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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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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秋,从陈国的都城宛丘一直向西北而行,一路上秋叶飞舞,风寒入骨,已经很冷了。往年的这个时候,陈国还会四处飘散着月桂的香气。不知这一年为什么气候异常,少了些许温柔,多了许多峥嵘。
再行几里路,树林渐密,少有人迹。驿道也变窄了,落叶厚厚地铺满了一地,马声的的,发出沙沙的声音,越发显得孤寂了。轩车的骖马棕褐色,中马桔红色,车上的青衣御者躬身收缰,白衣乘车人左手扶栏,双目平视坐于舆中,另一青衣人陪侍一侧,车后飘拂的青色旌旗在风中不住飞舞。公子侪一身白衣早已污损不堪,车右副手屈忠回头对他说道:“想不到从陈国一路走来,倒也平静。”侪不作声,心里却想起了从郑国越陈赴随,走了曲线,但为了不至于两位哥哥起疑心,惟有悄然行踪。可压在胸间的伤痛,却再也隐忍不住,望着前路漫漫,无法释怀。楚武王有三子,长子赀,次子子元,三子侪,均是文才武功卓绝之辈;自古王侯传位传嫡传长,故赀隐然已是楚国的世子。赀自小由申国的名士保教导文学武功,保申出身名门,学识丰富,人品高尚,声名早已传遍春秋诸国。武王请了保申做太子傅,自有深意;虽然三子之中,子元善于谋略,侪专攻法学,唯赀性情反而古怪,让人难以捉摸,但他既为嫡长子,太子之位自然非他莫属。偏偏武王在位之日越长,那赀年纪渐长,个性更加偏执,楚国之内诸多名臣对他多有不满;保申多番劝导,然人生性如此,却非三两日可改。于是,子元、侪两位公子账下的贤臣们各自卯足力量,想挤兑赀的世子之位,平生许多纷争。
侪见道路越发狭窄,不禁奇道:“少傅可知此路真能直通随国?”对座的少傅卞梁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公子,昔日我曾在陈国出游过几年,对陈国的境况倒还了解一二。此路经过太昊陵,过蔡水,绕沁阳,便可南行至随。”侪颔首微笑道:“少傅周游列国,想来对各国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了。……太昊陵,可是被称为‘伏羲墓’?”少傅卞梁道:“正是。前面不远便是了。听说陈宣公对太昊陵颇为重视,派了专人守陵,每年都要举行祭典,规模极大。”侪道:“是了;陈出自伏羲帝,自然如此。想当年,我楚国从蛮荒之地开出今日之局面,也是依靠祖上余荫,先祖遗风犹在,我辈岂能弃之?”卞梁欣慰地点头称是,不再说什么。
道路两边的松树足有百年,可见历史之久;前面不远处路分左右两条,左路通往太昊陵,右路却通向另一个诸侯国——蔡国。
远远遥望,已经看到了太昊陵在黄昏中的暗影。据说太昊陵高至数十丈,长亦近一百丈,规模之宏伟,在春秋诸国之内可谓数一数二。陵前另修了八卦台,用来祭祀或占星家进行占卜的场所,气势磅礴。陈国历为重视周易之学。如后人所称的“河图”、“洛书”,是烧灼卜骨的记载,远古先民在长期生活和占卜的实践中感悟出一系列的现象,都记载其中。相传伏羲氏将其归纳总结,对蓍草反复排列,而后画为八卦,成为包括天地间万物的最原始的易。其后,周文王悉心钻研,将其规范化、条理化,演变成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有了卦辞、爻辞,始称《周易》。陈国的占星师居各国之首,数量多,且出名的也多。譬如现在的雩祭官司巫大人,极得陈宣公宠爱,诸事都先由司巫占卜运程后才行。这与楚国的巫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云梦虽重巫术,但楚王却不同陈宣公,虽然在楚国设立了巫祝一职专门负责本国的运程占卜,权力却不大,影响也仅限于日常杂事,如军国大事,一般是无须巫祝插手的。所以于楚国,巫术反而多少有了娱乐的味道。渐近八卦台,蓍草密集,竟有人高,马车驶入,蓍草迎风摆动,发出奇怪的哨声来。两匹马立刻驻足止行,长嘶起蹄。
