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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鲁侯殒命 ...

  •   烟罗织梦,梦醒不觉。
      烟灰色的轻罗层层垂地,整座大殿沉浸在静夜里,微弱的灯火在壁角明晦不定。文姜望着殿内一成未变的摆设,泪光盈睫。她缓步前行,手指划过几案上的古琴,那是少女时每天要弹奏的,如今静候着多年未见的主人,琴间低回,似乎述说着思念与孤独。琴弦震动,其声依旧,只是弹奏它的主人微见生涩,却是久未动弦的缘故。移步案边,壁橱内稀散几卷书,仿如昨日。文姜抚摸着其中一卷,心中激动,那是她少年时所写诗词,一字一句,既有当年的天真任性,也有随心所欲的幸福。卷首所书“文之卷”三个大篆,用朱丹描绘,艳若当年。她记得,每写下一首诗,便要在父亲僖公面前炫耀一番,驳得他爽朗的笑声。如今,灯光下的她已无青涩气息,而那个慈爱的父亲,也已阴阳相隔。
      父亲的葬礼,她也未及参加;远在鲁国,乍听见如此噩耗时,当时便晕倒在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离她远去,她日后所经历的每一步人生,再无他在旁指引,不管她如何踏入迷途。竹简上一行小小的字,是父亲所写,她定神细看,写的是:“暌隔庭闱,瞬已经月。念文。”她心口突然一痛,那是父亲的笑迹无误。想来爱女远嫁,父亲僖公思女心切,来到她素日居住的烟罗殿,读着她所写的诗,写下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挂念。
      诸儿在身后轻声道:“父亲病后思念你,常常一个人来到烟罗殿。”
      文姜合上简书,哽咽道:“文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诸儿扶着她,道:“文儿,这些年来你在鲁国过得好不好?”
      文姜低下头,道:“姬允待我极好。”
      诸儿冷笑道:“姬允善妒,谁人不晓?”“父亲当年执意将你许配给他,吾无力阻止;如今吾已为王,文儿你只要点一下头,这烟罗殿的主人便依旧是你。”
      文姜抬起泪眼,问道:“这殿内一直无人居住么”
      诸儿道:“外人不能擅入。”
      文姜望着他英俊的脸庞上,岁月的痕迹已现,细微的皱纹刻在这个男人脸上,反而增添了另一种魅力。她眼眸深沉,有怜惜、仰慕、担忧。怜惜者,这个让她一生惦念的男人竟也有斗不过时光的时候;仰慕者,即使岁月无情,青春不再,他却依然如同当年的少年,让她痴迷;担忧者,上天不怜,兄妹之血缘成为世间最可怕的利器阻止他们的心靠拢。诸儿手掌的温度转移到文姜脸上,这张脸果然是有名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资格,即使匆匆时易,她的肌肤仍然如同少女般娇嫩白晢,她的眼眸中总是带着少女般的羞涩与青葱,让他心动。
      手再回到双肩,手指着力,文姜但觉肩膀疼痛。诸儿低头,凝视着她的眼中,显出一种放肆与纵容。她心内一颤,不由后退几步,靠在书案。诸儿柔声道:“文儿,文儿,你可知吾多想你?”
      文姜泪花飞溅,摇头道:“可你是我的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
      诸儿沉声道:“正因为这兄妹的身份,让你当年远嫁鲁国!”他紧紧抓住文姜,问道:“文儿,你离开齐国,你可知吾有多伤心?”文姜答道:“你宫中妃嫔者众……”话未毕,嘴唇被诸儿深深吻住,喘不过气来。
      文姜心房急跳,欲推开诸儿,却是力不从心。良久,诸儿放开她,道:“你写的书信中吾字字在心,若非在鲁国过得不好,以你的性格,又怎会向吾倾诉?”文姜垂下眼帘,道:“只是、只是一时……”
      诸儿含笑道:“意乱情迷么?吾之文儿,也终于肯承认对吾之心了?”
