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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烟罗记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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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叔牙进殿,与小白彼此行过礼,方问道:“公子急急召见,不知所谓何事?”
小白将纠欲呈之竹简给鲍叔牙,鲍叔牙从头看到尾,边看边点头,最后却又不住摇头,掩卷沉吟不语。小白道:“师傅对王兄之谏赞同,却又摇头,可是认为王兄此举大违王意,怕引起父王不悦?”鲍叔牙道:“公子如此一说,自是心有同感。长公子才思敏捷,胸怀天下,上表所述无不显示其才华抱负,可惜者,大王未必看重。”他又问道:“公子将此卷压下不呈,当是怕长公子遭到打压?”小白嗯了一声,来回踱步,道:“吾于王殿主管手下将此表拦下,再三思虑,王兄性情过于仁厚直率,父王屡生不满,再阅此表,竟是不知要惹下何等祸端。吾想,当思万全之策方可。”
鲍叔牙赞道:“公子顾念兄弟之情,为长公子所想,臣钦佩不已。”
小白道:“师傅平日教导小白,‘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小白与王兄相依二十年,算得上兄友弟恭,兄长有难,小白岂能旁观?”忽想起父王齐王对于他们兄弟的猜疑,不免心生遗憾。
鲍叔牙道:“长公子身边有仲忽为谋,上表之事当应预见事态之发展,依仲之城府,万不可能让长公子如此上表。”他再做沉吟,道:“想来长公子一意孤行……幸好公子拦下此表,否则长公子不能见容于大王,大大不妙。”小白道:“师傅说得有理。”鲍叔牙心生疑惑,道:“长公子虽然直爽陈词,不喜作伪,但他此举实是对自己大大不利,他素日颇有智成胸,既知以往的直谏齐王未能采纳,如今再辞这样激烈,岂不可疑?”他抬起头来,说道:“莫非、莫非他是有心而为?”
小白道:“如此说来,定然不错。王兄故意激怒父王,所为何来?”
两人俱是百思不得而解。一时大殿内除了风入帷动,便只有那壁橱内的沙漏之流沙声淅淅。忽然两人都是一震,齐声道:“他要出国?”
鲍叔牙点头道:“激怒大王,故领罚责,实则借机出齐远离临淄。”
临淄如今并不安宁,前有齐王诸儿所娶周王姬不到两年便病逝,引起周王之恨;后有古蜀王族北唐小丛携青铜九鼎之秘入齐,更添世人猜忌;齐国内大臣们政见不一,齐王颇刚愎自用,民怨四起。再者公孙无知与齐王之间恩怨渐深,他与连称、管至父联系频繁,齐王听闻大怒,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时表面虽然平静,然而平静之下危机潜伏已久。鲁国虽与齐国联姻,文姜夫人更是齐王之妹,本应结成同盟,却因好战而征伐卫、鲁、郑等国,结下暗怨。两月前文姜夫人与鲁桓公赴齐,齐王招待甚勤,却也引起鲁桓公猜疑。
想至此处,鲍叔牙心已了然,知道公子纠决意出齐避难,必是看出齐国政乱,因而行此一着,保全自己。他对小白说道:“长公子临行前不忍齐国内乱,方呈上表,是不负子孝焉。依臣猜测,他定要前往鲁国,鲁国为他母家,一旦他日齐国生乱,鲁国也会借兵助他。”小白道:“王兄果然思虑周全。既然如此,此表我当呈上与父王便是。”鲍叔牙道:“长公子已然有了安排,公子也应早有对策,莫如辞出齐国,远往卫国,卫国乃公子母家,有卫国相护公子,必能安全。”
小白犹豫片刻,道:“小白之意,卫国并非上选。”
鲍叔牙听了小白的话,心中一动:“公子原来也有打算。”小白道:“莒国公子朱与吾相交甚深,往莒更好。”莒国在商朝时属青州姑幕国,自计迁莒后,国势渐强,与齐、鲁、晋等大国都有会盟之约,莒国公族子孙以国都为姓,公子朱是莒国出了名的贤公子,封邑在渠丘,与齐国东南边境接壤,比鲁国与齐国的距离更近。小白与己朱多有往来,是相交数年至友。
