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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路远莫致 ...

  •   丹姬一路狂奔,心口难过莫名。她在危难之中得一穹多番施救,更因一穹与她已订‘血盟’,一颗芳心已在不知不觉间系于一穹;虽经多重磨折,但对一穹的满腔情意,却几次三番的给予了她活下去的动力。她总于一穹的眼眸中看到了潜藏内心的火光,即使他不说出,他的眼光无时不刻落在她的身上。她便这样想,他是爱她的。反而是自槿榆渡一穹吐露心声之后,丹姬忐忑不安更甚。她因此患得患失,害怕一穹再将她送回熊赀身边;因此多愁善感,担心一穹对她之心不过一时兴致,兴致过后便弃如草芥。郢都多少世家闺秀,为大祭司一穹所迷者不在少数,丹姬想到一穹那样似笑非笑的的眼眸落在别的少女身上,他有时候对她说过的一些调笑的话也对别的女子说过,更何况他们中间还有一个熊赀,便难免不安。
      她往日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当初对公子侪之心动,也能坦然放开,如今对于一穹,她却感到痛苦矛盾。
      如此心境之下,一穹在她面前将子舞逼死,可见其绝情至此,竟毫不顾念她的心意。痛苦之中,她惟有用断袖绝义来扼止自己对一穹的感情。她知道惟有如此,方能不再泥足深陷,至无药可救的境地。但这番取舍,实不下于剜心之痛。
      一穹在身后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宛如未闻。
      丹姬奔上大道,一穹已自身后追到,用劲抓住她的手腕。她转回身,举手一掌,往一穹脸上击落。只听“拍”的一声,丹姬这一掌竟打中了一穹右脸。她看了一眼,见他嘴角尤带血迹,第二掌竟然再也打不出去。
      一穹声音嘶哑,说道:“大道上车马多,不要再这样跑了。”
      身后忽然有人惊喜叫道:“一穹大人,可算找到你了!”
      见到丹姬,道:“还有丹姬夫人!太好啦!”
      一穹与丹姬一齐回头,却见屈一纵马而来。
      他一脸尘灰,满是疲惫,自马上一跃而下,道:“日夜不息,总算见到你们!”又道:“君上可好?”
      一穹放开丹姬手腕,道:“我们与王分散了,在此地等他。”
      屈一道:“那夜你杀了两人,冲出包围,破了敌人的剑阵。我跟着你在风雨中四处奔跑,你脚步太快,只跟了一段路便失去踪影,黑夜之中我又不辨方向,费了好大功夫才又回到槿榆渡,没想到王已不在,又在槿榆渡附近寻找了两日,这才南下。”
      一穹望着他手牵马匹,露出惊异,问道:“这几日你骑马来的?”
      屈一听到骑马,叫苦不迭。其时一般人都是坐马车远行,尚无马鞍,他心急之下骑了马飞奔,连摔数次,后来双跨被马背磨蹭,大腿内侧都肿痛难忍,数日疾奔,全身骨骼也几乎要散架了。一穹本自为丹姬烦恼,听到此处,却也不禁笑出声来,说道:“待到王前,一穹为大人多讨封赏便是。大人立意新奇,居然驾马远行,放眼中州,只怕也是独一无二。说不定王听了,也兴起纵马出行之念,哈哈!”
      屈一苦笑道:“万万不可!大人不信,也骑来试试?”他下马步行时,因双腿疼痛,一歪一斜,姿势古怪,一穹见了感觉好笑,却不好当面笑出声来,只能强自忍住。屈一自知不雅,又有美人丹姬在旁,一张脸通红。好在丹姬根本没看他,更无心理会他走路的姿势是美是丑。
      三人回到客店里,商量着寻找熊赀之事。不论一穹与屈一如何谈论,丹姬一概不予理会。她之冷漠,屈一倒是早有领教。自楚国往郑都的路上,她一路无语,便是熊赀问她什么,她也少有回答,更无笑颜。在楚国王宫时,丹姬便终日少语,女官们私下里都称她“冷美人”。
      屈一接连赶路,累得不行,和一穹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回屋歇下了。
      丹姬是睡不着的。她脑中不时浮现出子舞坠落山崖的场景,经过客店大堂时,罗氏几人正向客肆老板询问子舞行踪,却无结果。他们与子舞同行,却不知子舞与丹姬相识,更不知子舞为救丹姬而死。丹姬见他们神色忧急,为子舞担心,不禁自苦,更觉是自己害了子舞。
      夜幕降临,丹姬刚合了一会儿眼,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惊醒。她心中一凛,心道:“哨声是纠集同伙的信号,附近有人在夜间集合,当是发生不寻常之事。”丹族在遇到敌人或野兽时,往往也以竹哨招呼同伴求援。
      她刚走至窗前,听见外面传来屈一的声音:“夫人可是已醒?”
