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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怛绝,生复死 ...

  •   锋烟起,传车疾,齐鲁边境通往王都临淄的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诸儿面色严肃,大殿内连殿外落叶坠地之声亦能听到,众臣俱无语。
      殿外执讯官手执旆节,急步入殿,稽首叩见齐王。诸儿身边内侍下殿接过他奉上的简书,快步转呈诸儿。诸儿展简阅毕,道:“鲁国已发兵十万,集结齐鲁边境,与殊无夜的大军对峙。”
      大夫国懿仲顿首,说道:“鲁国发兵进逼,甚是突然。”
      众臣不知鲁侯姬允已死于诸儿之手,鲁国对齐国向来客气,即使当年齐国攻鲁,鲁国也一味退让。如今鲁国居然无视齐国强大,先兵布阵,众人自是均感惊奇。
      连称与管至父对视颔首,一齐出列,道:“听闻鲁侯死于齐境,死状悲惨,死因不明,请问王可有此事?”
      诸儿心中愤怒,他诛杀姬允之事少有人知,连称、管至父居然知晓,消息竟然泄露得这样快。见他脸色阴沉,国懿仲与吕傒便知究竟,同时长身而起,伏地道:“鲁国要为其主之死讨回公道,却也是无可厚非。”诸儿冷笑道:“姬允与孤狩猎,武艺不济而至死,却与齐国何干?鲁国要兴后问罪,孤何惧?”吕国二人均摇头不语。管至父道:“鲁国大夫申繻亲自挂帅,重兵压境,只怕殊将军挡不住,王需加派援兵前往鲁齐边境。”
      国懿仲不心为然,说道:“管大人如此建议,那是引发两国大战。今齐国理亏,当然应奉厚礼前往鲁国致歉,弥销烟于无形,方于两国百姓大善。”
      管至父道:“大夫常年在临淄,莫不是过惯了安逸日子,竟向区区鲁国示弱。”
      国懿仲长须一动,怒道:“管至父,你不过一武夫,也配谈国家大事!”
      管至父怒火中烧,道:“管某实一武夫,你又是什么好鸟?”
      两人眼看便要争斗起来,旁边众臣急忙将他们拉开,分别劝慰。
      诸儿都不理会,只望向大夫雍廪。雍廪道:“申繻睿智博学,有他督战,只怕——”他看了看诸儿的脸色,没有继续说下去。
      申繻深得鲁侯姬允看重,据说十八年前文姜生下世子,举国同庆,姬允请来申繻为世子取名,申繻说道:“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姬允心想世子与自己同一日出生,便命之曰同。此行齐国,申繻便坚决反对,他的理由是: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可鲁侯疼爱文姜,执意带她使齐,哪知这一去竟然是踏上一条不归之路。申繻自然是对文姜与诸儿的事已有耳闻,方作此谏。姬允不听,如今染血而回,申繻悲愤之下,召集兵马驻守鲁齐界河,便要为鲁侯讨回公道。
      诸儿自然知道申繻的底细,但他为了妹妹文姜杀姬允之心由来已久,因此在未下手之前,便先派人传讯驻守边关的殊无夜先做防备,再令连称、管至父整治上、中两军,只待鲁国一有动静,便由殊无夜打头阵,连管二人后援,殊无夜手握五万兵马,虽与申繻的十万鲁兵相比少了一半,但殊无夜治军严谨,账下将广,未必能胜,要拖住鲁军却亦非难事。只是他本来以为姬允一死,鲁国无君,群龙无首,当先之计应是先立新君,再行讨伐齐国为姬允报仇。
      正自蹉躇间,殿外又传执讯自边关赶至。
      执讯一脸尘土,满身疲倦,入殿再呈简书。
      诸儿命人奉上,一看却是殊无夜手书:“申繻统领鲁军十万,压境阵前;阵中再立新王同,在三军阵前行畔礼,鲁人士气甚涨。”他未看完,将简书一推,向众臣道:“鲁人已立姬同为王,众卿以为如何?”
