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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昨日花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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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与十四夜在凤凰山琴台故径住下,此后数月,不论是凤鸣坡还是平陵雪不寒,再无消息。青阳料想凤忧城被平陵重伤,需要两个月方得恢复功力;而平陵雪不寒既然已取得免死铁卷,必回洛邑复命。琴台故径少有人知,两人在此居住竟不受世人影响,青阳正可指点十四夜武功。
凤凰山的冬天一片冰雪世界,松树、柏树尽垂冰菱,山峰叠雪无边,十四夜生长在陈国,少有见到这样的风雪,甚是兴奋。
这一日,她练了半天功,心觉无聊,走出木屋,放眼但见雪光刺眼,一时兴起,脱下身上狐裘,自琴台故径的木廊而下。但见一望无垠的白雪山道上,几行冬季动物的脚印远远延伸。这样的季节,仍旧有动物出来觅食。十四夜回头细看自己走过的雪地,惟留淡淡几点足迹,在雪地之上最好练习轻功,她要在凤凰山上绕一大圈。
见到自己进展甚慢,难免不快,叹道:“都练了这么久,还是不行。”
“听闻阴阳家有一门功夫叫做‘踏雪无痕’,步法奇妙无比,你这小妹妹年纪虽小,却也颇有造诣,很是不错。”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十四夜咦了一声,寻声望去。
一个浑身围了雪裘的女子正自山道上缓步而上。十四夜在这山上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而且这人还是一个绝美少女。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脸上染晕,容色逼人。十四夜见这少女美貌,不由心存亲近之感。只是少女一口道破她阴阳家功夫的底细,便又心生戒备。少女走近,笑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此山少有梧桐,却也招来凤凰。”十四夜听她将自己比作凤凰,又生好感,道:“姐姐能孤身上这雪山,可见也不一般。”
少女道:“嗯,凤凰山上多有山参,每到冬雪季节,我都要上山寻参。”
十四夜问道:“哦,姐姐住在山下?”
少女点头道:“就在凤凰山下的凤凰村,离此山不过三十里路程。”
十四夜指着远处朦朦胧胧的村落,似有炊烟,道:“可是那里?”
少女道:“是啊。”她边说边向左首峭壁走去。
十四夜奇道:“山参都在悬崖峭壁之上吗?路很滑,很容易摔下来啊。”
少女笑道:“如果有你这样俊的轻功,再高的峭壁也是难不倒哦。”
十四夜听她称赞自己的轻功,不由高兴,道:“我从未上过那么高的山崖。”
少女问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互报姓名,少女复姓子桑,单名一个婧字。子桑之姓极是罕见,其部族多半居于偏僻山野。子桑婧家有老父久病缠身,她冬天便上凤凰山来挖山参为父亲补身祛病。
十四夜与子桑婧相谈甚欢,两人年纪相差四岁,十四夜平日里只有青阳为伴,但青阳毕竟不能代替同龄小伙伴,所以与子桑婧一下子便成为了好友。子桑婧生性开朗活泼,说话随意,将山下的各种趣事向十四夜转述,搏得十四夜大笑不已。
子桑婧虽然外表娇弱,但她上下陡壁如履平地,十四夜拍手赞好。子桑婧要她在山崖下等候,自己飞身掠上崖壁,在绝壁之间寻找山参。凤凰山地质与别处不同,土壤都是黑土,极宜人参生长。找了约半个时辰,听见子桑婧高声呼叫,然后从崖上扔下一支二两重的野山参来,十四夜连忙接住放入子桑婧所预备的小竹篓中。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挖,一个接,此处山崖高不可攀,寻常猎户无法上去,半天下来,竟然挖得三棵。子桑婧大喜,便道是十四夜给她带来的运气,才致一天挖到三支山参,山参虽无千年,数百年却是有的。