屈忠稳住坐骑,返回头道:“少傅大人,这里好象有点古怪——”少傅卞梁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果见四周深及人高的蓍草在这秋风中竟然生机盎然,绿色的叶脉,仿佛要照出人的影子来。坐在屈忠身旁的是侪的护卫云翼和云笑两兄弟,这二人都是楚国有名的武士,追随公子侪已有六年。他们此刻如临险境,一人按剑下车,一人仍坐车上,恐防不测。
侪要下车,被卞梁拉住。这马车车身是黑铁所铸,刀剑难入,此时敌我不明,自然车上是最安全之地。侪虽然自幼习武,到底身份尊贵,卞梁哪里敢让他轻易涉险?侪道:“少傅,此地低居沼泽,四处高山,若敌人设伏,只怕难以突围——”他虽精于法学,对兵法亦有涉猎,想到此处,脸色微微一变。卞梁亦想到这一点,他虽知此行艰苦危险,却不料是在陈国。他们一行共五人,简装出行,目的本就是少引人注目,没想到终于还是没能逃过对手的眼睛。当下,卞梁已经抽出随身佩剑,移身座前,挡在侪的前面,防止敌人正面攻入。
只听“哧”的一声,有人从蓍草之中长身而起,剑光一闪,径自刺向驾车的屈忠——无人驾车的马车,应该是最好对付的。屈忠身无武艺,只有一身蛮力,眼见长剑及身,一时之间,竟然闪躲不及,要血溅当场。这时,一旁的云翼横鞘挡格,将这剑横削开去,屈忠就势退开,逃得一命。车内的公子侪长臂一伸,已将他拉进去。屈忠惊魂未定,外面车上的云翼和敌手已经斗上了。
车下的云笑眼见兄长和一个蒙面人斗得兴起,不敢相助,只在旁助战,怕其他的敌人再来攻击。那蒙面人见云翼剑法轻灵,竟然不是出自陈国,心下吃惊,“咦”了一声,矮身斜步,绕行至车右,举剑挑开了车缦。云翼一惊,急忙上前阻拦,双方长剑相撞,火光四闪。原来二人的长剑都是宝剑,锋利无比,不相上下。车缦一开,露出的是卞梁和公子侪、屈忠三人。那蒙面人足尖在车辕上一点,倒飞开去,轻巧地落在一丈开外。云翼止步不追,云笑执剑刺去,那人只轻身躲过,竟然在蓍草之上飘过。车内的公子侪惊道:“是楚国的丹之一族么?”那人一震,返身望着侪,一双眼睛里尽是疑惑与惊奇。
丹之一族,本是楚国的本土民族,丹人长于轻功与剑法,幽居深山,少有出世。陈与楚,相距千里,况且丹人有个传统,便是不问世事,与人无争。据说是楚国开国之时互相订立的合约,当时的楚王想收服丹人,却始终不能,为免战争,故订立了和平之约。自此之后,各国之内,更是少有丹人的足迹,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丹人这一族。
侪所学较广,曾在楚国的云梦一带修习,见识过丹人的身法,故见此人的轻身功夫与剑法,心生怀疑。直至看到他剑身之上隐约可见的那个六芒星标记,才敢肯定。
那人道:“你是何人?”口气之中全无友好,反而冷漠至极。
卞梁道:“我们也是楚人,今日借道陈国,实属无奈,请贵上相让为谢。”
那蒙面人只瞅着侪,道:“你们是楚人——”他“人”字未落音,忽然振臂一跃,剑光一闪,竟然直刺车上的侪。云翼见他突然发难,连忙侧身,长剑横格。那人望着他忽然一笑,这笑容古怪至极,似乎是嘲弄,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轻视。云翼与他长剑相格,手臂猛然一沉,接着对方的剑锋陡然急转,如同蛇一般,点在云翼右腕处,登时全身发麻,长剑就此脱手。云笑大吃一惊,抢上前来,一手扶住云翼,一手执剑,往那人胁下刺去。侪见到这一剑,全身大震,失声叫道:“你是丹青的弟子么?”
