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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蕊风中潜 ...

  •   两人不走大道,反取小路。烟云掩月,星光黯淡,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丹姬心中百般苦楚要向丹斐诉说,一时却不知自何处说起。大概奔了一个时辰,她气喘吁吁,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前面山头隐见树木中木屋一角,丹斐看了看天色,云气渐浓,风雨即来,拉着丹姬径自跑向木屋。
      木屋中无人居住,想是农家在野外守果林临时居住的地方,二人摸黑入屋,丹斐燃了火折子,见屋中除了一榻一几、墙上悬弓,再无他物。他四处翻找,总算找到了烛灯,点燃了,回头看见丹姬一脸紧张,坐在榻上犹未平息心潮。待她安静下来,他才说道:“我们追踪楚军已有五天,若非在新郑不好动手,早就杀了熊赀!”说到熊赀的名字时,咬牙切齿,正是族灭之仇与杀师之恨齐至心头。丹姬道:“郑侯在王城四处埋兵,护卫各国使者,楚王是众使者中身份最高者,自然派了更多的卫士保护。”丹斐点头道:“熊赀身娇肉贵,居然离开楚国深入中州,胆量之大,令人吃惊。”丹姬心道:“他是胆大心细,做事早有把握,绝不轻易犯险。”
      丹斐又道:“若非自郑都传来消息,楚王至新郑,谁会相信一国之主竟然不远千里、想楚人已是诸国之敌。”
      丹姬道:“你怎么从云梦泽逃脱的?”
      丹斐道:“楚人灭丹时,我并不在云梦。”
      丹姬惊道:“哦?丹族少有出世,未得父亲允可,任何人都不能出云梦啊。难道……?”
      她心中只能设定丹斐之出丹邑乃父亲丹青授意。她的揣测不错,当日楚人尚未攻丹时,陈国琴夫人传讯要请丹邑帮助她对付一个敌人,因其武功高强,琴夫人自忖陈国之内无人可挡,便传书丹青;斯时丹青忙于公子侪夺王之事,无可分身,便派丹斐前往。哪知丹斐所面对的敌人竟然是阴阳家的日御连城,更在太昊陵遇到朱明、青阳等高手,败北而归。琴夫人亲允一旦挫敌得手,将回以一万陈兵辅助公子侪夺楚王之位。丹斐落败,在琴夫人面前自然无法交待,兼程回丹,正遇到楚人围攻丹邑。他万般无奈之下,再返陈国向琴夫人讨援兵,琴夫人借机推托不算,更是对丹人武学几番奚落,丹斐无果而回。当他再次回到丹时,满目苍夷,昔日家国尽付尘埃,惟满山丹人尸骨向他诉说着这一场残酷的战争最后的结局。丹斐伤怒至极,多番打听,便知师父丹青死于熊赀之手,丹姬更是被熊赀拘于楚宫为妃。但因楚宫防卫森严,他对郢都尚不熟悉,更不必说单身闯入楚宫,将丹姬救出。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另谋他策。
      忽听见屋外淅淅沥沥,竟是雨声;风吹树叶起,雨过檐滴。如此风雨之夜,楚人再神,要在这样的风雨中辨清二人去踪,却也难。两人听到窗外风雨,反而放心谈话。大约下了半个时辰,雨声渐息。
      丹姬听了他述说如何赴陈、又如何求请援兵未至诸事,不禁唏嘘,说道:“适才在槿驿所见六人,其设阵步法,似为吾丹族六一剑阵。”
      丹斐道:“正是六一剑阵,布阵皆按六一剑阵而设,惟六人剑法与丹人剑法不同。”
      丹姬道:“我听熊赀讲玄夜与鬻拳遇到劲敌,也是斐请来的朋友?”
      丹斐道:“谈不上朋友,不过是各取其利罢了。那六人来自陈国,是琴夫人手下的杀手。他们要杀熊赀,我要救你。”
      丹姬奇道:“琴夫人当日不发援兵救丹,如今帮助我们,不知何意?”
      丹斐冷笑道:“琴夫人深谋远虑,为其子款当上世子而对公子御寇的势力进行清洗。太昊陵一役,本就是为阻止小公主妫缦回宫成为其兄御寇之助,未能成功。御寇与现今的郑伯夫人流千公主乃是同胞兄妹,派人乔装刺杀楚王,其心必是引起郑楚两国战争,郑若败于楚国,御寇的外援郑伯再无可惧,要除之更易。”
      丹姬道:“只怕她未必如愿。熊赀城府极深,与郑伯又曾订下盟约两国通商,此刻尚在郑国之内刺杀熊赀,岂非可疑?”
      丹斐笑了笑,道:“熊赀多疑,虽与郑伯相见甚欢,郑国本为中原强国,郑庄公逝后国势未减,郑未必要依靠楚国谋强。所谓祸福相依,郑楚两国虽有合作空间,但楚一意染指中原,做为曾是中州领袖的郑国,难道会真正如此友好、向楚国示好?只此一点,熊赀必然中计。”
      丹姬沉吟道:“话虽如此,他身边谋士众多,不说别的,单是祭司一穹,此人深藏不露,善计谋后,颇难对付,有他在旁,琴夫人怕是要空喜一场。”
      丹斐道:“此番刺杀不必真杀熊赀,不过是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日后他与郑伯之间自然有了一根刺,要拔去却也难。”
      他接着说道:“至于你所说的祭司一穹,此人少有动作,世人不知者众。如真有能耐,此刻只怕也是徒留遗憾了。”
      见他脸上微微现出杀意,丹姬心中一惊,道:“如何讲?”
      丹斐道:“楚人在槿榆渡投宿,可是分居两处?”