下得崖来,子桑婧取出一支最大的山参,说道:“十四夜,这支送给你。”
十四夜连忙摇头道:“那是你辛苦所得。”
子桑婧执意要赠,十四夜只好称谢接过,收入怀中。见天色已暗,虽是雪光可以照明,但山中野兽常有出没。子桑婧告辞下山,两人约定次日再在此相会。
十四夜回到木屋时,青阳正自着急,见她回来,责备了几句,他担心十四夜一个孩子在这雪山中如果迷失方向,便无可寻找。十四夜想到子桑婧对阴阳家的功夫颇有了解,也不知子桑婧的来历,怕青阳担心,便隐瞒了与子桑婧同寻山参之事,只说自己练习“踏雪无痕”忘记了时间。
与子桑婧天天相约寻参,十四夜对山参并不感兴趣,只是她一个人孤单,如今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姐姐陪伴,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惬意。再过几日,子桑婧便带十四夜下山到凤凰村的家中做客。
凤凰村不过是一个二三十户农家的小小村落,农户们分散于凤凰山下的一个小山谷中居住,互相之间相隔不过半里之遥。子桑婧的家在一座小矮山坡上,坡上遍植花草,可惜是冬天,只能看见一片白雪覆盖。但听子桑婧述说花草囿的茂盛芬芳,十四夜便极想春天快快到来,看花草漫坡的盛景。
子桑婧将十四夜让进堂屋,道:“家中只有我与父亲两人,父亲病了数年,他不喜见客,总是关在屋中。”
十四夜道:“病人总是如此。”她想起自己生病时也是脾气甚差,要无缘无故的发火生气。子桑婧进入病人的屋内,给父亲喂过参汤方出来。她捧上一些小点心与水果,招待十四夜。十四夜见到桔子,颇感惊喜,道:“这时节还有这个,真是难得。”接连吃了三个。子桑婧道:“是存于地窖中,才不至坏掉。你喜欢吃,待会儿带些回去。”十四夜摇头道:“只怕师叔不允。”子桑婧道:“你与你师叔隐居于此,不欲外人知晓,你师叔若知你私自下山,怕要责罚。”原来十四夜与她相识日久,关于青阳的事也说了一些。十四夜道:“师叔常常闭关练功,我一个人无聊得很,有你相伴,我好生欢喜。”
十四夜见子桑婧面露忧色,问道:“这几日姐姐似乎有心事,闷闷不乐。”
子桑婧叹道:“凤凰村二十户人家,都是猎户出身。前几日官府派了里正前来,说是每家要预缴半年的赋税,虽然只是十镒金,可冬季本是狩猎淡季,各家糊口尚且困难,哪里有金可缴?这不,前面垅里的三叔公都急病了,连请医家的钱也没有。”
十四夜在陈国太昊陵时与缦读史论诗时,也曾谈起税赋之事,诸国征战不断,惟有提高税赋方能保证战力,但对于预缴税赋一事却是前所未闻。子桑婧道:“听长辈们讲,南方的楚王熊赀便用此策筹得征战天下的军饷,更新战备;连修建储水的工程,也靠预征税赋来完成。此事传遍诸国,齐王听了当即下旨学楚征赋,眼下齐国境内是民声载道。”十四夜道:“那如何是好?”
子桑婧道:“凤凰村收入来源本就单一,更因连年战事,家中一般都只有老幼弱女,哪来的钱?我虽然卖了几支山参,也只勉强凑足数量。要帮助村中所有的人,却是难。再者,官府如此,日后年年如此,百姓如何生存?终不是办法。”
十四夜听了,说道:“要不,我请师叔帮忙,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子桑婧连忙摇头道:“自夏开始,便有贡、助、彻等赋,百姓因田赋、户赋和口赋所苦,古已有之。古籍云:‘禹别九州,量远近,制五服,任土作贡,分田定税,十一而赋 。’ 只是如今百姓生活本已艰难,再要多捐赋,当真是陷入水深火热之境。”她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齐王是如何想的,非要如此逼反百姓吗?”
十四夜和子桑婧正在谈论,听见屋外有人哭叫,子桑婧走出屋子,见是村里五婶的儿子小鱼边哭边往跑,她一把拉住问道:“小鱼,出什么事了?”