      一臣出列,道:“姬同欲报杀父之仇,必然亲率三军,与吾军决战。”
      另一臣道:“如今之势,大战难免,殊无夜五万边军未必挡得住,请大王速派援军前往。”
      诸儿冷哼,说道:“手不刃兵而屈敌之兵,方为上策。如今鲁人进击之势猛,不宜正面应敌。”他想起姬同到底是自己外甥,是文姜的亲生儿子,便心怀柔情,回首望向身后的羽衣卫士费,在他耳边轻言数语,费连连点头,领令而去。又召孟阳近前,同样附耳数言,孟阳听完,退出大殿。
      殿内数位齐国大臣争论纷纷,有的说马上由连称、管至父领兵出发,有的还是持保留意见,要先和鲁国谈判。只有国懿仲、吕傒虽是满怀心事,却未参与讨论。诸儿自上而下俯视群臣唾沫齐飞,争得面红耳赤,心中烦闷。他杀了姬允,群臣暗中对他已有意见,要知诛杀别国国君,此事一经传扬,便流言四起。姬允不仅是鲁国国君,更是文姜之婿,于公于私,诸儿实是没有理由将他杀了。这一下手,正是揭开了诸儿与文姜不可暴露之私情。如此一来,鲁国要向齐国发难已是必然,而洛邑周王不可能目睹姬氏兄弟死于非命而无动于衷,只是路途遥远,未及立刻得到讯息;与鲁国结盟的几个小国,还有其他的姬氏诸侯,一旦得到鲁国的文书,也会群起反齐。齐国已是四面临敌,危如覆卵。
      国懿仲与吕傒都是忧心齐国无法脱身应付眼前困局,国氏年老,却一腔忠诚,然二人与诸儿素来合不来,诸儿喜我行我素,对他们的谏言虽然表面听了,却从来不付诸于行动。当此家国逢险时刻,国吕二人与几位政见相同的大臣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下了朝,诸儿匆匆而行,身后孟阳随行,说道:“文姜夫人已经备好车马,只等王下朝。”
      诸儿点头,问道:“石之纷如的五千羽卫可已安排好?”
      孟阳道:“羽衣全在宫外集合,王一声令下,便即出发。”
      诸儿道:“嗯,你命人扮成孤假寐寝殿,任何人等不得入殿一步!”
      孟阳道:“是,臣令羽衣郎固守王殿。”
      诸儿径直往东门而行,身后侍从急忙跟上。出了东门,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只见数辆大车候于道旁,文姜一见他,急忙迎上,道:“同儿已为鲁王,可是当真?”她在行馆中坐立不安,孟阳便奉诸儿之令来到行馆,将朝堂上所发生之事一一具禀,更加说起鲁人如何征集兵马伏于边关,姬同如何在阵前为王等。文姜听到儿子领兵出征,要与齐国、要与诸儿为敌,又急又怕,按照诸儿的吩咐,孟阳准备车马,与文姜在东门之外半里地相候。
      见文姜心急如焚,诸儿微笑道:“两国交战,吾非头回上战场,你不必如此着急。”
      文姜道:“一边是儿,一边为兄,一为家,一为国,吾当如何选择?”泪水长流。
      诸儿扶住她,劝道:“有你在,同儿必然心软退兵。”
      文姜望着他,说道:“他会放弃杀父之仇?嗯,有吾力劝,你便在临淄听好消息吧。吾必竭力将他劝退,不让齐国与鲁国再生战祸。”她心想万一儿子姬同不同意退兵,立意与齐国决一死战,她也只能以死谢罪。望着眼前这张刻骨铭心的脸,再回首看落日下的城门,两行泪水再次涌出。她转身登车,诸儿大步上车,笑道:“文儿,吾岂能让你孤身犯险?”
      文姜一愣,道:“你、你……”
      诸儿一拥她双肩,吩咐孟阳等羽衣郎上车朝鲁国而行。
      文姜抓住诸儿衣襟,急道:“你身为齐国之君,怎可为吾踏入险地?”
      身后车马之声太大,诸儿只能隐约听得见她说的几个字,但他明白她心中所想,只握住她纤手,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忘了,污名自受,任其事、当其责,以一己之身担天下之祸,是我二人所誓。”文姜伏在他胸前,泪流满面,只喃喃道:“是吾害了你、是吾连累了你……”这几天她未曾睡过一次好觉,此刻有诸儿在侧,忽然全身放松,想到要面对的终究不能逃避,惟有正视,这一颗不曾放下的心,在此时却莫名的得到了放松。她缓缓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溢出,滚落脸颊。诸儿吻了吻她的泪水,双眼也突然模糊起来。

      途中换马、换御者,快马加鞭,五日便赶到了齐国驻边大营,殊无夜见齐王如同天降,大惊,将诸儿、文姜让入大帅营账。
      行礼之后,殊无夜道:“吾主身系齐国社稷,何以只由羽衣护卫来到前线?”