      丹姬嗯了一声。
      屈一道:“祭司大人怕夫人有险,特命屈一在此保护夫人。”
      丹姬心道:“他只是怕我逃走而已。”便问道:“祭司大人去了哪里?”
      屈一道:“大人听到西北有动静,已经前往。夫人只需留在屋中即可。”
      丹姬一想一穹既然不在客店中,自己要离开倒是容易些,便道:“有劳屈大人了。”慢慢移到榻边坐下,默思对策。过了半晌,她再走到窗角,屈一在外问道:“夫人还没入睡么?”他竟然一直守在屋外未走。
      丹姬知道屈一必是听了一穹之言而寸步不离地守在屋外,一时倒是无法。
      正自劳思,忽听见静夜有人长啸一声,屈一惊道:“是玄夜大人!”啸声在夜空中回荡,显出长啸之人内力精深。屈一大声叫道:“丹姬夫人、夫人!可是王遇袭!”丹姬一跃而起,奔至窗下,叫道:“咱们快去看看!”
      她听到熊赀遇袭,又喜又惊。喜者,子舞已死,还有人要杀熊赀;惊者,熊赀随行众人个个武功高强,刺客难以得手。打开门,与屈一同往西北奔去。她边走边道:“屈大人,你快去护驾,我脚程慢。”一穹曾要屈一不要离开丹姬半步,丹姬要他先行,他便有些犹豫。丹姬催促道:“也不知敌人来了多少,大人先去救驾要紧。”
      屈一点点头,朝西北方而去。
      丹姬见他消失在夜色中,微微一笑:“一穹未将吾要逃之事告诉屈一。”转过身来,面前忽然多了一人,未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黑,倒了下去。

      屈一提气纵身,往西北走了大约两里路,听见左首刀剑之声,走近一看,鬻拳与玄夜合斗一人,月光下看得清楚,那人正是阴阳家朱明。那日朱明被熊赀射中一箭而落入泥沼之中,屈一曾感可惜。现在忽见朱明未死,心中顿时一惊,转眸看见一辆车马翻在路崖下,双马兀自长嘶哀鸣,似是受伤倒地。不见熊赀与一穹,屈一更惊。鬻拳瞥见屈一,大声叫道:“快去救君上!”往东首一指。鬻拳与玄夜合战朱明,分明见拙。
      屈一几个起落,望见前方一人被围,正是当日在槿榆渡所遇的六一剑阵杀手,只是围攻的不再是六人,而是八人,被围的一穹武功虽高,然对手出招之快、防守之密,已与往日所见六人剑阵大为不同,威力更是厉害了数倍。阵中八名高手个个内力精纯,长剑刺出之际,哧哧之声不绝于耳。饶是一穹身快眼明,一时之间竟然受困阵中,左支右拙。屈一暗自心惊:“敌人追到此处,必是有了十分把握才下手。不知君上身在何处?”他见玄夜等人均已受制,熊赀单身一人,如何躲过敌人的重重追杀?再往前,一辆马车横在路边,数十名黑衣人围攻一人。
      黑衣人足有二十余人之多,更令屈一奇怪者,阵中所围之人似被一道若隐若现的物什困住,定睛再看,那物什巧若天工,正是当日罗氏伏击楚军所用的玄铁罗网。但与当时的罗网已大有改进,网丝细而锋利无比,分别持在十人之手。十人各持玄铁丝,忽上忽下,或结井字,或舞田字,玄铁丝罩向阵中所围之人,一旦为玄铁丝所划,必是血珠飞溅,血肉横飞。如此怪异罗网阵,屈一看了也是大惊:“此人竟然在罗网中进退自如,武功当真惊人。”他自然不知阵中所困之人正是阴阳家日御连城。另外十人剑法奇特,配合罗网,天衣无缝。连城已在阵中被困半个时辰,凭借深厚的内力修为,扇骨与玄铁罗网相交,金铁之声甚是刺耳。他越战越惊:“此网沾肉即落,攻势密集,其阵似是与人之罗雀形势相同,却更为玄妙难破。”罗网完全自自然界中罗雀之法化来,无阴阳八卦等易数为理,反而让人无法有迹可循。
      只听一个黑衣人叫道:“此人难缠,须快点解决!”听其声音,已是不耐。
      连城身法独特,众人一时将他困住,却也局势惊险。要知道罗人为了练成此阵费尽心力,不仅组阵之人个个都是罗人中翘楚,更是将原来的罗网加以改进,每根玄铁丝打磨成刃,寻常高手只能应付四重罗网,而此时连城在十重罗网之下,居然有守有攻。他们本来要以此网对付熊赀,那是绰绰有余,可没想到连城半路杀出,熊赀没杀到,反而拖在此地。
      屈一眼见马车旁有人被缚倒在地上,仔细一看,不是楚王熊赀又是谁?他此刻被普通的罗网网住,挣扎不出。微光下,屈一见他衣服破烂,狼狈不堪,竟似被用拖行所致。屈一连忙上前要将罗网解开,放出熊赀。可罗网结丝奇妙,其丝坚韧无比,两人一内一外折腾了半天,也不能脱网而出。
      熊赀记起玄夜随身所带宝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便道:“玄夜有剑,可断此丝。”
      一人笑道:“他自身难保,要来救你,怕是来不及了!”