小鱼哭道:“官府的人来催讨户赋,娘说没有,他们要抓她走……我去找人帮忙……”
子桑婧道:“那你快去多找些人来,我去看看。”小鱼连忙跑去找其他村人。子桑婧对十四夜说道:“村里要出事了,你呆在家里不要出去,我去去就回。”
十四夜道:“我也去。”
子桑婧拉着十四夜的手,朝山下小鱼的家里奔去。
还没到小鱼的家,便先听到妇人的哭喊声。子桑婧又惊又急,说道:“是小鱼的娘五婶。”
她与十四夜飞步急行。小鱼家前草坪上黑压压站了数十人,两人看见这些人都着官服,是官府的人;小鱼的娘五婶此刻跌倒在地,头发散乱,手中死命抓着一块玉佩不放,两名官兵要从她手中抢下玉佩,却被她又咬又踢,无法近身。另一人已经不耐,怒道:“你这妇人好不晓事,大王要你先缴着户赋,你竟无赖耍泼。来人!将她拿下!”
另外四名大汉应声而上,去抓五婶的手。子桑婧大怒,飞身掠出。她手中不知何时抓了一截断树枝在手,树枝微颤,分击四人。十四夜虽见过她凌冰取参的绝妙轻功,却不知她的武功也如此好,一时惊喜交加。那四名大汉齐声惨叫,手背长长一道血痕,直到肘部,不敢再出手抓人,缩手而回。众官兵见出手的竟是一个少女,弱质娇娇,心中俱惊,那为首的领兵叫道:“好美的小姑娘!将她抓回去献给将军!”
数名士兵听令,朝子桑婧围来。十四夜见她身手不差,只在一旁掠阵。这些士兵不过是普通的壮丁,平常经过格斗训练,子桑婧手持树枝,但见她白衣翩翩,身法极快,在众人包围之中潇洒来去,不过片刻功夫,众士兵背上、肩头或腿上中招,树枝伤人虽无性命危险,便打在人身上尤其痛,他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大汉子,此时却忍不住唉哟翻天。正巧小鱼已领着七八名强壮村汉赶来,见到此情此景,惊立当场,均想:“小婧在凤凰村住了十年,我们竟然从来不知她有这样的功夫。”小鱼则扑到母亲怀里,痛哭流涕。
那领兵见势不妙,招呼其余士兵上前围攻。凤凰村村民都是猎户出身,性情粗暴,见官兵欺人太甚,吃喝一声,抄起手中家伙,与官兵们混战起来。
“住手!”骤然,有人沉声喝道。
场上本是混乱喧嚣,这人的声音虽不高,却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一时,子桑婧与十四夜护着村民,退开数步罢手不斗。众官兵也俱住手往来声望去。
只见数名窄袖服装、腰间佩剑的青衣侍从分两列而立,三人缓缓自人群中走出。当中一人是戴卷筒式冠巾、穿华丽服装的贵族男子,身穿交领窄袖衣,衣着华丽,衣上布满云形花纹。腰束宽带;左边男子头戴高巾帽、穿淡黄色右衽交领窄袖衣;右侧的男子则一袭粗麻长袍,虽然身无佩饰,举止极有风度。
众人都有些怔忡,不知来者何人。一名青衣侍从举起手中令牌,喝道:“公子纠到!”
凤凰村的山民不识公子纠为谁,但一众官兵听到公子纠的名号,急忙跪拜。公子纠看了看场中尚自哭泣的小鱼母子,又看了看官兵们身上的伤痕,双眉微皱,却看向旁边黄衣男子。那黄衣男子走上前,指着小鱼母子问道:“这里发生何事?”
那领兵战战兢兢地上前禀道:“大人容禀,此地是凤凰村……”
话未说完,黄衣男子道:“尔等为何在此与村民发生冲突?”