      诸儿笑道:“无夜你忘了孤年轻时何等英勇,曾与你并肩作战,击退敌人数百呢。鲁人临城,孤便来看看他们有何厉害。”
      殊无夜看了一眼旁边的文姜,思虑良久方开口问道:“夫人未与鲁侯同行,莫非鲁人所述为实,鲁侯已死?”他甚至只差将鲁侯死于齐王之手说出。
      文姜脸色一变,诸儿接过话来:“鲁侯与孤同猎,不幸身亡,孤与夫人均感伤心,鲁人却将过错尽托吾身,为此两兵对垒战场,引燃战火。”
      殊无夜暗自叹息,心道:“齐王如今这般年纪,对公主之情依然不灭,少年时的情爱几乎将齐国闹得鸡犬不宁,如今竟因此害了鲁侯性命,如此荒唐之事,也只有他做得来。唉,吾与王自小为伴,殊家对姜氏世代忠心无二,虽是他之不对,又能如何?只是置千万生灵不顾,王此举太过自私。”诸儿见他低头不语,说道:“鲁人可有战书?让孤一看。”
      殊无夜取出战书呈给诸儿,云:近者奉辞伐罪,欲执故侯身死,旌麾北指,姜齐束手。今治三军十万众.愿与将军会猎于鲁。诸儿一拍文案,目光炯炯,看了一眼文姜,说道:“鲁国新君亲自所书战书,口气甚大,不若一黄口小儿之口出!”文姜接书在手,见字体果为姬儿,登时愧疚于心,手抚心口。
      诸儿自案上取简疾书,对殊无夜道:“命人将此书亲奉鲁侯殿下,不得有误。”
      殊无夜命人将简书送往鲁营。
      次日天一亮,鲁国使者带来姬同的简书求见齐王。
      诸儿在大帐中召见鲁使,鲁使行礼,道:“吾主挂念文姜夫人,请夫人回鲁一述。”
      诸儿道:“夫人正在齐营,因鲁侯之死伤心过度,无法成行。姬同如有孝心,便当亲自过来探望。”他是鲁国新君姬同的舅父,便直呼其名。
      鲁使见他出言不逊,道:“如此,吾主明日与齐王战前述话。”
      诸儿冷笑,道:“他竟是无视孤这个大舅了,也不要亲生母亲了?罢,尔带话回去,孤允他战前会面!”
      鲁使告退。
      文姜自屏风后走出,脸色苍白,道:“同儿简中写的什么?”
      诸儿哼了一声,这才看简书,却是义正词严,质问姬允之死。文姜悲道:“同儿与他感情极好,逢此变故,必受打击,都是我的错。”
      诸儿道:“同儿年轻,难免气盛。不过依吾看,这简书虽是出自他手,却应是申繻或施尾属意,施尾乃是姬允兄弟,又是同儿太傅,他们虽然陈后阵前,却似暂无战意,莫不是在等时机?”
      召来殊无夜,问道:“洛邑可有使者到来?”
      殊无夜摇头道:“尚无。不过曹国、萧国收到鲁国国书,分派两万精兵,往鲁国而来,三天后应可抵达。”
      鲁国在等待诸国援兵,要与齐国一战,并且是一战论胜。诸儿冷笑道:“姬氏惯会摆弄权术,在关键时刻不用己力,反而依仗他国,如此之军,参差不齐,想胜齐,那是做梦!”