丹人青,乃是丹人的首领,剑法诡异多变,时人形容起来,称为“剑魅”。之所以以魅称之,实是他的剑法出神入化,惊天地,泣鬼神。其中有一剑招名为“巫山一仞”,便是刚才这蒙面人所使的剑招,讲究的出其不意。蒙面人哦了一声,道:“想来你就是楚公子侪了!不错不错,丹姬看上的人,果然生得英俊潇洒,气宇不凡啊。”虽然是称赞,实际上却充满了嘲笑鄙薄之意,让人心生厌烦。他嘴上说着话,手下却毫不放松,转眼之间已经击退了云笑的进攻,剑风到处,车缦节节碎裂,纷纷扬扬,飘散四地。云笑大声道:“公子快走!”他见这蒙面人身手奇高,非自己能敌,况云翼不慎受伤,显然不是这人对手,于是催促公子侪先走。
侪长眉一挑,大笑道:“莫非我公子侪,还是苟且偷安么?既然是冲我来的,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说着自车中立起,推开了少傅卞梁,凛然面对敌人。
那蒙面人点了点头,慢慢退下车来,悠然而对。
侪下得车来,轻轻拉了拉衣襟,苦笑道:“听丹姬提起过丹之一族中有一位名为裴者,剑法武功,实为第一,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是你我近日无仇,往日无怨,又何必苦苦相逼?”
即使是落魄之中,依然遮掩不住他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潇洒风度。蒙面人目光一闪,道:“可是不巧,丹斐今日本是拦截他人,没想到竟然遇见故人——虽未曾谋面,然早有耳闻。俗语云:冤家路窄。果然有理。”他双腿一错,正是丹人武学的站姿。侪朝云翼、云笑等人笑了笑,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就让开吧。”卞梁虽知侪学过功夫,却未见识过,料想不过是贵族子弟学以防身之技,要应付眼前这样的武学高手,只怕是难,不禁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侪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望着丹斐道:“你我此战,不论胜负,就只在你我之间,与此间他人一概无关。”丹斐点头道:“你心知非我对手,还要应战,也算没损了故祖名头。当年楚王何等威风,驰骋云梦,你公子侪虽非世子,却有楚王当年风范,丹斐佩服。”
便在这时,又听到马声的的,从东南方向竟然又驶来一辆马车。一时,众人俱都戒备,不敢稍动。那马车经过侪等人身边,忽然停了下来,车中一个人轻声道:“什么人胆大包天,竟然拦在太昊陵前?”御马的车夫看了侪一眼,大声道:“回大人,拦路的好象不是陈国人,倒象是楚人呢。”楚人高瘦居多,鼻子却较塌,故那车夫看出了侪等人的出身。车中的人一听,哦了一声,叹道:“莫非武王去世,没能出征随国么?”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侪此行正是为此而来;楚武王三征随国,途中染病而亡,令尹斗祁、莫敖屈重秘不发丧,只命轻骑回国报信,于是三位公子各自赶往随国。此等绝密之事,自然再无外人知晓,就是楚国的人,也蒙在鼓中。
卞梁面色阴沉,道:“阁下何人,竟然出言诅咒我楚王?”陈国虽然在列国之中实力较强,但比起正在强盛的楚国来差得甚远,故卞梁出语严厉,拿起了大国的架子。
车中的人哈哈大笑,道:“小子姓名浅薄,何足道哉?不过眼前你们做了我的挡箭牌,太过冤枉。”
侪与丹斐同时一震,却未作声。
良久,丹斐才道:“既然阁下已经现身,为何不露出真面目来?丹斐已经久候多时了。”
车帘掀动,一人自车上走下。
他少须面白,年近四旬,青衣芒鞋下,掩盖着地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灵魂。这样的人,如同隐士,本不应流入人间。丹斐微感惊奇,道:“倒要请教高姓大名。”
那人仰天大笑,道:“贱名耳,不言也罢。只是丹人也插手我陈国国事,你的主子可真是糊涂了!”丹斐大怒,他虽然受人所托,却并非主仆关系,便冷笑道:“丹斐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今日先生既然来了,便怪不得丹斐下手狠。”
公子侪这才明白原来这丹斐所刺杀的不是自己,卞梁便要扶他入车。可侪见这中年文士风度翩翩,不似一般的普通人,又且谈吐淡泊,完全不将丹斐放在眼里,自然是一个异人。于是心中极想结交这样的英雄人物,便止步不前,意欲看个究竟。