      文姜脸若火烫,不敢瞧他眼睛,说道:“但咱们是兄妹,终究是不成的。”
      诸儿哈哈一笑,道:“此生为尘网所撄,不识本来真心,你在信中所说‘以一己之身而担天下之祸’,难道吾却连你都不如?高洁一人之身易,荷负天下骂名难,世事捭阖皆可,可进可退,可贱可贵,惟儿女之情,不拘于一格,其于本真也,任其事、当其责,污名自受,便是吾之回答!”
      文姜震动,不禁上前两步,伏在他怀内,轻声道:“吾以为,你早已忘却文儿了。”
      诸儿拥着她,吻着她的秀发,道:“你错了,吾一生之中,只爱你一人。即使你嫁人生子,即使沧海成桑田,吾惟你一人而已。”泪珠滴落,却有这番表白之下犹显晶莹剔透。
      文姜呜咽道:“身在鲁国时,常自想起齐国。姬允虽爱吾,却生性好妒,疑心极重,吾过得并不快乐。”她大大的眼睛中此刻闪耀着奇异的光芒,似乎在说道:“此刻我方知晓,诸儿你才是世上真正了解吾心、疼惜吾的人。”
      佳人在抱,诸儿闭上双目,只觉内心涌动着从所未有的幸福与激情。自少年起,这份痴情便空自抛洒,绝无可能实现。如今,数十年过去,在这烟罗殿中再温习她的气息,倾听她的声音,拥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当真有如身在梦中。他们一个英俊潇洒,一个美貌绝伦,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人中龙凤;具有一样的令世人瞩目的容貌,怀赋同样杰出的才华,若上天弄人,让他们生来便是兄妹,这人间便要多一对最幸福的情侣。曾经,他们也为这样的作弄而痛苦不堪,奔波来去,浪费了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段;如今,他们都醒悟过来,青春的爱情不是祸,不是卑,而是高贵的心灵相遇闪动的火花。
      如今,他们要携手踏过荆棘,即使脚下的路将布满鲜血;他们要在对方爱的目光中生存下去,即使此生弃人为魔。烟罗殿清风吹拂,凉意袭人。然而这样的凉意,岂能浇熄他们内心深处的热情与世俗一战的决心?

      姬允醒来,兀自头疼不已。文姜侧坐,望着窗外的花树发怔。她今天显得很特别,全身弥漫着来自内心的愉悦与欢喜,因为这样的欢喜,她整个人便沐浴在青春的光芒中,粉红的脸颊映着晨曦,笼上一层薄薄的光环,令人震惊她的美丽。姬允见她望着窗外出神,咳嗽了两声,她却无动于衷,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姬允不悦,说道:“你又在想什么?”
      他声音很粗,且明显带有怒意。文姜恍然,忙走近他,问道:“你感到好些了么?”
      姬允哼了一声,道:“你昨夜去了哪里?”
      文姜全身震动,道:“连妃与吾多年未见,联床夜话,在宫中歇下了。”
      姬允道:“吾不知你与连妃情至如此。”文姜低头未语。姬允道:“你王兄晨间可来过了?”
      文姜点头道:“王兄见你昨夜酒醉,过来探问。”
      姬允又是一阵冷笑,道:“那可是在他面前失礼了!”
      文姜听到他话中带刺,微感不悦,只递给他醒酒的清水。他见她不说话,心中更不舒服,问道:“怎么,看吾不顺眼,连话都懒得说了?”
      文姜低声道:“吾无话可说。”
      姬允怒笑道:“原来如此,是无话可说。”
      他起身,殿外侍从入内禀道:“齐王已三次派人来问大王可醒。”
      姬允怒道:“可知何事?”
