
小白道:“是啊。下次有机会,吾带你去临淄。”
十四夜轻轻叹息,小白不觉好笑,问道:“小小年纪,为何叹息?”
十四夜沉默半晌,方道:“不知师叔何时能回?”青阳离开她前往洛邑,将她留在莒国,所行之处必然危险重重,他曾答应过十四夜不会再离开她。
小白安慰道:“尊师要事在身,怕连累你奔波,事情办完自然来接你,不必忧心。”
映着前面侍从的松灯闪闪,十四夜但觉心中沉重无比,眼前小白虽是温言以对,甚是体贴,她却想着自己仿如萍根,随水而漂,不觉伤心。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院落,侍从开门,小白拉着十四夜入内。
听见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道:“公子可是回来了?小卫可是等得心急……”正是少卫姬,她迎出来见到十四夜慌忙住口,惊笑道:“咦,公子从哪里领回来的小孩?”
小白道:“她叫十四夜,先前是己朱子侄,如今认了吾为叔,你便是她的婶子啦。”
少卫姬格格直笑,道:“你出去半日有此收获,倒是意想不到。”十四夜朝她行礼。
小白道:“你派人清理东厢的屋子让十四夜住,对了长卫呢?”
少卫姬道:“姐姐在屋里为公子绣衣呢。”
只见一个修长身材的女子自屋内走出,向小白行礼,道:“长卫见过殿下。”
小白道:“你眼睛不好,何苦辛苦?”
长卫姬道:“公子日用之服向来由吾打理,如今天已渐热,公子来莒时匆匆忙忙,未及多带随行衣物。”
小白摇头道:“到山下买来则可,不必诸多劳累。”
长卫姬、少卫姬虽是姐妹,样子却不相似。长卫姬瓜子脸、肤色较白。少卫姬圆脸、肤色呈蜜脂色。两姝比立,各有艳丽之处。十四夜回到屋中,倒在榻上,心道:“在此地等两个月,师叔不来,我便上洛邑寻他。”
心意一定,总算放下心中沉闷与不快,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