丹斐望见中年人自袖内取出精巧的一柄摺扇来,难道他的兵器竟然只是一柄扇子?云翼和云笑见了,也是惊讶不已。在当时的春秋列国,不管是儒家、道家还是斩露头角的墨家弟子,无不以剑为刃,剑成为了兵器之王。其中楚国的铸剑业发展最快,青铜剑、黑铁剑……无不锋利。而这中年人的兵器竟然是扇子,一则也太轻视丹斐了,二则又将天下剑客视之无物,其自大之境,可见一斑。丹斐当即不再多言,长剑侧锋,往对方前胸点去。丹人的剑法如流云,如轻烟,讲究的最是一个“灵”字。据说丹人的祖师在创建此派武功时,常年与深山中猴子为伍,猴子动作轻快,由此而发,剑法与轻功便走了轻灵一路。丹斐在丹人之中剑法数一数二,只见剑光乍闪,如星光点点,又似海棠花开,转瞬之间,已经使出十三剑之多。这样的快剑,云氏兄弟见所未见,都看呆了。他们在楚国也算是顶尖高手,面对丹斐的这样的武学奇才,还是差之甚多。倒是公子侪,保持着平静的面容,仿佛对丹斐的剑法并不惊奇。而丹斐的对手,那个中年人,摺扇微张,划下一片片的扇影,恍如一张结得紧密至极的网,将丹斐的攻势封于无形。丹斐只觉自己的长剑所到之处,无不落在了对方的意料中。于是,双方以快制快,剑、扇未曾相交,却都是一触即开,剑风、扇影,一时之间遍布空中,周围的著草,皆自被风所折,伏倒一地。观战的卞梁不会武功,已经退出老远去了,几乎不敢面对丹斐凌厉的剑光如虹。
那丹斐果然是丹人中的佼佼者,居然将剑的攻势发挥到了极致。可遗憾的是他的对手也不是普通人,所以尽管他的剑法再高明,在对手面前,无论他的如何变化攻势,都落入了对方结的网中。天下居然有这样的防守,不知他的攻击又是怎样的?众人自然很是好奇,因为双方相持了很久,中年文士却未发出一招进攻。但从他的防守,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他的进攻。
丹斐倒也见多识广,并未心慌,兀自脚踏实地地将丹人剑法一一使出;丹人剑法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没有固定的招式,随心所至,即为剑招,而相互之间又衔接融洽,上下一致,毫无漏洞。按说,这样的剑法,也算是惊世骇俗的了。中年人脸上现出一丝敬佩之意,闲暇之余,笑道:“不愧是丹人的第一高手,剑法独到,确是生平所见!”丹斐知他并无嘲弄之意,但见他只防不攻,显然还是小瞧了自己,心中便生起一阵怒气,正要答言,忽然空中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他不是不攻,而是不能攻!”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连那中年文士也压抑不住一丝惊诧。丹斐长剑如流星般飘洒,身姿优美,此刻听到这人的说话,忽然向后一个翻身,飞了开去。中年文士并不追击,莫非他真的不会攻,只会守?天下之大,竟然有这样的武功吗?连公子侪也禁不住变了脸色。虽然他与这中年文士素不相识,但不知为何,却有相交之感,不由为之担忧。
这一口道破天机之人又是谁?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想不到,请动了你这样的人,要什么样的代价?”一个高个青衫人自蓍草之中走来,他面目甚是年轻,不过三十余岁,只见他衣衫飘动,如同踏在著草之上,轻盈无比。适才那丹斐显露的轻身功夫本已超凡脱俗,可与这青衣人一比,一个有意,一个无意,一个高调,一个淡泊,但就在这样的无形中,让人感觉到青衣人的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高超的武学修为来。
青衣人道:“彼此彼此。听说妫妃请动了天下闻名的日御出马,我是定然要来看个究竟的。”“日御?这不是传说中的神仙一般的人物么?出入于楚地的云梦泽,多年隐居,几乎无人知晓其归处的日御,便是眼下这个中年文士?”公子侪大惊。而云氏等人却从未听过这样的人物,反觉青衣人口中所说的“天下闻名”颇为可笑。
而丹斐同样出身楚地,只在传闻中对所谓的大小二司命有些了解。传言,云梦泽有两个最高深莫测之人,一曰日御,一曰月御,日御有控人生死之能,传说为文昌六星的第四星,主知生死辅天行化诛恶护善。月御有起死回生之术。日御悠然道:“你倒未变,一生之间与我为敌,不嫌太枯燥了么?”青衣人道:“无你作伴,过得无聊。可叹十年前一战,未见胜负,你便循入山隐,再寻无迹。上月有人送信至上原,说是有了你的消息,我赶了几日的路,好不容易得见一面,便为今日。”日御笑道:“听你这话,倒似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旁人不知的,还以为你我多近呢。”青衣人道:“原本出身同门,虽已成仇,总还得称你一声师兄啊。”日御脸色一暗,大手一挥,道:“休再提起往事!师尊之死,拜你所赐。时至如今,尔不悔改,还敢再提师名?”