      侍从答道:“齐王说天气甚好,将在城郊清光台宴请大王。”
      姬允回头看了看文姜,她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便道:“回禀齐王,孤梳洗后与夫人再去。”
      侍从道:“齐王说,夫人这几日车马劳顿,便在驿馆歇息。清光台是狩猎的场所,女子不宜前往。”
      姬允道:“可。”
      文姜给他披上外衣,说道:“王不善狩,给推了罢。”
      姬允怒道:“你是说吾比不上姜诸儿?!”
      文姜见他大怒,忙道:“臣妾不敢。只是天气热,这样的天出外,怕要热坏了。”
      姬允脸色稍霁,道:“你自可呆在馆内,待吾为你射回猎物回来。”
      文姜几次欲语却止,姬允问道:“吾要走了,你可有什么话要说?”他之本意是自己去清光台狩猎,文姜应该说几句讨喜的话。可文姜却拉着他的衣袖,说道:“王向来不喜狩猎,不如今日回鲁。”她少有这样温顺请求姬允,姬允道:“待吾为你射一只雁来,再回鲁不迟。”殿外侍从准备已妥,他便带了一队侍卫去齐王殿。
      文姜追出殿,望见他被众人相拥,连个背影也看不到,一时悲从中来,落了两点泪。
      姬允来到齐王殿,见齐王姜诸儿已准备妥当,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城外清光台而去。
      清光台乃是历任齐主狩猎观光之所,离临淄只有二十路,囿场便是在清光台之西两三里处,方圆百里原始林木密集,林内百兽甚多,王家子弟往往结队而来,丰收而归。姬允身边带了三十名随身侍从,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箭术惊人。姜诸儿却只带了十名普通随从,身边唯有彭生相随。
      到了清光台,众人先配好弓箭。姬允笑道:“听说齐王常喜狩猎,此次定然满载而回。”
      诸儿笑道:“闲着无聊时便来此玩玩,鲁侯在国内可也经常狩猎?”
      姬允摇头道:“鲁国没有这样大的囿场。”
      众人往西三里,诸儿指着眼前茂盛的林子,说道:“林深兽猛,鲁侯可要小心。”
      姬允道:“吾身后三十勇士,个个身经百战,对付区区猛兽绰绰有余,多谢齐王提醒。”
      诸儿一笑,道:“今日可非简单的狩猎,吾身后只一人彭生,与鲁侯账下三十勇士来个赌约如何?”
      姬允心中一动,道:“赌约?”
      诸儿点头道:“便以三个时辰为限,鲁侯账下勇士所猎若多于彭生,便是鲁国胜;反之齐国胜。”他不说鲁侯胜而说鲁国胜,便是要以士兵的勇武来论较两国孰高孰低。姬允心道:“你手下彭生虽号称齐国第一勇士,要与吾三十勇士一论高下,却也太小看了鲁人。这三十勇士人人是千里挑一的好男儿,跟随吾多年,个个都以一挡十,你彭生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人敌百人。”便回视身后勇士,说道:“齐王要见证尔等实力,可不要让齐王失望。”为首之人低首道:“是!”
      身后勇士一起朝彭生行礼,齐声道:“请指教!”
      彭生回礼道:“诸位请了!”身子忽闪,已冲入密林。
      鲁国众人见之,各举长弓,高声呼喝,相继入林。
      诸儿笑道:“个个都是英雄男儿,看着他们,吾方知老矣。”
      姬允道:“齐王英姿更胜当年,岂言一老?”
      诸儿笑道:“鲁侯可有兴致入林?”
      姬允道:“既然到了囿场,岂有后退之理?况且出发前吾已许诺文姜射雁送她。”
      诸儿微笑道:“吾妹也对射猎有心?哈哈,好、好,孤便陪鲁侯。”
      令身后十名士兵立于林外守候,和姬允并肩入林。
      听见远处传来野兽的惨叫声,姬允、诸儿互视而笑,诸儿拍手道:“不知是彭生得兽还是鲁士?”