鲍叔牙一想,卫国虽是小白母家,终因卫姬早亡,卫国对小白的这份香火之情怕是淡了很久,再且小白乃是齐王次子,无若长子纠有承袭世子之望,卫国向来唯利是图,在这时候对避难的小白只怕也会冷淡。当即同意小白前往莒国,而出国的理由便是入莒访友己朱。好在往年小白也常有去莒国拜会公子己朱,如此齐王不至见疑。两人商议一定,当下由小白是夜入宫呈上公子纠的上表。次日,鲍叔牙收到管仲修书一封,大意是齐将生变,要他趁早打算以谋后定。鲍叔牙微微一笑,心道:“夷吾与吾曾商议各辅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他日任一公子继位为王,都不弃对方。看来他看破时局,开始下这天下之棋了。”公子小白早朝回府,转述齐王为了公子纠的上表大发雷霆,当着诸大臣之面大加训斥,公子纠为此请往鲁国,齐王一怒之下便予应允。齐王之意当是不想在朝堂之上再见公子纠与自己政见不合,任纠往鲁,也是要他在外独立、尝些苦头,以思长进。小白亦禀入莒会友,齐王不疑有他,自是满口答应。
齐王退朝,来到后殿,尚自为长子公子纠而气怒未止。连妃婉言安慰,齐王郁闷未解,在她宫中坐了半刻便离开。连妃数日方见得齐王一面,见他未将自己放在心里,敷衍而去,不免亦生气。
齐王姬诸儿出了后殿,回头望着勾栏画角的宫殿屹立在夕阳之下,金碧辉煌,但他只感到厌烦,身有重压之感。这种重压令他想起自己尚是世子、居青宫时的悠闲时光,那时年少,不被政事所绊,常常在内殿走动。他最喜欢的便是与妹妹文姜一同出宫踏青,然后面对山水各吟诗词,好不惬意。文姜在时,他极盼望多在内殿走动,为的便是看到她如同桃花花瓣一般娇嫩的脸庞和她似嗔不嗔的笑意。如今,他可以随意在内殿行走,内殿妃子成群,如同春天之繁花,只是在他看来,众花庸俗,哪枝才能与文姜一较高下?
近来他益发烦恼,前朝政事缠身,深为北唐小丛一事烦心。走过花园水池,清水一泓,他站在水边悄立良久,方知春花秋月弹指过,水中人影鬓间见花,显是老了?诸儿不禁伸手轻轻扶了扶鬓边几缕花白头发,叹道:“孤青春已逝,你却娇如当年。”那个“她”,当然是妹妹文姜。诸儿慢慢吟道:“桃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苴。”他想起看到这首诗时,文姜含羞带涩的姿态,竟无比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两月前她与夫君再回齐国,可谓是惊鸿一瞥,佳容更胜。只是两国会商,与她未能深谈,心中颇感憾事。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头疼欲裂。头疼之症乃是旧病沉苛,连秦国医家也只能说多多静养,少动心思,要完全治愈却是无望。当时听了医家之言,诸儿便是轻轻一笑:“孤一国之君,政事繁忙,岂有静养之机?”其实,政事固然忙碌,但他内心中文姜面容在在,日里夜里无时不刻地扰乱着他的心,他岂有少动心思的时候?
不见徒相思,见之更相思。诸儿在水边立了好一会儿,方缓步回到政事殿。殿内如山奏章影影绰绰,他一见便无由的感到头更疼。在殿中呆呆站了一会儿,翻了几卷奏书,字眼拗口难解,竟不知所云。他苦笑道:“没有你的齐王殿,原来竟是这样惹人烦!”此言一出,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使劲捶在几案上,自语道:“她是你妹妹!她是你妹妹啊!”靠墙而立,仰天,一行清泪潸潸而落。
忽听殿外有人传报彭生有事要禀。
诸儿这才收拾心情,在王座上坐下,宣彭生入内。
彭生自殿外走入,伏地叩头,禀道:“臣所派卫士护送文姜夫人归鲁,今日返回齐都临淄。”
殿内阴暗,未着松灯。彭生看不清诸儿的面目,只觉得居于齐国最高权柄之上的王者似乎不若往日神采,反而有种衰老。诸儿挥手令他平身,道:“夫人可安?”