      熊赀一惊,抬头看见一个蒙面人抓着一个少年,朝自己慢慢走来。
      这蒙面人正是槿榆渡所见的陈共,而他手中所抓的少年却是女扮男装的丹姬。屈一见丹姬被抓,既惊且怒,只是担心熊赀安危,不敢出手救人。
      陈共哈哈笑道:“楚王得阴阳家日夜相护方到此处。没想到天下要杀熊赀者甚多,若非这几位朋友的独特兵器,要困住日御可要大费周章。”他所说的兵器指的乃是罗网。罗氏族人本少有出世,罗网之利世人更是少知,故此非但连城,连陈共等人也对如此奇异之网闻未所闻,见未所见。
      熊赀见丹姬头歪在一边,也不知是死是生,喝道:“屈一,先救丹姬!”
      屈一应声而出。陈共手指按住丹姬咽喉,喝道:“且慢!楚王不要她的性命了么?”
      屈一回头望着熊赀。熊赀怒道:“有甚手段尽可朝孤使出,如此要挟手段,算不得好汉!”
      陈共摇头笑道:“吾等本非好汉,阁下之头颅价值万金,在下为财谋命。”
      熊赀冷笑道:“孤不知你来历,本可放你一条生路。但若你伤了丹姬,他日熊赀上天入地,也必要讨回此债!”
      虽在困境,他却说得斩钉截铁,陈共也不由一惊,笑道:“楚王好大的口气,可惜死人的口气再大,也是无用!”手指使力,丹姬痛苦的呻吟起来。
      熊赀挥手喝道:“住手!”
      陈共道:“要她不死,自解功体!”
      自解功体便是自废武功之意。熊赀一阵迟疑。他一身武功修来不易。陈共道:“毕竟只是一个女人……”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若伤她丝毫,我便将你碎尸万段!”
      屈一大喜道:“祭司大人!”
      陈共看着一穹满身血迹,皱眉道:“你竟能闯出六一剑阵,武功自是不弱。可惜你此刻重伤在身,为破剑阵已伤元气,再要救人,未免太过抬举自己!”
      一穹冷笑道:“是么?!”
      忽然出手!
      陈共见眼前掌风忽至,心中一惊,急忙后退。但一穹立意救人,竟不顾自身安危,抢攻数招,陈共一时手忙脚乱。他的武功本就略胜一穹一筹,但一穹出手迅捷,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穹为破八人六一剑阵已是大伤元气,再要与陈共这样的高手交手,登时险象环生。
      屈一担心敌人趁机来袭熊赀,不敢走开。熊赀身在网中,见一穹一身血衣,叫道:“一穹,快些退下!”