      姬允道:“彭生英勇了得,只怕先得头筹。”
      说话间,头顶有翠鸟掠过。诸儿举弓,听见嗖地一声箭矢射出,两只翠鸟悲鸣坠地。诸儿踏着层层落叶,拎起死鸟,笑道:“想不到刚才随心所至,竟是一箭双雕。”
      姬允面色一变,道:“齐王果然好箭术!”
      诸儿扔下死鸟,摇头道:“鲁侯本占先机,却引弓未射,才让孤抢先一步。”
      姬允道:“吾答允文姜为她射雁,此为翠鸟。”
      两人继续向林内行去。
      诸儿笑道:“鲁侯一意射雁,却错过了好几样猎物,岂不可惜?”
      他已先后射得野兔、狐等,姬允却一样未得。
      再往前走,诸儿道:“此林今日未见有雁飞过,再如此下去鲁侯空手而回,只怕妹妹要恼鲁侯无能了。”
      他本为说笑,姬允却心中气怒,道:“文姜只喜雁,孤当为她取之。”文姜嫁入鲁,常常在城阙之上观望往来飞雁,目露不舍。
      诸儿又射得两只野山鸡,姬允却未开弓。
      诸儿道:“吾与鲁侯不同之处,便是在未遇见目标之前,要将拦路之碍一一扫除。鲁侯却一心一意等候目标出现。”
      姬允道:“各人性情不同,齐王喜审时度势,姬允喜一箭中的。”
      诸儿大笑,道:“君所言甚得吾心、甚得吾心!”
      两人再行,林木交织,藤罗相缠,脚下枯叶断枝横陈,又且潮湿,路滑难行。诸儿道:“前面无路,且回罢。”
      姬允同意,两人向来路走。
      哪知密林摭光,诸儿在前,姬允随后,竟是方向难明。天气渐晏,姬允擦了一把汗,问道:“齐王在自家后园也会迷路?”
      听了姬允的话,诸儿叹道:“平日都是随下臣而行,竟未注意过这些。让鲁侯失笑了。”

      彭生回看夕阳一轮,沉入西边山峰下。他在林中奔跑,身后鲁人紧跟不舍,众人各展绝技,半天下来收入甚丰。
      他在山林中忽左忽右,接连甩脱了五人,但其余二十五人寸步不离,与他总有数丈之远。身后箭筒中箭簇渐稀,十者余三。继续前行,那二十五个鲁人竟然还有身后,彭生心道:“鲁侯自恃手下卫士了得,果然有些手段。吾如此在林中穿梭,换了其他人必是陷入迷阵难以脱身,他们却盯住吾不放。看来要另想办法,否则齐王之计不售,吾无颜面对王矣。”
      他加快脚步,身形如电。众鲁人见他突然加速,也加快步伐。双方前追后赶,竟是连续奔行数个时辰。初时双方比试的是速度,后来便是比赛耐力。彭生未入齐宫前,常自山林出没,既对山间路径熟悉,又善于选易行之路,且一天一天呆在山林与野兽耗时,耐力与体力却是鲁人不能相比。数个时辰下来,二十五人之中只有七八人勉强跟上。
      这时月上中弦,但林内却只微弱光亮。彭生尽往阴暗的灌木丛中钻,夜间惊动野兽,四处奔逃,鲁人再定神一看,却哪有彭生的影子?一人说道:“大王吩咐吾等盯紧彭生,如今却让他逃脱,如何是好?”