彭生低下头,长揖禀道:“据护卫所言,夫人因与王言谈、那个……”他偷偷看了看王座上的人,不知该不该继续。诸儿照样挥手示意他说下去。他定了定神,道:“鲁侯怪罪夫人与王言行过于亲密,颇是不悦……”诸儿自王座上站起,冷冷道:“姬允可有为难夫人?”彭生道:“只是责言几句,倒无其他。只是夫人思及王之疼爱、与鲁侯之冷淡,不免伤心。”诸儿心里一痛,暗道:“他怎可让你伤心?”再挥手令彭生退下。彭生驻足未走,迟疑道:“王,夫人命人传话……”
诸儿望着彭生,眼中露出探究的意味。
彭生自袖内取出帛书一幅呈上。
诸儿并未即刻打开,只淡然问道:“是夫人手书?”
他面色无异,心里却已泛起万千柔波无数。
彭生禀道:“正是,夫人亲书,要臣转呈王。”诸儿点点头,吩咐他退下。
彭生慢慢退出,心道:“昔日常听齐王诸儿暴戾好战之名,却不料他也有为情所苦的一面。世人只传文姜夫人与诸儿不伦之恋,吾只当讹传,原来竟是真的。兄妹之情,果是孽缘。”退至殿外,再回首去看,只见诸儿犹自手握帛书,一只手扶着几案,神情似悲似喜。
诸儿平复心情,慢慢坐下,展开帛书,熟悉的秀丽小篆印入眼帘。是她的字体没错。她的字是他从小所教,一笔一画颇有大家风范。帛内置萧一束,瓣已焉,香犹存。帛书第一句话便是:“烟罗为故客,华荣记春秋。”诸儿心一颤,拾起萧,近鼻,其香淡,他记得文姜未出嫁时便只喜种萧,在她的寑殿内外,遍植萧,一到秋冬之际,萧带霜而绽,寝殿内外便都在萧香之中。她的寝殿名为烟罗,便是取其花香似烟、人美如罗之意。他眼眸酸涩,定神再往下看去:“华悲草染,日近长忧,宁无思淄念齐之慨?本心云然,忘之不能,久之愈甚。焚尽世香,欲取一道,此一道,昔在烟罗,今复云何?抑在孑孓一身?抑在偏安鲁境?抑在不易本真、从本心之所愿?又驹隙流年,刹那生灭,数年前之初出于临淄,今之十七年又二十八日,则永揖东齐,长滞曲邑,为国谋已成,为身谋其始。当此时也,其心不易,所应者,或以一己之身而担天下之祸。泯本心于歧途,省偏移而返真,申志不违本心之意如何也。娣拙笔颓唐久矣,更兼鄙陋,欲献野人之萧,终不如学老君之默,就此搁笔。”诸儿喃喃道:“其心不易……嗯,其心不易……为国谋者,乃是以身侍鲁,为齐称雄绝一后患。为身谋者,且为何?……”不违本心,不违本心,其本心为何?他一念于此,竟然痴然而立,面露笑意。
是夜,他反复展帛,心中满是文姜心系齐国、心属他诸儿的悸然心动,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晨,北唐小丛再入王殿。
诸儿道:“公子来齐数月,孤以贵宾之礼相待,请公子说明青铜九鼎的下落,孤好派人运往洛邑王都。”
北唐小丛长眉一轩,道:“齐王欲将王鼎送往王都何处?”
诸儿微怒,道:“当然是周王之王殿。”
北唐小丛一笑,道:“看来齐王心中已有成算。九鼎但出,号令诸侯,齐王若能将九鼎奉往洛邑王都,得周王嘉许,于齐王之德实有助益。”
诸儿道:“九鼎何以被盗,孤概无兴致。九鼎乃姬家王权象征,失落时久,洛邑居然毫无动静,可见其中另有蹊跷。”
北唐小丛道:“齐王明见,九鼎突现古蜀,甚而引发古蜀族覆灭,北唐小丛虽则不才,却在九鼎之前立下誓言,要将背后阴谋之人揪出,为古蜀族复仇。齐王今若只将九鼎送回王都,周王追查,不免将疑齐王。小丛自蜀使齐,看重的乃是齐王文韬武略之能,一者归鼎,一者查出事情真相,岂非两全?”