大家虽知他们必然关系非浅,但均未想到竟是同门。二人武功如此,不知他们的师尊又是何等人物?不禁个个神思。
青衣人叹了口气道:“师尊之名,本不该提,是我的错了。只是数年过去,有些时候记起云梦学艺的日子,何等逍遥?”是的,那样快乐的日子,都是往事了。学艺时的竞争,一直继续着,同门之间的比武,也不曾落下。如果时光倒流,可能其中也会有人不想再继续这样残酷的现实——为了所谓的日御之名,非要自相残杀,本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无论是否有着同门之谊,至少春花秋月中,有那样一个人,陪伴着度过。
日御看着他,却不再说话了。
所有的人忽然都感到了冷意,一种寒彻入骨的寒冷——还只是秋天,不至于这样的冷啊?青衣人手拢袖中,只隐约可见袖中透出诡异的光亮来。慢慢地,那光亮移至手腕,竟然是一弯月儿,不过这月儿不是真的月,而是锋利无比的刀锋——世间竟有如此小巧的刀,放置袖底,完全不着痕迹。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秋风飒飒,带来一丝萧瑟,吹在脸上,干燥、寒冷。
有夜的玄鸟飞过,长的翅,在青色的空中留下弧影。
经历过这场决战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怎样的寒冷,怎样的刀光——如同凤舞九天,又如冰花雪雨。刀锋在不断的写着,划着,扇影依旧铺天盖地,却已经不再是防守。原来,日御果然不能进攻,只因为一旦进攻,竟然招招致命!天下间的杀气,都集中在这二人身上。只听见刀锋与扇面相击的金石之声,那扇子原不是普通的纸扇,而是黑铁所铸,亦是锋利至极。
丹斐愕然之余,顿觉颓丧无比:他一生嗜武,爱剑如命,自以为天下无敌,未料初出江湖,便遇上劲敌。眼前这二人,武功远远高出自己,那样的修为,那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一时之间,又惊又叹,看了一会儿,竟然默然而去,再不回头。
公子侪等人驾车远观,为能见到这世间最瑰丽的决战而惊喜交集。卞梁的脸都白了,不是吓白了,而是冷白了,全身发抖。
日御横扇、屈肘、侧腰,一气呵成。每一招,都与那青衣人丝丝相扣,互为匹敌,又互为映照,二人的招式,似是而非,倒象是刻意相对而练。原来,他们这派的功夫,本就分为两宗,互相克制,互相衔接,可谓天衣无缝。
静寂的原野上,一向人迹罕至,可今天,却有一场天下无双的决战在进行着。这决战的二人,都是如同神仙一般的人物,即使对敌,也显得那样从容不迫。从黄昏斗至午夜,又从午夜战到黎明,洋洋洒洒,看的人累了,斗的人却越斗越酣,兴致勃勃。不知何时起,公子侪发现旁边多了几个人,这几人来得全无声息。
已经是天白时分,雾气正浓,这几人隐身雾中,注目观战。云笑仔细一看,低声道:“公子,我们还是快赶路罢。”这几人倒也不是很引人注目,唯独一人,不管他立的万人之中,还是独自一人,都会让人难以忘怀。他年纪不大,大约二十上下,弱冠而已。晨曦中,可以看见他如玉的肌肤,剑眉星眸,身姿挺拔,气度高华,只是淡淡而立,反而有王者之风。公子侪也不由大是惊叹,这一日之间,连见几个异人,奇的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神秘。云笑的说话声小,但那少年公子听见,朝公子侪微微点头,虽无笑容,却似无敌意。侪便道:“等等再说。”卞梁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和屈忠缩在一处,颤声道:“公子还是尽快离开这儿……”
他们一出声说话,正在相斗的日御和青衣人仿佛也注意到来了陌生人,相继退后,齐声道:“是你?!”言语之中无尽惊奇,那话明明白白是指少年。少年的白衣在风中舞动,优雅地朝二人施了一礼,道:“二位师兄相斗半日,未见胜负,何不就此罢手?”他的声音充满低沉的磁性,完全不是少年的声音,尤其吸引人。
公子侪心中了然,心道:“原来他们都出自一派,怪不得气质、风范相近,这一派的人物当真了得,便是中原各国,又有几人能与其比肩?”