      殊无夜道:“只怕诸国群起伐齐,齐以一敌众,胜算不大。”
      诸儿道:“惧之何来?鲁人迂腐,战力最弱,几次打仗胜了的?鲁军十万不过躯壳而已,倒是蔡、晋等国,与鲁、齐相隔尚远,却同为姬氏,想必鲁国早已派出使者求助,若待他们的援军来到,齐国倒是难防。”他目中含煞,转向殊无夜,道:“事不宜迟,今夜就动手!”殊无夜一惊,道:“主上之意是——”
      诸儿道:“奇兵突袭鲁军大营,先擒申繻与姬同,施尾身在曲阜,不及回救,以此二人为筹,鲁人必退。”
      殊无夜沉吟未语,文姜却道:“王兄,同儿——”
      诸儿安慰道:“同儿年轻,吾只是小以惩戒,让鲁人知难而退,也让中原诸国不敢小瞧了齐国。”
      殊无夜道:“吾以一万轻兵,偷袭鲁营。但申繻心细,只怕已有防备,难以生擒。”
      诸儿笑道:“无需一万轻兵,孤带了羽衣郎三千,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潜入鲁营捉人那是手到擒来。”
      殊无夜赞道:“如此极好!由羽衣打头阵,吾派出精兵后援,人一擒到,便即撤退。”
      当即由孟阳带队一千羽衣,轻弓短剑,是为中军,直插鲁营主帅营帐。另外两支千人羽衣队分袭鲁军左、右两军,行扰敌之计,牵制两军主力。孟阳所领羽衣,均是百里挑一的汉子,着玄衣、蒙黑巾,待夜深三更之时潜入。殊无夜则率精兵数千伏于鲁营十里远处,孟阳一得手便将人质转于精兵护卫,再回齐营。
      夜黑风冷,孟阳与三千羽衣踏露而行,鲁军大营与齐营约距三十里,一路上风动草响,众羽衣低头疾行,身后殊无夜的步兵掩行,落后数里。
      鲁营中军阵前鹿角砦前数十甲兵值夜,来回走动。孟阳跃上高树,西北角上最大营帐前火光大盛,数名士兵守护,是主帅帐营无疑。他让数名羽衣分往军中各营帐,但见巡兵格杀无生。自己则伏近鹿角砦,趁着月色朦胧,接连几个翻滚,身后数名羽衣郎紧紧相跟。鹿砦
      前甲兵听见动静,喝道:“什么人!”持矛上前,孟阳翻身而起,剑光划破夜空,十名甲兵哼都没哼一声便即倒地,相隔较远的甲兵转过身来,走近鹿砦,孟阳朝众羽衣郎做个手势,已自草间飞掠而起,半空中一个转折,落在辕门之上,足尖疾点,已跃上数丈高的箭塔,而另外四名羽衣也登上另一座箭塔。
      塔上分列十名射手,专司远程攻敌,且因置身高处视野广阔,可察敌人突袭。孟阳手握短刃,翻入塔内,手肘一横,并排三名箭手应声而倒,另七名箭手惊觉,持弓欲射,但孟阳身法奇快,弓长不宜近射,登时受制。其中三名箭手弃弓抡箭,朝孟阳身上插落。另四名箭手飞身后退,身子斜斜倚于塔沿,脚尖勾住塔沿的木板,箭矢疾出。孟阳吸了口气,短剑改削为刺,左手抓住另一名箭手的箭,低声喝道:“去!”那人胸口有如重撞,箭矢脱手,连退数步,站立不稳,竟飞出箭塔,落地时但却没听到他的惨叫,原来地面一名羽衣郎及时赶到,接住空中掉落的箭手尸体,顺势一放。原来在他后退之时,孟阳手中所夺箭矢顺手递出,深深刺入了他的前胸,顿时送命。而眼前箭矢如飞,四名箭手的利箭已至,孟阳脚下一滑,到了一人身后,将他带过,四支长箭穿胸而过,再无生望。孟阳丢下死人,面前抡箭的人只有一人,却被他短剑划伤面门,那人张口欲呼,孟阳岂容他出声?当即短剑脱手飞出,直入他喉咙,再接住他身体,反手一挡,又是四箭钉上。塔沿四名箭手见他眨眼之间连伤己方四人,大惊失色,一人朝地面跳落,张口叫道:“有刺客!”
      另外三人分别向外一跃。孟阳一惊,心道:“吾大意矣!”他原以为箭塔之上的箭手容易对付,所以独身上塔,没想到对方武功虽差,却临敌镇静,一见不敌转身便逃。若要惊动整座大营,擒拿姬同便再无望。且不说要应付数万鲁兵,便是姬同随便一躲,他也无法在数万鲁人之中找出姬同。一时又惊又急,抓起塔中箭桶中的箭,以飞天花雨的手法丢出,要将那三人射落,跟着团身而下,以擒拿手法抱着最先纵下箭塔的箭手,两人在高空中打了圈,一齐往地面摔落。那三名箭手听见身后风声,知是箭矢,头也不回,举弓回拂,手臂一麻,长弓脱手,但孟阳射出之箭亦偏了方向,直插入地下。孟阳在空中制服箭手,落地之时和身而起,另三名箭手已往大帐奔去。而其他羽衣群起,将巡防的鲁人一一放倒。大帐之中忽然有人奔出,喝道:“外面发生何事?”