      另一人说道:“彭生故意将吾等引入密林分散,要让吾等迷失方向,不能出林。”
      另外两人都是一阵恐慌,道:“需快些出林,不管彭生如何,吾等先与王会合。”
      先前那人道:“勿慌。王与齐王均是单身一人,齐王虽有些功夫,却比不得王之武力,无彭生有旁,王无忧也。”
      七人转身向林外奔去。
      但林中树木过密,连天上星空也难看清,更难分辨方向。两人越上高树巅,找到北斗星的方向才定好出林的路线。夜中勉强可见大树参天,路不可辨,众人虽是身怀武功,却也只能小心前行。
      有人说道:“夜深,王应已回清光台。”
      清光台修了离宫,可做歇息的临时处所。
      他们都是鲁侯近身侍卫,似今夜的遭遇却是头一回。出驿馆时,鲁侯嘱咐众人需防备彭生。彭生之勇,他们早有所闻。齐王自恃有此勇士,而不带其他卫士,自然未将鲁人看在眼里。姬允心知齐王之邀未怀好意,却不愿在驿馆看到文姜,才允可出来狩猎。齐王虽然阴险,姬允身为一国之君,总也不能将事情做到决绝。文姜与诸儿见面时两人眉目传情,已非单纯的兄妹感情,姬允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少有来齐国,却不知这兄妹二人早生情爱之心,各种流言已入临淄坊间。两月前他与文姜入齐省亲,方听到一些风声。此后回到鲁国,姬允对文姜便忽冷忽热,心生猜忌。诸儿传书再聚,姬允为探查文姜与诸儿二人再入齐都。夜间故意醉酒,却是暗自派人跟随文姜、诸儿,进入烟罗殿,文姜和诸儿自入烟罗殿,直到黎明方出。文姜再回到驿馆,姬允装睡,她的诸般心思表露在脸上、又一一落入榻上姬允眼中。传闻果然不假,这对亲生兄妹竟然相恋,若非亲眼目睹,姬允断然不能相信。初娶文姜时,她的绝世姿容曾经极长一段时间内引起了姬允的爱意,但随着时光推移,姬允发现她淡淡的笑容背后总有一种潜藏在深处的忧伤,他于是以为文姜思念故土,便带她在鲁国四处散心,踏遍国内万水千山,为的缓解她思乡之心。然而,她的忧伤是一棵树,随着时间,竟是慢慢长大,她的笑容更少了。倒是经常与鲁侯出双入对,平民百姓见到她引以为傲,写下不少诗篇记述她的容貌。
      姬允知道郑齐原是有意联姻,郑世子忽深得僖公之心以女相许,郑人更是诗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姬忽与文姜订婚后不久以“齐大非偶”为由推掉这门婚事,文姜大受打击之后竟然大病,与姬允成婚时正是她失意伤心之时。姬允见到新婚妻子面色苍白,却有种让人忍不住要保护的冲动。
      多年过去,文姜为姬允生下了儿子同,又得丈夫疼爱,本应快乐地度过余生。姬允看破她与兄长诸儿的不伦恋情,心中之痛可想而知。他数次想追问文姜为何要如此做?难道他对她的爱还不够?他害怕别的男人注视她的眼光,却做梦也想不到,将她的心夺去的男人是她的哥哥姜诸儿!这一夜,文姜在烟罗殿与诸儿相守;这一夜,姬允在驿馆痛苦难捱。他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转身离去,弃她如草芥。可是,当她回到驿馆,他又如往常一样深深为她吸引,再难转移目光。这样的女子,为何要留在世间?姬允一度产生这样可怕的念头。几经挣扎,他决定再次接受文姜,只要她能忏悔,与诸儿断绝一切关系。鲁国,照样是她的归宿。他姬允,也照样如同以往那样爱她。
      他应齐王之邀,便想趁机向诸儿说明一切。但他也不是傻子,自己知道了诸儿与文姜之事,诸儿应有所察觉,不然也不会带着彭生前往囿场。他命令手下三十勇士守住彭生,自己则单独一会齐王诸儿,要将文姜之事做一了断。是去是留,他已有决定。
      七名鲁国武士急急出林,月已沉,星已灭,天边曙光洒出第一抹光芒,刺得他们眼睛发痛。
      林外无人,也无任何动静。
      他们往清光台奔去,脸色均是严肃无比。
      清光台!清光台!怎么这么远?