领兵忙道:“小的、小的是负责征赋的小官,奉命前来凤凰村收征户赋。这妇人好生野蛮,推说家中无钱,不肯捐赋。”他的眼睛瞥了一眼五婶手中的玉佩,未及说话,那黄衣男子已说道:“你见她手中玉佩,要强夺是不是?”领兵头磕地面不敢作声。公子纠仁慈温良,贤名远扬。他在凤凰村欺压百姓被公子纠撞见,心中害怕。
公子纠这时说话了:“父王召令预缴赋税,果然引起民众不满。”他声音甚低,却是朝旁边的麻衣男子说话。
子桑婧听力好,虽然与他相隔数丈,却也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心道:“人言公子纠德才兼备,不知是否有虚?”
那麻衣男子道:“即便不满,与官府咄咄相对,也是失了为民之道。”他锐利的目光射向子桑婧,见她手中所持断枝,微感诧异:“这姑娘仅用一截树枝便将数名官兵打退,小小年纪武功不弱,这凤凰山果是藏龙卧虎之地!”公子纠听了他的话,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平民与官军作对是为叛逆,可诛九族。
子桑婧大步向前,道:“为君者,操生杀之权。然方寸之机正而天下治,故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亡国之君非一人之罪也,治国之君非一人之力也。为臣者,不能传民意、体民情、上述君,乃臣之失责。”她声音清脆,毫无畏惧。
麻衣男子颇感惊讶,公子纠也微微一笑,回首对麻衣男子道:“先生,这位姑娘所言倒与你之想法颇有相似之处。”麻衣男子笑着点头,对子桑婧一揖道:“姑娘年纪轻轻,已有如此见地,管仲佩服。请教姑娘芳名。”
子桑婧道:“管仲?便是公子纠座上骄客?婧虽远在乡野,却也略有所闻。”她向公子纠行礼,道:“子桑婧拜见公子纠。”
公子纠微笑道:“姑娘适才以一树枝退敌,其大气不输须眉。”
子桑婧道:“公子今日只是公子,他日必是世子,今日之齐国,与日后之齐国,后势如何,均在公子一念之间。今日子桑婧在此得罪了诸位官爷,却非有意为之,实是被逼无奈。如果公子能免凤凰村村民捐赋,子桑婧愿领罚责,请勿累及他人。”
小鱼叫道:“姐姐家中尚有老父卧病,再者姐姐是为了小鱼才与官爷们起了冲突,小鱼认罚便是,不要为难子桑姐姐。”
公子纠道:“子桑姑娘不失豪情仗义之怀,纠甚感佩。如此高义之士,纠岂有再罚之理?”他转向领兵,说道:“你等回去,不得再与凤凰村村民为难。至于捐赋之事,纠自会回禀父王。”领兵领令而去。
凤凰村众人见公子纠宽厚待人,一齐跪下称谢。公子纠道:“纠未能在王驾前谏议减少百姓捐赋,造成民生困苦,实为纠之过。”连连作揖,众人见他毫无公子骄气,更是赞服。
待众人退了,管仲面露忧色,对公子纠说道:“公子如今立场已定,传入王的耳中,听怕令王再起疑心。”
公子纠道:“先生曾经讲过,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父王此举确然不妥,吾回五城再谏之。”
黄衣男子召忽道:“公子三思。增赋之令未下之前,公子曾经三次上表,王皆不听,如今再而三逆王意,只怕于公子日后前程无益。”公子纠乃是齐王诸儿的长子,虽然王权自古立长立嫡,可齐王若执意立其他王子为储君,可另找诸般借口说服朝中大臣。管仲点头称是,又道:“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公子过于仁厚,对于凤凰村村民如此逆反之举不置处罚,一者落人以口实,二者终与为君之道反向而行。岂不闻治者因务法而非务德?法者,方治者众且长远矣。”
公子纠道:“先生所言甚是,是纠一时大意了。”
管仲吩咐随从备足凤凰村全村的捐赋,交往地方官府。公子纠奇道:“先生此举用意何在?”