      乍见甲方火光冲天,有鲁兵惊叫:“齐人纵火!”四面八方鲁兵冲出,无数鲁兵尚在睡梦中营帐起火,全身着火惨叫,鲁营乱成了一锅粥。幸而羽衣卫动作快,引起鲁军混乱,主帅大帐内传出一个清朗之声道:“传令全军上下紧守营地,不得慌乱!”四名大将身着甲胄,自大帐内奔出传令。孟阳更无怀疑,借机冲入大帐,只见帐内一名中年男子着长袍,留清须,甚是镇定,身后六名侍从见有陌生人骤然闯入,齐出刀剑,拦在前面,喝道:“大胆刺客,居然敢闯中军帅帐!”
      喝声未了,帐外齐声呐喊,涌进数十鲁兵,持长刀长矛,将孟阳团团围住。孟阳一惊,心道:“想不到鲁军早有防备,吾功亏一篑。”踏弓步,沉气丹田,预备与鲁兵决一死战。
      那中年男子喝问道:“来者可是齐国刺客?”
      孟阳道:“你是申繻还是施伯?”
      男子嘿嘿一笑,说道:“吾既非申繻亦非施伯,不过是一阵前小将。申大人早已料定齐人偷袭,此刻你这几千兵马俱已落入埋伏,还不束手就擒!”双手一拍,鲁兵逼近。孟阳大吃一惊,心想:“施伯多智,申繻善兵,果然如此。”他一步一步后退,心知陷入重围,今夜多半凶多吉少。
      鲁兵兵刃交织,舞成刀墙,朝孟阳逼来。孟阳手臂一长,夺过一名鲁兵长刀,刀锋一侧,顿时刀光闪闪,掩成一团光,鲁兵见他刀势无破,竟一时攻之不进。那中年男子退在远处,见孟阳一人举起长刀,在众人包围之下勇猛无比,也是微惊,向身边侍从道:“禀报大人,此人功夫甚是厉害,应是此番暗袭头领。”
      侍从出帐,不一会儿数人拥着申繻入帐,申繻见孟阳独斗数十鲁兵,虽是后背前胸都有伤痕,却是毫不惧死,手中长刀挥舞成圈,刀光中响起几声惨叫,倒下三名鲁兵。他再看看地上,已是十余鲁兵或伤或死,不能动弹。一时,也不禁惊惧。
      孟阳心知无幸,咬牙坚持,右臂再添两道刀痕。鲁兵惧怕他长刀之锐,只是以矛隔远相刺,一层一层,孟阳一见他们的阵势,知道自己长于武技的优势不再,飞身扑出,朝稍近的鲁兵冲去。那鲁兵连连后退,可身后俱是人,孟阳已至身前,长刀横削,斩向两名鲁兵。鲁兵举矛格挡,旁边鲁兵长刀支援,孟阳双足一挑,两支长矛已被他踢落,众人见他如此拼命,都不住后退。申繻再命二十人加入战团。
      帐外亦是杀声震天。三千齐国羽衣卫士虽入埋伏,却个个以一当十,鲁人众,也是损伤甚大。
      忽然东北道上狼烟升空,却是伏于外围的殊无夜听见鲁营中动静,心知不妙,率兵前来。他埋伏已久,见天边透光,便知孟阳失手,想起三千羽衣均是齐王驾前精锐,不忍其全军覆没,便欲强势施援。
      殊无夜命弓箭手伏于高丘,一声令下,箭矢如雨,黑夜中但听惨叫连连,射中不少鲁兵,却也误伤了一些羽衣卫。鲁兵大叫道:“齐人袭营!齐人袭营!”