      石级之下,鲁国武士齐至,共有三十名,完好无损。他们断断续续被彭生引入密林围困,如今同时赶至清光台,不禁面面相觑,好生不安。
      遥遥石级之上,齐王诸儿一身白衣,俯视众武士,悲道:“鲁侯不幸被野兽抓伤,已然无救。”
      众武士不敢相信,有人叫道:“吾王英勇盖世,岂会为兽类所伤?”
      齐王诸儿也是长声一叹,道:“吾弟姬允,英年早逝,叹苍生无情,竟忍见孤独对遗躯,徒自抛泪。”
      说着抬袖拭泪,不胜唏嘘。
      鲁国众武士一齐跪倒在地,齐声痛哭。他们与鲁侯齐出,如今竟然王逝,回到鲁国如何向大臣们交待?
      其中一名武士瞪着齐王,道:“王之武功,不亚于齐王。今齐王安然无恙,吾王却遭不测,吾等岂能不疑?”
      话音刚落,石级之上的王者箭矢射出,正中这武士的咽喉,立时失了呼吸,不救而死。其他众武士大惊,跳起身来,握住腰间佩剑。
      齐王身后走出一人,正是公子彭生。他扫视众人,沉声道:“吾王有彭生护得周全,鲁侯却无尔等相护逃生,如今鲁侯不幸身死,尔等欲推卸责任,倒向吾王问罪,是何道理?”
      他几个纵跃,落到众武士面前,道:“谁若不服,彭生领教!”
      众武士见他身法奇快,自己一行人虽有二十九之数,却也未必得胜,况且不知齐王暗中又伏下多少兵将?心知身在齐地,不能查清鲁侯身死真相,一时又惊又悲又怒。惊者,此狩猎之约分明是齐王设下之杀局,可悲鲁侯虽在防备,却过于大意,更怒齐人杀人后毫无悔意。众人扶住佩剑的手慢慢放开,朝齐王诸儿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往台下马车走去。
      车内血迹嫣然,鲁侯胸前、前后都是伤口,却是伤至筋骨,肌肉撕裂了长长的口子,颈间也有伤痕,惨不忍睹。众武士一见如此惨状,全部跪地,失声痛哭。半晌忍住伤痛,一人上车用身上长披盖住鲁侯尸身,两人上车驾马,其余人步行,调转马头,径往鲁国。
      看着车马远去,彭生道:“鲁人不肯罢休则如何是好?”
      诸儿冷笑道:“姬允一生懦弱,为了文姜居然敢与孤决斗,孤岂会怕了这匹夫?鲁人问起,孤自有妙计。”
      彭生道:“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死得离奇,只怕两境战火难免……”
      诸儿道:“齐国几时惧过鲁国?哼,两国开战,正好为吾齐国树威!”仰天大笑。
      笑声惊起远处林中飞鸟,扑簌簌展翅高飞,直入云天。

      文姜在驿馆中等了一天一夜,鲁侯未归。再派人至王宫询问,齐王亦未回。她心中不安,在殿内来回走动,直至半夜方小睡片刻。到了凌晨,梦见姬允冷眼望着自己,惊醒四顾,室内空空,只余自己一人。身边侍从在外间,听到她的惊呼声,均起入内,为她擦拭冷汗。这下半夜,她就再也无法入睡,只盯着窗外发怔。
      清晨,她等不及就自己洗漱好,等在驿馆大门口朝着清光台的方向,不住探望。侍从道:“夫人在馆内等候即可,在这门口吹风,回头病了,大王必要责罚臣等。”
      文姜仿佛未听见侍从的说话,脸色苍白,只是轻轻叹息。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的双脚已觉麻木,侍从们见她表情严肃,不敢作声,只侍立一旁。
      大道尽头终于响起了持续的马蹄声,文姜一惊,一目不瞬地望去。尘土飞扬,屹立于车撵上的那道白色影子是如此惊心动魄,她只瞧了一眼,便自心底发出一道低沉的悲叹。诸儿远远望见树下的文姜,着御者加鞭,驷马长啸,疾奔而来。车到驿馆前,诸儿自车内跳下,走到文姜面前,眼中显出一阵轻松。
      文姜再向他身后看了数眼,终于开口说道:“他、他……”
      诸儿点点头,说道:“他已回鲁国。”
      文姜全身一震,说道:“王兄一路辛苦,料必疲劳,请先回宫歇息。”
      诸儿道:“吾将加派人手保护你的安全。”文姜转身朝驿馆走去,她娇弱的背影突然透出无比的孤单寂寞。诸儿见了,几乎便要追上前去将她抱住,给她温暖,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却是远在天涯。姬允已死,要将文姜留在齐国,必然又要大费周章。况且鲁国武士扶灵而回,鲁国新死国君,必向齐国问罪。他必须在所有的矛盾激化前找寻解决的方法,只是一时之间,他还无十分把握。
      彭生问道:“王可要回王宫?”