诸儿道:“公子欲藉齐国之力寻找凶手,远思筹谋,伏线千里,不愧为古蜀首智之称。”他看了一眼北唐小丛,道:“公子明知背后真凶为谁,却不指认,反引齐国踏入两难之境,眼下齐国骑虎在背,芒刺在前,再无退后周旋的余地。公子这样精妙巧思,可惜不能为吾齐国所用。”
北唐小丛面色自若,笑道:“小丛在齐王殿前,岂敢称智?王者如斯,诸国之内几稀。若非如此,小丛岂肯不远万里前来求助?”
诸儿深思片刻,道:“之前公子不肯说出心中盘算,如今开门见山,想必有所行动。”
北唐小丛道:“洛邑已知小丛入齐,天下亦无人不知。小丛思之再三,若无十足诚心,要倚仗齐国,便不敢存半分相欺之心。”当下将古蜀之变向诸儿尽述。
古蜀立国已久,以褒斜为前门,熊耳、灵关为后户,玉垒、峨眉为城郭,江、潜、绵、洛为池泽,以汶山为畜牧,南中为园苑因与中州相隔甚远,少有往来。古蜀与中原诸国不同,以原始宗教维系,由神权与王权共同执政。到了北唐蒲卑这一任国主,他勤政爱民,青年时游学中州,将中州文明带入蜀地,结束了蜀地蛮荒时代,深得古蜀族拥护。北唐小丛便是北唐蒲卑的王弟,王权中心,以北唐王族为主;神权则是以古蜀容成家族十大长老所组成的长老议院专司。千年来,古蜀帝国在王权、神权的统一、矛盾中延续,虽有大大小小的政变发生,却都未损及王国本身完整。
北唐蒲卑将帝国政事多半倚托北唐小丛处理,已有两年之久。一年前,北唐小丛按例巡视各地,获取民息,哪知回到王城时,北唐王族尽皆一夜而亡,被容成长老葬于王城西郊陵园,北唐小丛连兄长临终一面也未曾看见。北唐蒲卑娶两妃、生子女近十,再加上北唐王族其他血脉,王室成员近有数百。逢此巨变,北唐小丛致力追凶。长老院却对此颇有微词,于蜀王暴病之因由也语焉不详,更引起北唐小丛的怀疑。王族与神族自古纷争不断,若因此而断了王室血脉,北唐王族无由而终,小丛与长老们大是争论一番,终于双方各不相让,他便带领兄弟北唐一夕二人暗地调查。调查过程中自然是凶险万分,三人久经生死,方知北唐王族于一夜之间被灭实与青铜九鼎有关。青铜九鼎本在洛邑,与古蜀有千里之遥。九鼎分而为一重达千斤,九鼎之重,能自崎岖山路入蜀,难以想象其工程之浩;青铜九鼎既为周王王权象征,自有千万兵将守护,竟然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被人运至蜀地。周王一旦知晓此事,必然兴天下之兵问罪西蜀,长老们在此情况下别无选择,只得将青铜九鼎藏匿一稳妥之处,再与北唐蒲卑商议如何善了,北唐蒲卑却与周王王弟姬克暗中勾结,欲以西蜀一国襄助姬克争夺王位。姬克与姬佗兄弟相争王位其势愈演愈烈,居然将偏安一方的西蜀也卷入其中,长老们反对北唐蒲卑,双方血战,但容成家族世代袭掌神权,其中不乏能人,北唐蒲卑所领兵将不敌,退守王宫数日,最后防守攻破,全军覆灭。
依容成长老们之议,要推举北唐小丛为王,故对北唐蒲卑之死一再隐瞒,也是不想王室丑闻暴露于世人眼前。北唐小丛不相信兄长居然与姬克串通,私自藏匿青铜九鼎,他深知古蜀牵涉周王朝政变,事态严重,必要查得水落石出方思对策。容成长老未能阻止他探查事情真相,心知事情一旦被他查实,北唐蒲卑与姬克勾结再难隐瞒,古蜀便有覆灭之危,无奈之下派出杀手诛杀北唐三兄弟。三人在古蜀已无立身之地,被迫进入中原。哪知一入中原,杀机更甚。这一路之上,虽有北唐小丛之智,又有三兄弟之武,逃得性命,要查清事情原委,却已无能为力。北唐小丛论及天下诸王,齐王姜诸儿目中无人,与周廷公然叫嚣;南方的楚王熊赀才登王位不久,根基尚弱,虽有与周王一较高下之心,羽翼欠丰;至于郑国,与洛邑太近,又居天下之中,周王一声令下,诸国齐兵,后果难料。北唐小丛选择齐国做为安身立命之地,并非真要与周王朝对战,只是考虑到周王姬佗与其弟姬克纷争不止,牵累必广,唯有齐国尚能袖手旁观,周王也不敢太过针对。
姜诸儿听了北唐小丛将古蜀变故细述,道:“想必一路追杀你的凤鸣坡众人,应是周王姬佗所使。只是他从何得知你等身入中原?”