      殊无夜集中兵力主攻中军,鲁兵未能抵挡,死伤无数。
      孟阳与众鲁兵从帐内打到帐外,全身血衣,手指也渐渐无力,连长刀也几乎握不住。便在这时见到殊无夜人马杀到,信心顿增,另外被围的羽衣卫士也渐渐向中间靠拢,数人联手,威力大增。
      申繻皱着眉,道:“看来齐国有备而来,居然埋下这支伏兵。”
      鲁军虽有十万之众,却是分三军设营,每军三万,军力不免分散,他在黑夜中看不到殊无夜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偷袭,不敢轻易出营迎战。但正因是黑夜,双方的战争更是残酷,齐人陷入危局,背水一战之心燃起,鲁兵竟然难撄其锋。
      孟阳带领剩下的羽衣卫终于杀出重围,远远望见殊无夜的兵士,两队人马会合,齐声呼喊,将鲁军冲散,突围而去。
      申繻命将士清点伤亡,却是大为震惊。齐人羽衣卫三千,死伤过半;但鲁兵死了五千,伤了三四千,见齐人如此厉害,鲁人心生惧怕。
      殊无夜接应孟阳回到齐营,诸儿见孟阳一身是血,其他幸存羽衣卫也都有负伤,颇感惊讶,方知鲁军中不乏能人。殊无夜手下也有伤亡,一时请来军中医官为伤者治疗。
      诸儿叹了口气,心道:“孟阳重伤,羽衣卫折损近半,看来与鲁人交涉,需另觅他法了。”
      文姜入帐,见他扶额叹息,心肠一软,上前问道:“可是无功而返?”
      诸儿点头道:“鲁人有申繻与施伯掌军,难以攻破。”
      文姜道:“嗯,他二人一文一武,乃是鲁国栋梁。”她见诸儿忧心忡忡,说道:“如今看来,不如由吾出面劝说同儿退兵。他自小听话……”
      诸儿道:“不可。他有申繻与施伯扶助,对二人之话绝无违逆,这二人视你吾为杀姬允之大仇,岂肯轻易放过?连称、管至父重兵在后,不白便可到达此地,此时便以静制动,看姬同如何行动。”
      殊无夜在帐外禀道:“鲁侯派人射入书信,王看是不看?”
      诸儿道:“进来!”
      殊无夜手持帛绢,诸儿接过一看,却是申繻所写。原来申繻眼见齐兵勇猛,双方伤亡甚大,他虽是行武出身,却最厌恶战争,姬允既死,新君已立,两国再燃战火,只是伤害更多百姓家破人亡,面对堆积如山的士兵尸体,他便觉一意征战未必是好。鲁侯姬同想起母亲尚在齐国,也有却战之意。晋郑迟迟未发援兵,与齐国之战便无胜算。申繻与姬同商议,只要齐国给出诚意,齐王亲往姬允灵前致哀、并严惩杀害姬允的凶手,双方可免一战。
      殊无夜道:“鲁军分明占了先机,却主动示好,实属可疑。”
      文姜道:“无需质疑,申繻对鲁兵的实力自是了然。殊大人,你且出去,吾与王兄有话要说。”
      见殊无夜退下,文姜走到诸儿面前,伏拜不起。
      诸儿一惊,问道:“为何如此?”
      文姜道:“昨夜齐军袭鲁,本是良策,然鲁军已有防范,才至齐败。”
      诸儿身子一颤,指着她问道:“你、难道是你?!”声音中透出无限伤心与愤怒。
      文姜道:“文姜泄露军机,害了齐国,请你责罚。”她抬头,脸上尽是泪珠,说道:“姬同是我亲儿,我怎能不顾他之安危?我连夜修书,将齐军偷袭之事告知同儿,只为救他一命。”她未料到鲁军实力差,居然在探查敌人动向的情况下也大伤元气。
      诸儿猛然起身,大怒,右手一挥,案上简书摔落一地。他上前一步,抓起文姜,冷笑道:“吾只以为在你心中,你吾之情甚于一切。想不到事到临头,却是你在吾背后插刀,断吾后路。天下女子,都是如此朝三暮四、反复无常么?!”