      诸儿道:“嗯。”

      王殿之上,诸儿手扶额头,问道:“前几日令你寻找青阳明月珠之事办得如何?”
      彭生答道:“羽林军统领石之纷如已有消息,青阳明月珠隐居凤凰山上,只是未曾会面。”
      诸儿道:“此事本来孤嘱咐你去办,怎么却是纷如去了?”
      彭生道:“石之纷如统领羽林,麾下高手如云,眼线遍布齐国,寻人更是方便得多。”
      诸儿摇手道:“日后孤所派之事,不可再如此自作主张。”
      彭生见他脸上呈现不悦,连忙道:“是。”
      诸儿命他退下,传石之纷如入殿。
      石之纷如为御前三等侍卫,统领临淄两万羽林军,更发展了不少细作潜藏各国,为齐国收集诸国情报消息。他大步入殿,屈膝拜伏行礼。诸儿道:“彭生要你调查青阳之事,可有进展?”石之纷如禀道:“探子回报,青阳明月珠在凤凰山故居,应是昔年旧屋,具体所在尚需再探。”诸儿摇头道:“那倒不必。你只需派人在山下散播青铜九鼎已落入姬克之手,他一旦得到消息自然会暴露行迹。”石之纷如道:“是,臣遵命。”他微一迟疑,说道:“臣已加派羽衣卫在文姜夫人行馆外埋伏,以防不测。”诸儿道:“嗯。另外,孤之手谕可已送达殊未央手中?” 殊无夜是齐鲁边境守关大将,他本姓于,但自幼喜欢“欢乐殊无夜”这句诗,便自改姓名,乃是齐国名将。石之纷如道:“飞鹰传书,应已到达。殊大人必已做好准备,加强边防,鲁人但有所动,也讨不了好去。”他接着说道:“大公子、二公子不在国内,国吕两家门庭倒是清净了许多。”
      诸儿道:“他们可带了家眷随行?”