那青衣人冷冷的哼了一声,明知少年所言无虚,却并不领情,只道:“阴阳家大小司命齐现陈国,为的只是一个孩子么?传出江湖,岂不可笑?”
“原来他们这一派叫做阴阳家,看来与儒家、道家等派一样,各有所长而已。”公子侪心想,“只是这少年年纪轻轻,位列月御,当真了不得。”
月御依旧好脾性,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襟,其实,他的衣衫非常整洁,看来此人倒是挺注重外表。然后,便道:“朱明师兄不是也为了这个孩子,千里迢迢从上原赶来么?”他不仅长得美,口才也一样好。只轻言一句,便让那朱明面色一变,无法辩驳。
日御笑道:“小师弟若早来半天,我们也不至于打了这么久,让外人看笑话。”说时眼光轻轻在公子侪等人面上掠过,不知是友是敌。
月御轻笑道:“只怕小弟还来早了些,打扰了二位师兄的好兴致。”他见日御目光停留在公子侪身上,接道:“师兄虽是随国人,料也不至于此刻对楚国的公子下手吧。”日御一怔,道:“你这小子读心术倒学了个透,居然用到你师兄身上了;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他是楚国的公子,虽然武王三番五次侵犯随国,那也是国家大事,又不是个人恩怨。”月御点头笑道:“是、是、是,师兄所言极是。况且师兄现已是楚国云梦的日御,说起来也是半个楚国人……”日御脸色又是一变,却终于没说什么,缓缓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朱明道:“师兄还是要往太昊,接那孩子出来么?”
日御回过头来,道:“这是宣公之令,妫妃之托,亦是陈国天命所定。”
朱明冷笑道:“想当日,小公主出生之时,正值深秋,却满园桃花盛开;一出生就引来了百鸟朝凤,额上带着桃花胎记,仿如桃花女神转世。可是陈国智者却预言她的到来会引来生灵涂炭;日御你,亦占卜到凶卦,引起陈国内动,因而小公主一出生,贵为公主却从小就远离王宫避世,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如今,陈国太平,正应了你的卦象,又来做什么?”
日御道:“占卜之道,那是顺应天命。当年我不过偶经陈国,为陈宣公占卜,此等事情,在楚国不是很平常么?这些年来若非隐居离市,小公主得你相护无恙,若留在宫中还能安此一生么?”
九年前,那是一个深秋的日子;日御记得很清楚,陈国妫妃怀胎七月产子,生下了小公主缦,天生异象,桃花盛开,举国皆知。司巫占卜得知,此女必为陈国带来灾难,不能留存于世。陈宣公宠爱妫妃,妫妃又无其他孩子,自然舍不得杀害襁褓中的公主,为此,陈宣公求来云游列国的日御,日御占得不祥之兆,亦不忍加害一个婴儿,才出奇策,使小公主幼小离宫,改变日月轨道,脱离星宿运程。
小公主缦离开王宫,移居太昊陵,自此之后未踏入宫廷一步。
朱明一震,道:“原来你利用我下了这一局好棋!好得很,不愧是日御,样样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只是我不明白,你就真的算准了我会守护这孩子?”