      文姜任他掐着自己的脖子,呼吸急促。她知道自己大大对他不起,只是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姬同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或者在她内心深处,姬允在这十余年中所付的情义,在他死后渐渐沉淀,积累于心。她本欲回到鲁国,以死谢罪,既可解姬允之死的冤屈,又可解诸儿的危机,更可让自己彻底解脱,一举数得之事,却在诸儿率三千羽衣卫同行时无法达成所愿。
      见她脸色紫胀,诸儿放开手,再也不看她一眼,走出帐去。
      她望着诸儿的背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过要随本心,追寻自我?却为何身陷污泥之后,妄想洗净身上肮脏?以一己之身承天下之祸,这样的话又是谁说的?当真正的天下之祸便在眼前时,你却畏缩不前、转身逃走,害他身处两难之境。你们的爱情,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啊!”她哭着哭着,忽又大声笑起来,只是泪水越流越多,心中痛楚越来越深。她本是无情之人,既要等到他全部的爱,又要转身将他遗弃,便如少年时,一心想要喜欢的物什,一旦得到便不再珍惜;最令人震慑的心中道德,偏偏要在这时候钻出来,仿如无形的手推着她向前……
      诸儿身在帐外,听到帐中哭泣,心如刀绞。他手握拳,指关节用力,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他感到受到欺骗的真心此刻被伤,却又无法真正将她责骂、痛恨,他知道,处于她的位置之无奈,便如他当年身为世子,手无寸兵,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一步步离开,却是满心的不舍与心痛,也是满身无奈,多少个无星黑夜,他静立烟罗殿外,平视着这座尚遗留着她的气息的殿堂,除了轻风依旧,萧草竟绿,但只他独自吞咽着这思念的苦楚。正是因为明了处身于如此无力的境地,他才更加恨。恨这个世界,要让他们再也无法走到一处;恨她与他,终究要屈服在世俗面前。
      他总以为,他有敢死的决心,她也有跟随的勇气;可现在,他知道,她的决心在与她有血亲的儿子面前,不过泡沫,照在阳光下时美丽晶莹,只是风一吹,便化为乌有。

      过了两日,诸儿从中军帐中走出,两眼泛着血丝,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他接受了鲁国的要求,亲自来到姬允灵前鞠躬献祭。
      姬同站在诸儿身后数丈之远,望着诸儿的眼睛射出仇恨的光来,只是诸儿回过身来时,这仇恨便一闪即过,转成漠然。诸儿见这久未见面的外甥已经与自己同样高大,虽是年轻,骨子里倒流着姜氏的血,与姬允全然不同。
      文姜麻衣、表情似乎麻木,她与诸儿那夜闹翻后两人未再会面。如今灵堂之上,她回眸看见姬允的灵位,似乎睁着一双不屈的小眼,充满愤怒与仇怨。再看诸儿,他沉静如水,但有种悲伤覆盖着全身,与鲁臣们交谈时,也显得心不在焉,更向她看一眼。
      施伯道:“先君身上之伤绝非野兽所制,经医官验看,却是腰腹受了重创,内脏出血,如此症状乃是身负武技者所成。齐国之内如此好手除了彭生,更有何人?齐王便在先君灵前为此事做一了结,将彭生交由鲁国会审,为何要加害吾国国主,引两国战祸?”
      诸儿一震,心道:“鲁国不仅要严惩凶手,还要借机将吾与文儿之事告于天下,令齐国在中原诸国威信全无,成为天下笑柄。如此狠决的手段,想是你施伯所为。难怪要与齐国议和,这一招更狠。”他心念急转,身后殊无夜已开口说道:“施大人单凭医官之言便论断鲁侯为彭生所杀,不免武断……”
      姬同冷冷道:“难道将军以为除了彭生,齐国还有其他要杀吾父?”他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母亲文姜,接道:“杀人者偿命,孤不屑于要他狗命,却要向天下人说明一切,为何下此毒手?”
      殊无夜顿时说不出话来,难道他能说是诸儿要杀姬允么?
      诸儿道:“彭生此刻不在,孤一回临淄,便将他处决,为鲁侯泄愤!”
      姬同盯着他,问道:“吾父死得冤枉,大舅难道不觉伤心?”
      诸儿道:“自然伤心。只是当时猎场混乱,野兽凶恶,伤人之举常有。彭生虽与鲁人有较技之心,却无伤人之胆。只是鲁侯死在吾齐国,为免两国挑起战端,孤便治彭生护驾不力之罪,即刻处死,以祭鲁侯在天之灵!”