      一穹却是不听。再过数招,前胸后背皆已中掌,先前他破六一剑阵所受皆为外伤,此时与陈共对招所受之伤却均是内伤。熊赀朝屈一道:“快去帮他!”屈一一掌击出,陈共道:“两人齐上,也不过如此!”他手中抓着丹姬到底身形不便,于是长喝一声,将她抛出数丈开外。一穹长身纵出,接过半空中的丹姬,叫道:“丹姬,你怎样了?”怀中丹姬双目紧闭,呼吸轻微。
      陈共自他后侧赶到,一掌拍来。一穹不及放下丹姬,连忙跃起闪避。屈一身子一闪,将陈共拦住,两人都是以快攻快,拆了十招。一穹趁机退后,将丹姬放下,再回场中一战。
      陈共曾经以一敌二对玄夜与鬻拳,不曾落败;如今一穹受了伤,屈一虽然轻功出众,武功却不及鬻拳,二人联手战陈共,竟是防多攻少。
      而陷身罗网中的连城内力绵长,扇影如同花飞,时间一长,罗氏众人顿感压力增大,玄铁丝已不如之前灵活。场中众人呼吸渐渐急促,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心知连城内力精湛,阴阳家与别家的内功心法甚是不同,在恶战之中仍可保持平稳悠长的呼吸,真气运转不滞,时间越久越占优势。罗氏众人均是额角冒汗,心中更急。他们虽无子舞领导,但刺杀熊赀的行动依旧。是夜罗人本是出来寻找子舞,却不料在大道之上遇见朱明等人与玄夜混战,一听之下方知正好遇上楚王熊赀,当下以罗网网住了熊赀,拖行而去。
      连城追来,罗人无奈以十重罗网相困,双方缠斗多时。罗人以罗网之利而克敌制胜,但这样的武器对于连城这样的高手却难以生效。连城再运内劲,每次扇骨与玄铁罗网相交,内力叠加一次,罗人只觉手臂渐渐酥麻。
      陈共掌起掌落,势如破竹。一穹身上外伤流血不止,再受陈共两掌,已呈不支。屈一奋起挡住陈共的掌力,却也是难以支撑。三人斗不过百招,一穹再受重创,屈一也与陈共对掌不敌而吐血。
      熊赀在网中看得心惊。眼看双方胜负将分,陈共右手一挥,劈空掌力向一穹、屈一拍出。这一掌掌风雄劲,一穹、屈一举掌相迎,顿觉呼吸困难。忽然,一道劲风扑面而来,五支利箭直往陈共射去。陈共回掌挡箭,心道:“五箭齐出,当世少有如此射手!”掌风将五箭击歪,射了个空。但箭势惊人,陈共亦不敢掉以轻心,回首望来飞箭来处,射箭之人却是熊赀,他所持宝弓繁弱,本是世上无敌之利器,见到一穹与屈一危险,便射箭救人。但因身在罗网,身体不能屈伸自如,羽箭的力度不够,所以陈共能以掌风将箭荡开。但因这五箭,却也暂解一穹、屈一之危。
      但因被困网内无法尽展箭技,熊赀错过上好机会,大叹可惜。陈共一记劈空掌朝他击来,一穹、屈一都知他掌下伤人便在顷刻,齐声吃喝,挡在熊赀面前,各出绝招抗衡。
      陈共右掌出,划了一个大圈,分击一穹、屈一二人,左掌平平推出,却是直往熊赀而来。熊赀早有防备,但屈身网内无法闪避,丢下繁弱宝弓,凝住全身功力于双掌,双方掌力一接,呯的一声响,陈共以一敌三,也是心血翻腾不止,连退两步。熊赀口中一甜,要强自吞下上涌之血。哪知陈花的掌力不同于寻常的劈空掌,内力绵绵,共隐有三层后续之力。熊赀刚接下一掌,却觉手底巨力接二连三而来,如同波涛汹涌,登时内息一乱,扑的坐倒。一穹、屈一均自吃惊,一穹击向陈共左侧,屈一击向陈共右侧,两人一顿猛攻,陈共步步后退。
      熊赀亦是止不住心惊:“此人掌力如此猛,只怕楚国之内无人是他对手。”
      却见眼前人影一闪,有人手持长弓,朝他瞄准。他心自吃惊,顺手抓起地上繁弱弓,冷笑道:“你果然对孤尚存杀意!”
      持弓之人正是丹姬,她本被陈共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一穹斜目一挑,看见丹姬手持弓箭对准熊赀,心中震惊,而此时熊赀也已拾弓在手,两人箭出同门,论起功力,自丹姬远远不如,而且熊赀手中所持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弓良箭,此刻虽与陈共对掌而受了些内伤,又因罗网所束而难以尽展射技,但丹姬若要胜他,却也不易。
      其他诸人均在恶战之中,丹姬手指用力,搭住箭矢,冷笑道:“丹姬曾向丹族众亡灵发誓,要手刃楚王以报血仇,上天待丹姬不簿,竟然等到了这一天!”