日御道:“师弟你也不必犯恼,九年之期已至,你那弟子与小公主的星命运程正达一轮回,我前夜已经算出,她们再也没有联系,各分东西而去罢。”朱明道:“你说什么?”日御哈哈笑道:“师弟你一心专于武学,对阴阳家的占卜之道向来看不起,不过说也可笑,师尊当年就是看中了我这一点,才传位于我。师弟你一生孤苦,偏偏极喜爱这弟子,如今她也刚好九岁了吧,听说资质极佳,我也不能白欠你人情,以后这日御一位便是她的了!”说时已经屈身入座,命车夫起程。
朱明惊喜交集,对这位师兄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没能当上日御,已成终生遗憾;如今自己的弟子能继位,那也不枉一生的追求辛苦。月御面露疑惑,要问个究竟,日御的坐车已经穿过蓍草,直往太昊陵而去。他转向朱明,问道:“师兄几时收了弟子,我竟不知?”朱明微笑道:“大师兄果然还是糊涂,我的弟子日后做了日御,你们又怎么称呼?难不成还叫我师叔了?”日御一向言出必行,此番当着小师弟说的话,即使荒唐,也不至于反悔。当下心中快慰,忍不住笑容满面。月御啊了一声,作声不得,只道:“想不到大师兄作这样的承诺……好在你们二人的恩怨因此一笔勾销,也省了小弟好些麻烦。”朱明道:“小师弟与我虽不曾同时学艺,良善之名倒也听过,看来你真是为了劝架来的,多谢啦。只是这恩怨嘛,也未见得就此作罢。——日后我那小弟子,倒要你多加指点了。”说时长身而起,直往西去了。
月御的几个侍从见状,便道:“大人也回云梦罢?”
月御道:“大师兄要接小公主入宫,当是为了后日陈国公主德许嫁蔡国一事。德公主入蔡,加固陈蔡两国邦交,陈宣公能做的,不过如此。姐姐出嫁,妹妹自然要送行——况且小公主九年之期既满,运程得大师兄相助,或能缓解当年不祥之占。我们便即返楚罢。”公主于归,乃是大事,按照惯例,陈宣公会来八卦台祭祀。因与天神祭祀不同,独居于此的小公主缦便要一同参加王姐的成亲大礼,故需要日御亲自迎接公主缦入宫,并施法消灾免祸。
他又看了看公子侪,道:“楚王驾崩,想必消息封锁,随国部将不知,应该还是议和作结。公子此番越陈入随,却有些冲动了。”侪心中一凛,却不说话。月御接道:“听说尊兄赀文武双全,想必还留在楚都掌握全局吧。”侪一听,忽然了然于心,思虑起伏:“怪不得一直不见大哥消息;他明知父王病世,仍然留在都城,原来早有打算——此刻我等即使快马加鞭赶到随国,也未必如父王遗愿。倒是他……总是能揣测君意,看来这太子之位,不久便成楚王之位了。”心中一半惋惜,一半却也放松了长久以来压在胸间的巨石。对于太子之位,他并不是非得不可,只是自小有些抱负和理想,抱有一丝希望而已。如今,经月御一点拨,一切看来无法改变,赀虽然性情古怪,却也是王者风范,当能引导楚国走入强盛。只是心高气盛的二哥子元,恐怕要郁闷很久了。
待公子侪回过神来,那月御和几个随从已经消失无踪。
日御驾车来到八卦台下,见台前高柱近十,庄严威武,四周满种云杉,暗月之下影影绰绰,显得肃静、平和。八卦台左行通道通往太昊陵,大概相隔半里之程,便可望见高高的陵墓屹立于山峦之间。陵墓周围星星点点的是松油灯,常年不熄,有专职火工负责添火加油。
日御下车步行,一望便知墓前松灯竟是按五行方位排列而设,不懂五行术数的人一踏进这里,便会失去方向,无法前行。他心下笑了笑,叹道:“司巫大人的五行阵摆在这里,恰到好处。”松灯在暗夜里闪烁,如同夜空中的明星,若越身上树自上而下俯视,灯影交互,完全按照《帛书图像》中的瑶光星宿而设,《帛书图像》出自楚地,所谓“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若日月星辰乱轨逾行,须得由巫人举行祭祀大典,消除灾祸。瑶光者,主护佑。各星座之间存在隐蔽联系,任一星都会牵制其它星座,星辰运理设阵,非熟悉天纹者不能逾此道。日御曾听师尊言道昔年出游陈国时收过一名不记名弟子,想来便是陈国的现任大巫,对《帛书图像》运用自如,与阴阳家的宗理如出一辙。
这时,前面松灯忽灭,有人飞身掠过之声。接着几道黑影自墓侧飞来,斥道:“何人夜闯太昊?”
日御举手作揖,朗声道:“楚国连城谒见小公主!”