北唐小丛道:“他本不知,有人要借他之手除却吾等大患,通风报信,如此便不足为奇。”
诸儿摇头道:“容成长老虽然派了杀手追杀你们,意不在诛杀,只在阻止你查明真相。由此看来,他们应不至于向姬佗报讯。”
北唐小丛道:“齐王所思甚是。姬克惧怕吾待上洛邑禀报青铜九鼎事情原由,立意追杀吾兄弟三人。只是全为猜测,并无实据,要在周王面前指证姬克,却是不成。”
诸儿道:“姬克在朝中伏有暗兵不知多少,周王不敢与他正面起冲突,便为佐证。要寻得姬克谋反实据,周王方能号令天下诛之。孤倒以为,周王目前尚难以测定你北唐小丛之立场,即使有些实据,只怕他也不信。”
北唐小丛黯然道:“正是如此。不知我王兄如何迷了心智,居然入此局中,成为姬克制衡周王棋子。”王兄已死,他本不欲诉其长短,实是北唐蒲卑所为太过匪夷所思,令他无可理解。
诸儿道:“听公子所言,古蜀国中必然出了奸细,或是尊兄受制于人,也说不定。”
北唐小丛面色肃然,道:“北唐小丛便是要寻出此人究竟为谁,如此算计吾古蜀帝国。”古蜀帝国王室一脉仅存三人,心中一痛。
诸儿道:“若非连称、管至父二人糊涂,留你在齐,齐国也不必置身如此混乱棋局之中。如今悔之晚矣,青铜九鼎既然在西蜀,一般人也不能盗走,便待公子将此事具细查清再论不迟。公子要孤如何做?”
北唐小丛道:“有齐保护,无人敢再伤小丛。只是此身不能踏出齐国一步,又岂能查出真相?不知齐王有何妙策?”
诸儿思虑良久,道:“公子要出齐只怕是难,孤倒有一策,不知公子以为如何”他走下殿堂,在北唐小丛耳边低语,北唐小丛眼中微现惊异之色,又不住点头。
诸儿笑道:“此事当真能否成功,便看公子运气了。”
北唐小丛拜伏在地,连叩三首,道:“齐王再造之恩,小丛不敢言谢。”
诸儿哈哈一笑,亲自扶起他,说道:“不为其他,孤钦服公子才智;再说,公子已将齐国推到了台前,孤再避开,只怕大祸便至殊无解决之法。”
待北唐小丛退下,诸儿脸色一变,召殿外彭生入内。
诸儿问道:“彭生曾言在鲁境遇到一位公子,他手下一名小弟子武功不弱,可记得?”
彭生禀道:“臣昔日潦倒之时得他提点前往齐国谋得一展己长之所,询问他的姓名,却是隐而不讲。”
诸儿点头道:“听你以他的描述,倒令孤想起一人来。”
彭生问道:“王想起何人?”
诸儿道:“昔年周王与郑生隙,为此各送质子,郑国公子忽便是郑之质子,而周王的质子则是王子狐。”
彭生道:“忽已死去数年,王子狐却下落不明。”
诸儿道:“且不言王子狐之去踪,素日孤曾听闻他遗有一子,流落江湖。”
彭生惊讶,说道:“王孙无踪,周王岂不寻找?”