      石之纷如道:“大公子家眷一概未带,倒是二公子,有长、少卫姬两位夫人同行。”
      诸儿道:“小白似孤,总也过不了美人这一关。纠倒是颇有父王之风范,可惜他已不在,未能见到孙儿如何的出色。”
      石之纷如听他称赞的似乎是公子纠,奇道:“王在朝堂之上大声喝训长公子,心中却是看重他的。”
      诸儿笑道:“空有虎魄可是不行。纠儿到底年轻,他有管仲召忽这样的贤臣辅佐,他日成就不可估量。孤不过是要挫挫他之锐气,要他长长脑子,为王者万不可随心所欲。”
      石之纷如犹豫片刻,说道:“王对长公子之栽培,可谓用心。只是臣惶恐,杀害鲁侯,伤及齐鲁世交之谊,更可能引发两国战争,如此作为似非出自王之本心……”
      “本心为何,孤已不晓也。孤登基数载,所思者惟齐国也。如今只是突然想任性一回,寻回旧梦,虽然付出甚多,却也顾不得了。纠儿聪明,已知避险,孤也就放心了。小白喜玩乐,重情义,当为纠之左膀右臂。他二人不在齐国,正好避开眼前混乱之局势。”诸儿轻叹道。
      石之纷如道:“费与孟阳已自洛邑回来,王可要召见二人?”费与孟阳是羽衣卫中武功最高的,奉齐王之命前往洛邑朝见周王姬佗。
      诸儿摇头道:“明日再见罢,孤今日也累得狠了。”
      石之纷如告退。
      诸儿身子向后一靠,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忽然听见轻微脚步声,他身子猛然跃起,左手已出,抓住了来人的颈项,那人叫不出声,却用双手来掰他左手。他定睛去看,却是连妃悄无声息进入殿内,被他掐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他放下手,道:“进来为何不令人通报?”连妃泪珠滑落,委屈万分,说道:“臣妾听说王回宫,想来狩猎劳累,过来探望,王怎将臣妾当成了贼人,欲置之死地?”
      诸儿拉了她手,在榻前坐下,在她细长颈项间按摩,道:“还疼不?”颈间留下了手指印痕,不禁微生歉意。连妃嗔道:“王再使得一点力,臣妾可就一命呜呼了。”诸儿笑道:“连妃怪会说笑,孤疼惜你尚不及,又岂舍得伤你分毫?”连妃道:“王之甜言蜜语,臣妾总也听不厌。”她顿了顿,问道:“今日见到宫人打扫烟罗殿,往殿内搬运日用之物,可是有人要住进去?”
      她极喜欢烟罗殿的花草,曾经几次央求诸儿将此殿赐予她居住,但诸儿都一口回绝。
      诸儿脸色一变,将她推开,说道:“那是少公主旧居,外人一概莫入。”
      连妃也是脸色一变,道:“听说鲁侯夫妇已到齐国,臣妾未曾见面,可是按惯例他们应居宫外行馆,住进王宫只怕不妥。”
      诸儿怒道:“少公主是吾亲妹,住在宫中天经地义。你常常问孤要这烟罗殿,孤已说过,除了少公主,此殿任何人也不能住入!”
      连妃没料到他大发脾气,不敢作声,半晌才低声道:“臣妾不过说说,出了嫁的妹妹再住入王宫,外人说起总是不象样……”
      诸儿冷冷一笑,说道:“这世间多少规矩还不都是人立?吾为齐国之君,却要受制于这些世俗繁礼,实是可笑。”
      连妃偷偷抬眼望了他一眼,再也不敢说半句话。
      诸儿转过话题,问道:“听说连称自上次孤在大殿训斥他与管至父为武夫之后,对孤颇有怨言,可有此事?”
      连妃一惊,伏地拜道:“兄长生性直爽,却对大王忠心不二,若有冒犯大王之处,臣妾代吾兄请罪。”
      诸儿道:“孤并未怪罪。当时孤也是一时气怒,他们将北唐小丛这样的难题留到齐国,害孤颇是头疼,随口数落了几句。你有空便向连称转达吾之道歉。”
      连妃又是一惊,连忙说道:“王言重了。此事臣妾亦有听闻,确是兄长思虑不周。幸而大王已有应对,大王不怪罪他们失职,又岂有致歉之理?”
      诸儿笑了笑,用手勾起她的下巴,道:“连称武功虽高,却无你之思考周全。”连妃脸上红了,说道:“臣妾后宫嫔妃,心中所思惟大王耳,哪里当得起王之赞誉?”诸儿又是一阵大笑,连妃见他先前尚有怒意,如今烟消云散,芳心顿安,娇躯轻探,投入诸儿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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