黑影落地,其中一人居首,必是统领,回了一礼,道:“是大王派来的使者。”日御连城点点头,伸出手指,细弱的月光如水,却能看清他中指上摄之古玉,那是陈宣公之物,这九年之中一旦宣公有令,都是以此为凭。那人言语恭敬,道:“属下即刻请公主前来见驾。”便转身往墓园而去。
约过半柱香功夫,连城看见一少女梳双辫垂两耳旁,衣长及膝,腰间束带系玉琮,衣下小裙作襞积,足著平底高帮软履,快步而来。她的四个卫士随后紧跟,高出她一个头来,皆束带佩剑,显得刚毅有力。这少女在月色朦胧中看不清面容,但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眸极为引人注目。但连城的目光却放在了他们身后几丈远的另外一个少女身上——也是年纪幼小,身形欠足,轻纱垂面,长发披肓,以一白丝带束之,林中本无风,但她的白色衣衫飘动,发丝飞散,倒如身在风中一般。那便是朱明的弟子——尽管不知其名,但从她的身上散发的气度可以感觉到。
小公主缦年九岁,在这太昊陵隐居了九年。九年中,据说陈宣公和亲母妫氏也从未见过,只是定期送来一些日用之物,或有书简问候,说起来这孩子的命的确苦了些。日御待她走近,看清了她的额上的桃花印记依旧,宛若仙子一般的容貌,便是孩子,也极慑人,不禁心道:“这样的女子,天下无双,所谓的红颜祸水,便是这样的绝色罢。”当即躬身作揖道:“见过小公主。”
缦公主敛衽还礼,说道:“缦见过日御。”
日御微惊,向她身后不远的白衣女孩瞥了一眼,知她必然看出自己的身份,却没以晚辈之礼与自己相见,当是朱明平日的教导所致:朱明一向以日御为敌,又怎会在弟子面前尊重他呢?那白衣少女却已姗姗上前,伏拜于地,道:“朱明座下弟子十四夜恭迎日御。”日御笑道:“二师弟果然收的好弟子,起来罢。”少女十四夜应声而起,恭立于侧。
缦公主微笑道:“德姐姐的大礼在即,日御想必为此而来。不知父王是如何打算的?”
日御道:“大王请公主入宫,由臣下护送。”
缦公主道:“我还能走出太昊么?”口气之中却带了隐约的冷漠。
日御笑道:“九年之期已到,公主当然可以走出太昊陵。再且妫妃对殿下思念之情日胜一日,殿下独身在此,妫妃虽在宫中,九年来莫不以泪洗面,思子之情可鉴日月。”缦似乎深为感动,却努力保持冷静,道:“是么?身为人子,未尽孝心,本是缦的过失了。只是从日御口中听到的,显得可笑——难道要我回宫,需要这样的说辞么?虽说母亲与日御份属远亲,却几次三番麻烦大人,大人之情,真应重谢啊。”日御听出了她话语之中的嘲弄之意,并不动怒。缦掉头向十四夜道:“尊师朱明大人应该和日御见过面了,你怎的也不问一下师父情形?”
十四夜道:“天下之大,想来尚无家师无法面对之事,有劳公主殿下操心了。”
她年纪小,说话的语气骄傲至极,这话若对别人说,必然引起激愤;可日御反而心生爱惜之情,他自来未曾收徒,一则未逢机遇,二则多年专于自修,担搁了选徒事宜。如今年岁渐高,无形之中对继承自己绝学的弟子人选有了期盼,无奈这几年中踏遍列国,竟无一而适。这份热心,慢慢地冷却下来;可现在看到十四夜,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情,一时对朱明反生嫉妒,嫉妒他有这样的弟子。
缦回头吩咐卫士领日御入墓侧的偏殿歇息,准备次日朝时赶回王宫。
睡到半夜,听到卫士禀报有楚人借道往蔡,日御知是公子侪等人,虽然只是从太昊陵路过,也递来路引,说明楚人讲礼仪;要知在当时诸国,楚国自蛮夷之地起家,文明程度远逊其他诸国,故公子侪在外行走,每每顾及于此,考虑周全,不失大国礼仪,方不惹人笑柄。这些事卫士长处理自可,没有上报公主缦,陈楚两国虽无邦交,倒无恩怨,自然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