管仲道:“非只交足全村捐赋而已,且要以凤凰村村民的名义,不能轻忽。大王要公子负责北方五邑的税赋,必然过问具细。若有什么话传到大王耳中,公子此举便是有备无患,无落人话柄。”
召忽道:“正是如此。”
他们奉了王命来到齐国北方五邑数村,落实捐赋一事,凤凰村乃是最后一站。公子纠听了管仲与召忽之言,眉尖含愁,他素有理想,不认同父亲的诸般作为,然身为子女,亦为臣属,当年姬诸儿兴兵侵纪,他提出反对意见,未予以考虑,反因此父子间平生间隙;这几年间,姬诸儿对他总是时冷时淡,朝臣们不知齐王心中世中属意,也颇有议论。单从此次为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两人请师之事便可看出端倪。按说公子纠既为世子的不二人选,其师当是少师,身份尊贵,齐王亲自召见,那是自然之事;可齐王同时为纠与小白请了名师,且以同等礼仪召见,在齐王殿内投下的岂只是一颗小小石子?大臣们心中自然各起涟漪;不只如此,连纠自己也难免心生他念,不禁挂忧。
公子纠这番心思自然不便与管召二人说知。管仲博通坟典,淹贯古今,只短短数月襄助纠处理了几件政事,颇有实干之能;召忽才华谋略出众,与公子纠讲史不倦。这二人为公子纠之近臣为时尚短,二公对于齐国内政虽有谋见,在齐王未立世子之前,却也不宜过于锋芒毕露。
管仲道:“凤凰村不过是边远山村,村民多为猎人。但那位子桑姑娘身手不差,来历可疑,不似寻常人家女儿,需派人彻查方妥。公子奉王令前往督办捐赋一事,事成王悦,尚好,然伤民心失民意,于后有害;事败王责,必有所罚,尽失王心,于公子日后更是无益。当此关键时刻,唯取一舍一,概由公子一念而择。”
公子纠听他分析透彻,道:“先生言之有理。父王有倾世之才,征战沙场半生,纠尝自钦慕。然近日政令反复,已引起朝臣不满,如今再失民心,只怕不利于齐国长治久安。纠拼得失去父王的信任,也要保得百姓安宁与归顺之心。”他接着说道:“至于子桑婧为人侠义,为女子中少见,若她为男子,纠倒有意延聘为宾。”听他之意对子桑婧甚是称赞,于管仲所建议查其出身来历一事虽未明言反对,管仲却已心知肚明。
管仲与召忽听言,暗自摇头,心道:“公子到底心性温良,日后若立为世子当为明君,可逢此乱世,南有楚蛮坐大,西有大秦虎威,郑国虽经两世内战其势趋弱,大国本色犹在。齐国在如此强敌环伺的情况下,如今偏逢齐王朝令夕改,苛捐甚猛,失却民心;与古蜀王族颇有牵连,恐涉及青铜九鼎秘事,东周王朝必然问罪,正是内外忧患尽显,然王未察觉,却是齐乱之始矣。”
召忽道:“连日来所督五邑,均是土壤贫瘠、人口稀少的山地,臣恐捐赋之事难以实施,大王必然怪罪于公子,按夷吾所言虽能暂时筹集足额户赋,终究纸瞒不住火,他日大王得知真相,只怕更添麻烦。”
管仲道:“忽兄所虑甚是。数月来仲对国内局势颇有关切,公孙无知动作频频,他与大王不和已久,趁古蜀王族内乱之时居中掺和,其心叵测也;北唐小丛不远万里,自古蜀远来齐国,他身上所系青铜九鼎之秘世人所瞩,洛邑必已派出使者来齐国,局势难预,非利也;大王学楚捐赋,齐民苦不堪言,正可予居心不良者以借口。此三者,必成齐国内乱之始。公子不得王心,正可因督赋不利自请出国,对外而言是王之责罚,于已实为避乱良策。”
召忽连声赞同,说道:“昔日忽在梧台,听民气得民声,大王德行实在是……”
他看了看公子纠的脸,终于没继续说下去。
公子纠叹道:“二卿所言纠岂有不知?只是父王独自一人面对复杂政局,纠就此撒手而去,不免有负为人子女者应承之孝。”
管仲道:“非也。公子此时虽是舍王而去,乃是为齐国后续着想。王身边文臣武将甚众,国氏、吕氏、连氏、管氏诸位大夫无不文武称绝,足能辅佐王。公子出国,可从他国学习治国大策,以备后用。”他所说的国氏指的是大夫国懿仲,出自齐国公室,才能卓越,与高氏主持朝政,以礼治国,稳定姜齐;吕氏亦是姜姓公族,其中吕傒封为齐国上卿,官至上大夫。国吕二人均是齐国世卿,世称齐国上卿、天子二守。连氏便指连称,管氏管至父,分握齐国上军、中军兵权。
公子纠想了一想,道:“国吕两位大人忠诚爱国,不必赘言,只是连称、管至父自持兵权,颇有傲气,连称更因连妃之事对父王颇有怨言,只怕未必真心辅佐。”
召忽道:“公子忘了大夫雍廪了?他素有智谋,且掌下军兵权,惟一与连管三人可比肩者。有他在,王之霸业方成。如今齐逢变乱,倚仗他者甚多,公子不如回到临淄前往拜访,当奏奇效。”
公子纠采纳召忽意见,问道:“二卿建议纠避乱出国,以哪国为先?”