      他极言鲁侯之死非是齐人所为,乃是为己推罪;进而将罪责转成保护不力,乃是彭生之过,但此过亦非杀害鲁侯姬允之罪。
      鲁国君臣听了,心中悲愤。施伯道:“话说彭生为齐王帐下第一勇士,齐王既如此为其袒护,想必论罪亦有偏颇,鲁人只求得知真相,齐王若信不过鲁人处事公正,便由莒国来审此公案。莒国与鲁国相距不远,派人相请,数日便至。”
      诸儿见他直接指摘自己庇护手下,更是非要捉拿彭生,寻求鲁侯死因,怒道:“孤答应处决彭生,已是对鲁国诸般忍让,施伯再三逼迫,孤却只好以武力求得和平!”
      他言下之意便是双方大战,齐国必胜。到时鲁人不但看不到彭生偿命,反而受战败之辱。
      施伯待要说话,姬同忽然说道:“太傅所言甚是,只是如今齐王既在吾父面前低头认错,又愿意杀彭生为父亲报仇,此事便到此而止吧。”
      诸儿虽然在姬允灵前致礼上祭,却也非低头认错,但诸儿想到鲁国退步,口上占些便宜也无不可,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殊无夜道:“如此甚好,两国世代交好,又是邻邦,彼此撕破脸皮,总是让其他国家得利。”
      姬同冷然道:“孤是看在母亲面上,不忍见她为难,方退后一步。他日齐国若再视吾鲁国无能,肆意挑畔,姬同却也不怕拼得性命维护鲁国尊严!请!”他手一摊,竟是向齐王下了逐客令。
      诸儿与姬同见面,见他对自己这个舅舅毫无亲情,心知多说无益。诸儿平日几多傲气,此刻在姬同面前低声下气,一则为了给文姜面子,二则毕竟是自己杀了彭生,愧疚存心,双方既然意见达成一致,便再不愿在姬允灵前多停留一刻,率众而去。
      姬同见诸儿等人离去,朝众大臣说道:“有吾与母亲在,诸卿先下去吧。”
      众人应声退出灵殿。
      文姜见他摒退众臣,心知必是他有话单独要讲。果然姬同脸带恨意,道:“鲁国眼下非是齐国对手,否则姜诸儿要全身而退,却是妄想!”
      文姜惊道:“同儿,他、他毕竟是你大舅!”
      姬同怒道:“他下手杀吾父之时,可有想过是吾舅?”
      他盯着母亲发白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与你在一起的时候,可有想过他是吾舅?!”
      一字字直要刺到文姜心尖,她连退数步,眼冒金花,半晌方喃喃道:“同儿,你、你……”
      姬同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瞒得过可怜的父亲,瞒得过整个鲁国,却瞒得过你的亲生儿子么?”
      文姜痛苦地蹲下身子,抱住双臂,泣不成声。
      姬同冷漠地看着她,对这个女人,她由爱到怨,由怨到恨,如今竟是将她视为陌生人了。是啊,他全然不认识眼前这美丽女子。几岁时,她曾给予了他母爱,让他感到无比的幸福,他总想,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儿子,因为有这样一个美丽的母亲;慢慢地,他长大了,他能看出文姜的忧郁了,只是他却不知这忧郁来自哪里,便如同他的父亲姬同一样;再大一些,他便看出了端倪,因为她总是望着东方发怔。初时,他以为母亲思念故国的父亲;为此,姬允与他不少花心思,只为讨得她一丝微笑。可是,他们错了。齐国的僖公去世后,她仍然经常望着东方齐国,偶然还露出微笑。那样的笑容,姬同几乎产生了错觉,误以为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一个陷入了思念情人的女子。因为姬同也到了花信之年,也开始有了喜欢的女子。母亲喜欢的人,当然不会是丈夫姬允,姬同很小的时候便已知道,母亲文姜对父亲总是淡淡的,从来不会注意父亲的一切。不管父亲娶多少年轻美丽的妃嫔,她都只淡然以对;她的心,本就不在姬允身上,姬允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来到鲁国,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生存。
      他简直想掐死了这女子。这女子害得他对世间最美好的爱情产生了惧怕,从此不再相信爱这个字;亲情、爱情、友情,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姬允在世时,他还有着对父亲唯一的怜悯之情,而现在姬允冰冷的身体就躺在身后的棺椁中,现在不再是他以怜惜的眼光看着父亲,而是父亲以高于一切的姿态望着世人,也包括他,姬同。
      同、同者,相同也。他咬着嘴唇,自己也会如父亲一般么?
      他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不想再见到你,生死不见。”
      文姜跪在地上,听着姬同的话,低着头,看见他的衣摆晃动,他已走出灵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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