诸儿道:“狐死于异国他乡,临终前写下血书发往洛邑,求他的父王不要再寻找王孙回到洛邑,言下之意他一生为质于郑,受尽世人冷漠眼光,对王室已然绝望,弥留之际只余一愿,不要再让自己的儿子受到同样的痛苦,所以血书固然血迹斑斑,却也是心泪所成。据说周王诵读之下,泪流满面,应允将姬狐之子销籍,周朝王室的宗庙中再无他之一席。”彭生道:“出身高贵的王子一旦沦为质子,遭遇坎坷,世人叹惋。”诸儿道:“不然,郑公子忽入洛邑,却得周王百般礼遇,何曾受过半点委屈?只是周王朝势弱,郑乃强国,强食弱肉,自古如此,狐之一生,为质郑都,苦也;其为周王王子,悲也。”
彭生道:“王提到狐,却是何意?”他向来不喜欢思考,诸儿也不以为意,道:“孤之眼线遍布天下,对你在鲁境所遇的那位公子竟有偶得,他原是来自楚国云梦,与楚王熊赀反目而离开楚国。”
彭生不由赞叹:“王身在齐国,却对南方的楚国多有关注,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彭生叹服。”
诸儿微笑道:“为王者,当知天下事。楚王熊赀虽是初登王位,其能为不亚于先任武王熊通,短短几年,已将南方小国收入囊中,与吾齐国遥遥相望,日后或成霸业制肘,当先防之。”
彭生道:“臣闻熊赀征战丹邑数月,以猎为名。”
诸儿道:“楚人奸诈,熊赀更是青出于蓝。此人将是吾齐国一大劲敌也。”
将话题再转至前头,道:“你所遇的这位公子便是在熊赀征讨丹邑时,自熊赀眼下救人而去的阴阳家月御青阳明月珠!”
彭生惊道:“阴阳家?”他从未听过阴阳家这个门派,自是惊异。
诸儿道:“阴阳家起于云梦,历代楚王与之关系甚密。那青阳明月珠身列月御之位,却与楚王为敌,自然在楚国也呆不下去。”他笑了一笑,道:“彭生可知,他在数月前已入齐境?”
彭生道:“王如此关注此人,料必不凡。”
诸儿道:“此非凡子,孤早有留意。若孤所料不差,他便是姬狐之子,昔日之王孙!”
彭生大吃一惊,道:“可他一身武功,深不可测……”
诸儿微笑道:“姬狐未死前,曾在郑国娶亲,此女后来辗转来到齐国,隐居山林。”
彭生恍然,道:“王在数年前便已关注此人,当真难得。”
诸儿道:“一为王孙,其血脉之中自然与寻常武夫不同,为国为民所想在所难免。”他示意彭生靠近,低声数语,彭生听了领令而去。
过了几天,文姜与鲁侯姬允再临齐都,姜诸儿大摆宴席,盛情款待。
酒过三巡,姬允颇有几分醉意,问道:“齐王欲见姬允,不知所谓何事?”
诸儿道:“愚兄得娶周王姬,多得鲁侯牵线。然王姬体弱多病,不到一年便离世。如今周王将王姬之死责于愚兄,愚兄请鲁侯亲笔书简以示情由,为愚兄在周王面前多多美言。”鲁侯哈哈大笑,说道:“这个容易,亦是应当。齐王怜香惜玉,可王姬盛年而折,却是她之不幸。”
当即吩咐侍从取来笔简,疾书于简,大意便是将王姬之亡托于病患,且又对齐王大加称赞,再落印具名,诸儿接简在手,连声称谢。
再劝姬允连饮三尊,诸儿见他脸色涨红,旁边的文姜劝止不听。
诸儿忽然斜眼望着文姜,说道:“上次鲁侯因愚兄而责骂了文姜妹妹,可有此事?”
姬允一愣,笑道:“哪有此事?允珍爱文卿,再舍不得说重半句,更遑论责骂?”