管仲与召忽不约而同的说道:“鲁国为公子母家,乃是第一之选!”二人相视而笑。召忽道:“再者,鲁与齐接壤,国内但有异动,数日可至临淄掌握全局。”管仲道:“忽兄考虑周全,为公子计,吾等回临淄后即刻办理相关事宜。”
众人不敢再在凤凰村滞留,当即轻车先行,回往齐都临淄。自凤凰村返都,快者亦需近月。
回到临淄的第三日,公子纠先后拜访国、吕、雍廪三位大夫,将督赋之事简单以述,并于次日径往王殿请罪。
来到大殿之外,齐王羽衣卫乌衣、青冠者数十,手扶腰间长剑,在殿前守卫。公子纠在殿前徘徊良久,齐王仍未宣见。他心中诧异,换在往日,齐王必然宣他入内询问督赋之事办得如何。王殿主管道:“公子若无要事,不要先回公子府候着,待王宣时老臣来回禀公子。”
公子纠问道:“王殿今日可是来了贵客?”
王殿主管恭声禀报:“彭生在王殿表演剑术掌法,王对彭生甚是欢喜。”
公子纠微惊,道:“便是两月前在临淄街上以一人之勇斗数十壮汉的公子彭生?”
王殿主管道:“正是。彭生两月前名动临淄,大王亲自面见,许他以羽衣卫三等功爵,如今各国使者来齐国,都闻彭生勇武之名,指名要见上一见。听怕过得半年,全天下都知齐国第一勇士彭生之名了。”
公子纠暗道:“两月前彭生于大街之上与人争斗,虽是勇武过人,以一当百,吾却因他好斗不予重用,没想到父王居然知晓他,将他招为近侍。此人武有余而智不足,但能为羽衣卫,专司护卫之职,应可胜任,吾若离开齐国往鲁,父亲有他照护,应可无恙,吾亦放心矣。”
他思虑再三,自袖内奉上竹简两卷,一为此次五邑捐赋情况汇报,一为他对齐国内政的进言,多半是忠言逆耳,心知到了父王面前未必喜欢,然他心系齐国百姓,执意上表。王殿主管接过竹简,道:“公子放心即可,老臣即刻上呈大王。”
公子纠点了点头,这才回府。
王殿主管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竹简,叹道:“公子纠每次来都要上书,一番仁心却是……”沉吟不语。
忽有人接道:“王兄又要进言么?”
王殿主管见到来人正是二公子小白,小白身材高大,俊逸无比,面目似其母卫姬,身形却与父亲齐王诸儿一般高大清瘦。卫姬早亡,小白少有在宫中走动。王殿主管向小白施礼,道:“大公子刚刚才走,二公子也是来见大王么?”
公子小白微笑道:“王兄从边地回来,必有要事向父王禀报。大人手中书卷可是王兄所承?”
王殿主管道:“是。”
小白微作沉思,笑道:“王兄政见层出不穷,可今日看来父王未必有暇。晚间小白要入宫见王,便由小白将此书转呈父王如何?”