      箭如流星,全身劲力集于此箭,誓将罗网中的熊赀射死。相同时间,熊赀手中箭矢亦发,眼见箭去如飞,他毕竟不能运气自如,本欲一箭射向丹姬箭矢,将她箭射落,哪知罗网束缚,箭势不如预期,准头微偏,指向丹姬眉心。箭一离弦,熊赀便知射偏,心道:“不好!”
      突然,空中掠来一人,正好挡在中间,听到两声轻响,箭矢入体,那人轻哼一声,跪倒在地。熊赀惊道:“一穹!”一穹前胸后背中箭,站立不稳。
      陈共眼见一穹受创,将屈一逼开,飞步掠至,往熊赀头顶击落。
      屈一、一穹同时惊呼,危急时刻,一股强劲的掌力迫近,陈共连退三步,心惊不已:“掌力之雄不亚于吾,却是何人?”
      当即横掌胸前防备,侧眼一看,正是连城脱阵而出,一掌震退强敌,救了熊赀。
      罗氏众人见势不妙,连城已飞身而出,再无围困可能,当即急令撤退。二十余人一下子走了个无影无踪。
      陈共与连城对了一掌,心知不敌,而罗氏众人已走,自己独自一人更无胜算,便生去意,举手道:“阁下掌力惊人,陈共讨教!”长身纵起,消失于夜色中。
      连城反指点出,丹姬肩头一麻,不能动弹。
      一穹身中熊赀、丹姬之箭,连城看了他所伤创口,道:“箭已穿体,一旦拔出,只怕立刻便在生命之忧。”
      丹姬虽是被点穴道,心中却极明白,眼见一穹一人挡了自己与熊赀两箭,多半难以活命,一时不知是悲是怒。她射出此箭之时,是存了与熊赀两败俱伤的心思的。所以在发箭时,她故意虚搭空弦,引诱熊赀先出箭,她知以熊赀的能为必然可后发先至而射落己箭。果然熊赀危急时分未及辨析,待箭离弦方知失算。丹姬是拼了一死也要在这难得的时机下报仇雪恨。但她千算万算,就是未算到一穹会横身中间。
      她虽恨一穹,但见他身中两箭,均是被射中要害部位,性命垂危,心里也不禁发酸,问道:“你为何如此?”
      一穹朝她微微一笑,又摇摇头,示意她不必为自己伤心。但他胸腹巨创,内息紊乱之时无法开口说话。
      屈一扶住他,急道:“连先生也无法救得祭司大人一命么?”
      连城叹道:“他本有内伤,这两箭又是何等力道。若不拔箭,箭矢在体,内腑尽损,即使神医再世,也是无救。”
      众人均感难过。一穹一笑,仍是摇摇头。连城手掌传入真元,护住他心脉。他强自提气,开口说道:“左右是死,请先生为在下拔出箭矢。”连城心知两箭一经拔出,血流不止,那是非死不可。一时之间,也感为难。
      熊赀道:“他是巫家传人,岂会轻易就死?”他见一穹为救自己而以身挡箭,颇为感动,说话之时,话音哽咽。他转目望见一动不动的丹姬,怒从心来,举箭再射。一穹猛然叫道:“不要——王,请赦免她死罪……”
      他重伤之下,勉力说话,跟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血自唇角流出,滴落衣角。
      熊赀怒道:“此女心性凉薄,几次要杀孤,如今又伤了你,孤如何能放过她?!”他却忘了伤一穹的不只是丹姬一箭,还有他熊赀一箭。
      一穹咳了两声,摇头道:“一穹命不久矣……王……一穹别无所求,只求、只求免她一死……”
      连城低声道:“你伤重如此,不要多说话。”不住以内力输入一穹体内,保住他一息尚存。
      熊赀怒道:“胡说!受了这么点伤,岂能说死便死?一穹,你是楚国的祭司,无孤的允可,不能离开孤!”“你尚未娶亲,你常说要娶天下最美的女子,孤回到郢都,便为你物色……”
      一穹靠在屈一身上,遥望着星空,星光闪烁,是一个好美的星光之夜。他少年学艺时,常自仰天躺在星空下,望着漫天星云发呆、做梦,可惜那样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教授丹姬箭术时,他们也是在这样一洗如碧的星空下,他依稀记得她的发丝自脸颊拂过时留下的淡淡花香;还有子舞死去的那个夜,也是这样的满天星子,星空下丹姬碎袖断情而去……
      他吸了口气,说道:“王,其实、其实一穹心中,已有心爱的女子……”苍白的脸上突然有红云笼上。
      熊赀问道:“哦,是哪家的闺秀?孤为你去求。”
      一穹笑着摇摇头,道:“来不及了、王、来不及了……”他缓缓望了不远处泪流满面的丹姬,轻声道:“对不起,我是喜欢你的……只是、只是,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所以总是伤害了你……来生……来生……”话音自此而断,深情自此而止!一颗泪珠,自他眼角静静流落入发间,只留下淡淡的一点痕迹。
      屈一大叫道:“一穹!”不禁难过落泪。
      熊赀大吼一声,双拳重重击落在地上,登时手背流血。
      丹姬泪水不止,心中叫道:“一穹、一穹,你别死!丹姬不再为复仇而活,只要你活着!你曾说要带我去巫家苦修之地看看,也曾说‘血盟之誓’会让你我永远心系对方,无止无休。可是你,你却离我而去……”
      熊赀见她神情,又想起一穹临死前所说的话,心中终于明白几分,挥手要连城将她穴道解开,心里一片苦涩:“一穹,原来你喜欢的是丹姬。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说?”可他早说又能如何?难道熊赀会将丹姬让给他、让他们远走高飞?