文姜夫人也是一怔。
诸儿笑道:“愚兄与妹妹自小一块儿长大,兄妹之情远胜他人,鲁侯可见过她的字?便是由愚兄相授。”
文姜听他提起字,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书简,粉脸含晕,低下头去。
姬允道:“字是好字,人是美人,娶得文姜是姬允福气。”他伸手过去握住了文姜纤柔手掌,道:“她为吾生得同儿,已立为世子。”同儿是他们的儿子姬同,今年已有十七岁。
诸儿脸色忽变,朝文姜道:“妹妹此番来齐,却少有言语。”
文姜细声道:“兄长与鲁侯深谈者,乃为国家大事,文姜不敢插嘴。”
诸儿大笑,道:“无妨。在兄之王宫,文子是可以随意说话的。”
文子是文姜闺名,姬允头昏脑胀,扑在案上,指着文姜道:“她处处都好,就是生得太美……”
诸儿笑道:“女容、女德者,难求也。鲁侯此言,愚兄不解。”
姬允含含糊糊的道:“齐王自是不知。不论她身在何处,男人们总被她所吸引。姬允爱她之容,却越来越厌恶她这样倾国倾城的美貌……可是我要疯了?……”
文姜脸上一红,连忙扶住鲁侯,低声道:“王喝多了。”
姬允重复道:“孤喝多了?”头一歪,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文姜拉之不动,望向长兄诸儿,道:“他常常喝醉,让王兄见笑了。”
诸儿道:“让侍者送他回驿馆罢。”转头命人扶了姬允离席。
文姜站起身来,亦告辞离席。她走得几步,回首一望,灯火阑珊,诸儿的脸隐没在烛光里,她顿觉双腿沉重之极,难以举步。再走几步,诸儿在身后轻声呼道:“文……”文是她少年时文思敏捷父亲赐予她的封号,听到诸儿的呼唤,她心中一叹,只急步前行。
诸儿望着眼前杯盘狼藉,孤单只影,吩咐彭生将文姜追回来。
不久,文姜随着彭生而回,见兄长身边再无其他侍者,道:“王兄见召,请问何事?”
诸儿喟然长叹:“妹妹你远道而来,于旧时住地可有所念?”
文姜点头道:“烟罗殿前,萧华亦然否?”
诸儿道:“萧华依旧,只故人已去。”
两人都感伤悲,步出华轩来,清风徐来,远处叮咚声响,文姜说道:“还是宫中的元嬷嬷在奏瑟。”边行边听。诸儿道:“你出嫁时,元嬷嬷已老,便是奏瑟为你送行。如今十多年过去,她更不得动了,吾便让她在宫中养老。她常常记起你,也常常奏瑟,技艺日精,是不是?”文姜勉强一笑,道:“文姜本应前往探视,只怕打扰她清净。”诸儿道:“你一番心思,吾日后转达。”
经过宫华池,荷香阵阵,荷叶浮波,微起荡漾。诸儿指着满池莲叶,道:“你小时最喜欢在池中划船,记得那次侍从不在,你自己荡舟,险些坠入池中。”文姜脸上现出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天真无邪的少女时代。
她浅浅一笑,道:“王兄连这些琐事也记得?”
诸儿道:“你明知道,只要事关于你,吾都记得。”
文姜一听,微生窘迫,将头转向面前的烟罗殿,笑道:“不知殿中可有主人?”
驻足殿前,却不入内。
诸儿道:“嗯,妹妹要不要进去见见新主人?”
文姜心中情思起伏,道:“只怕打扰到主人。”
诸儿笑道:“有吾在,尽可进去一观。”说完,牵起她的手,径直入内。文姜挣扎不开,只得跟随入殿。
走过长长的石廊,廊侧均植萧,此时是夏末秋初,萧华未绽,细长的绿叶低垂落地,一株株如同含羞的美人,在松灯下比肩而立。诸儿只觉她柔嫩的手掌微冷,掌心凝汗,回头朝她温柔一笑。殿内装饰与她未嫁时一模一样,除了萧草更密、殿内更静。
穿过长廊,进入主殿,殿上匾额上“烟罗”二字赫然映入眼内,文姜眼眶一热,诸儿抬头看着“烟罗”二字,道:“还是烟罗殿,连颜色也不曾淡。”文姜伸起左手来悄悄拭去一颗泪珠,强笑道:“这两个字还是我求你写来。”她又问道:“此殿现居哪位夫人?”
据她所知,诸儿先后所娶妃子除了周王姬、连妃,还有好几位,均是美貌佳人。她问起这话时,右手回抽,要从诸儿掌中溜出。他却用力抓住不放,回眸望着她,说道:“你且进去见见。”
不容她挣脱,已大步拾级而上。玉石护栏在暗光下浮动青色光彩,整座烟罗殿只回响着他们兄妹二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