王殿主管面现不豫之色。小白道:“大人担心小白办不好区区小事?”
王殿主管慌忙摇头,将手中竹简递给小白,道:“公子可要记得。”
小白笑道:“大人今年贵庚?”
王殿主管头发花白,约近六旬。小白道:“大人日夜为父王操心琐事,他日小白得机定为大人在王前美言几句。”王殿主管连声道岂敢。小白含笑告辞出宫。
出了宫门,小白立刻上了马车,急忙回府。
回到公子府,他取出纠的竹简展卷而读,一读之下,不禁心惊:“王兄如此进言,父王见了必然不悦。王兄督赋之事未办妥,更添麻烦。此卷一旦上承父王,王兄危矣。”他在屋内徘徊良久,方令侍从请师傅鲍叔牙入府议事。
“王兄往日虽也直言无忌,不若今日。前日他往国府、吕府拜访,主客尽欢。如何情事,当有原由。”他剑眉一皱。
窗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公子前往王殿,已经回来了么?”
门外侍从禀道:“公子,少卫姬请见!”
小白道:“请进!”
脚步声响,香风扑鼻,一个年约十七岁、身着草绿衫袍的少女自屋外而入。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唇角总蕴笑意,如同一阵春风吹入沉寂的屋内。少卫姬是公子小白母家卫国公族女子,和姐姐长卫姬同样,嫁与小白。长卫姬性情温柔安静,少卫姬活泼好动,二女都是容颜姣好的美女。
小白见她进来,笑了笑,道:“待会儿师傅要来,你怎么来了?”
少卫姬嘟着小嘴,扭着柔软的腰肢,道:“公子自得师傅,便少入内院,少卫姬已久未见公子之面,徒自相思。”她眼皮一垂,显出娇媚之态。小白哈哈大笑,将她拉入怀中,道:“不过半月未见,小卫便想小白至此了?女子进入外室,此为无礼也。”他在少卫姬粉白的脸上亲了一亲,又将她推开,上下打量,道:“果然瘦了些,莫非真是相思苦,卿腰盈可握?”
听到他打趣自己,少卫姬脸上一红,道:“公子尽说我们无所事事,心宽而胖,如今瘦了些,这心宽而胖的断语,可要改了罢?”
小白笑道:“师傅本不喜吾身入花中不知出,两位夫人俱是美貌无双,吾唯有少入内院,方能忍住这相思之苦。”
少卫姬一笑,道:“公子也会相思?小卫初次听闻也。”
她飞快的在小白面前转了个身,道:“这是我新近做的衣裳,可好?听司衣监的大人们说这样的款式可是鲁国文姜夫人所创,世上女子无不相仿呢。”
听到“文姜”之名,小白脸色暗沉,脸现不悦。少卫姬道:“文姜夫人果真绝色,又有这样的气度,你上月往齐南督赋时,文姜夫人与鲁侯回国,好大阵势,整个临淄城都要成为人的海洋了。王为免夫人无趣,请了姐姐与我前往陪客,夫人言谈举止真是让人心仪。”她自絮絮不止,小白猛然喝道:“住嘴!”
少卫姬登时脸涨得通红,她极得小白之宠,从未听到他如此之训斥,半晌两颗泪珠夺眶而出。小白见她落泪,方知自己语气太重,连忙安慰。少卫姬哭了几声,见小白对自己仍然软语宽慰,温柔依旧,便道:“公子越发不疼小卫了,忽然无情由的呼喝,实让小卫不知就里。”小白道:“实是近日政事繁忙,心情烦燥,乖小卫,俏小卫,我给你道歉,好不好?”说着朝少卫姬深深一揖。少卫姬这才化哭为笑,小白羞她道:“眼泪还在腮边,却又笑来,可是要变做高墙下那只猫了,忽笑忽泣,直让人好笑。”
两人正笑闹间,侍从在门外禀报鲍叔牙到了。小白这才收起笑脸,令少卫姬退下。少卫姬百般不愿,小白连连作揖,她方扭着腰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