      丹姬双脚发抖,全身也不住发抖。
      她好不容易来到一穹面前,跪了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一穹的脸,低声道:“为何、为何要这样?”她伏拜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静夜中,奔来二人,一人大声问道:“丹姬,出什么事了?是王、王……”听声音是鬻拳,他与玄夜联手战朱明,打斗多时,好在朱明不愿与连城交手,意在牵制玄夜与鬻拳,下手便有保留,所以三人激战多时竟无人受伤。
      待见陈共退走,朱明才与他一起走了。
      鬻拳在夜里听见丹姬的哭声,以为是熊赀出了变故,心急如焚。待至面前,发现熊赀尚好,却是一穹已死,不禁难过。他们与一穹向来无甚交情,只是一穹与熊赀同师学艺,又是楚国祭司,身份高贵,表面上也不过以礼相交。但如今众人皆安,独一穹身死客乡,且死得如此惨,自不免心生惋惜。
      当下玄夜用随身宝剑将罗网割开,放出熊赀。熊赀心痛一穹之死,本欲赐丹姬一死,可见她此刻伤心欲绝的模样,也只得叹息。
      屈一道:“祭司死在陈国,杀手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
      玄夜道:“各国如今皆有杀手刺客团,买凶杀人之事层出不穷。要查清杀手的底细,只怕颇费时日。”
      熊赀森然道:“回到楚国之后,再向陈国、郑国讨回此债不迟。”
      他知刺客先后在郑国、陈国刺杀自己,行事计划周详,必有背后势力主使。虽不能断定杀手便为郑国、陈国所派出,但若以两国和平来向郑陈两国施压,调查杀手、捉拿杀手便有陈郑帮手,寻到真正的幕后指使者便更容易。
      鬻拳虎目含泪,道:“祭司死得甚惨,要将他带回楚国好好安葬。”
      丹姬伏在一穹身上痛哭不止。
      熊赀心间悲痛,叹了口气,道:“你生前未能与丹姬一起,死后之事便由她处理吧。”他乍失一穹,想到十余年的相伴岁月如同烟云逝去,便不由鼻尖一酸,转身而行。众人欲待劝说几句,却不知从何劝起。
      众人远去,丹姬独自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晨星升起。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
      忽然一声轻轻叹息,吓得她一跃而起,四下打量,除了一穹与她,周围是一片田野,并无他人。
      又是一声叹息,丹姬急忙转身,颤声道:“谁?”
      “原来你怕鬼。”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丹姬转身急奔,撞入一人怀中。她不敢睁开眼,叫道:“你、你是谁?”
      那人忽然笑了,道:“你抬起头来。”
      丹姬心中一震,这笑声她是如此熟悉。她缓缓张开眼,只见一穹面含微笑望着她。她大吃一惊,回头望向地上,一穹的尸体不在。
      一穹伸手拉住她的手,笑道:“放心,我不是鬼。”指着地上影子,道:“鬼是没有影子的。”
      丹姬惊道:“你、你未死”
      一穹哈哈笑道:“当然未死。你忘了吾与你订立的‘血盟之誓’?你尚在,我岂能死?”
      丹姬说话结巴起来:“可你、你身中两箭……”
      一穹低头看着身上箭矢,伸手去拔。丹姬慌忙抓住他的手,颤声道:“别拔……”
      一穹笑道:“巫家有一宝物,名为天蚕甲,可护心腑。” 手指微曲,轻声叱喝,身上箭矢飞出钉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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