      丹姬点头称是。丹斐道:“陈国杀手共有十六人,八人对付槿驿的熊赀,八人已往榆驿。”
      丹姬道:“一穹与屈一乃是楚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只怕些许几个杀手不能杀他们,反为所杀。”
      屋外忽然有人接声道:“丹姬姑娘如此抬举在下,受之有愧也!”
      丹姬、丹斐同时跳了起来,对视而惊。丹斐想的是:“敌人竟然追到此处,追踪术不同凡响。”要知道在风雨夜,能追到他们的行踪,是一件极难之事。丹姬却想:“一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追来,想必是先前已料知我要在途中逃脱,早有先见,但他又岂知我往哪个方向?”一时之间又惊又惧。
      丹斐扬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便请入屋一见。”
      他扬手挥灭烛火,隐身暗处,要伤敌于不备。
      一穹哈哈笑道:“只要丹姬姑娘随吾回去,阁下自可无恙离去。”
      丹斐听他口气甚大,怒气陡生,道:“你便是楚国祭司一穹么?丹斐正欲请教!”大步出屋,丹姬连忙跟了出来。
      屋外雨声已住,只见一条人影朦胧,衣衫尽湿,想是冒着大雨而来。只见剑光一闪,丹斐长剑在手,已与一穹斗上。丹人剑法轻灵为主,丹斐从丹姬口中得知一穹武功甚高,不敢怠慢,一出手已是杀着连连。一穹未带佩剑,步法奇妙,在剑光中进退潇洒。夜中视物艰难,但两人都绝世高手,听风辨向,一个出剑如电,一个闪避得当。丹斐担心还有其他高手跟来,急于制敌,心浮气燥之下,进攻虽猛,却是犯了丹人剑法的大忌。一穹叹声“可惜”,袖底带劲,一记劈空掌击出,丹斐沉腰让开,长剑翻转,顺势指向他左肩。
      丹姬见丹斐久战不下,心下亦急,寻思:“再拖延下去,只怕屈一、玄夜赶来,不只我逃不掉,丹斐必死无疑。”四处打望,返身奔至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握弓在手,搭箭在弦。
      弓虽破损,却也能用。她随一穹学射时,多于夜里,所以此时月亮不明,却也能勉强视物。
      只听长箭破空发出哧哧两声,两箭齐出,一上一下往一穹头胸射去。
      一穹听见长箭破空之声,头向左一侧,身子陡然朝左移开数寸,丹斐叫声“不好”,连忙翻身纵开,险些被箭射中。丹姬见状,再发三箭,一穹这才回过头来,朝她望了一眼,心中微凉:“她竟然以吾之箭术射吾,当真毫无半点情意。”伸指接住其中两支箭,足尖一挑,那第三支箭转向丹斐飞去。丹斐眼见箭势不弱,长剑格档。
      一穹再扬手,手中两支箭已向丹姬掷去,丹斐怒喝一声,长剑再挥,已将两箭斩断,但箭矢颇有力道,竟震得他手臂微麻。丹姬持弓搭箭再射,面前人影闪动,竟是一穹已至,她大吃一惊,急忙掉头往屋内奔去。
      一穹扬手出箭、飞身近前攻敌,只在短短一瞬。丹姬未料他会转向自己,待要转身逃入屋中,却是慢了一步,只觉肩头一紧,一穹手掌已经按在她肩头,登时全身发软,手中弓矢掉落于地。一穹抓住她,转过身来,面向丹斐,悠然笑道:“丹人剑法果然不错,只是一穹身有要事,无暇与君再战,就此告辞!”
      丹斐这才知晓他这是声东击西,眼见丹姬落在他手,一时又惊又怒,喝道:“放下丹姬!男子汉大丈夫,竟然与一女子为难,岂不令人耻笑?”
      一穹大笑道:“世上俗礼,吾向来不耻。是否英雄,又值几何?”
      大笑声中,已挟着丹姬窜入屋。
      丹斐跟着入内,但见屋内流风迎面,窗格大开,一穹已挟丹姬而去。他掠出窗来,飞身上屋,只是暗夜中哪里看得清一穹去了何处?在屋顶稍做停留,便疾往槿驿的方向奔去。

      丹姬眼睁睁看着丹斐跳窗而出,更听到他在屋顶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终于再无声息,自是寻找自己去了。一穹抱着丹姬纵上房梁,顺手点了她穴道,隐身暗处。丹斐见长窗四开,先入为主,以为一穹必然逃出,竟未察觉屋中有人。丹姬心中大急,却是叫喊不出,待听得丹斐远去,泪水流出。
      冰凉的泪珠落在一穹手上,他手指一颤,却不作声。再待了半刻,未见丹斐回转,料想丹斐定然以为自己带着丹姬返回槿驿与熊赀等人会合,却没想到他虚虚实实,原是调虎离山。
      丹姬暗自叹息丹斐莽撞,与自己失之交臂。她却不知丹斐挂念她的安危,才致失了方寸。一穹伸指解开她几处要穴,心道:“待天亮再离开此地,丹斐必然走远。”
      却知丹姬黯然落泪,惟若未见。他将丹姬抱到榻上,再往她身上一点,她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穹望着塌上模糊的背影,娇弱不胜的女子此刻已入梦中,虽非本心,终究暂时免于悲伤与绝望。他叹了叹气,转身来到屋,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也如这天空一般沉沉,蕴满了怅惘与难过。
      天边渐明。昨夜大雨,雨后却是一个明亮的世界。
      屋前的柏树经过雨水洗涤,越发青翠。远方山腰上的人家,已是炊烟袅袅,空灵如画。再返回屋内,榻上女子眉目清雅无比,即使入梦,眉尖若蹙,一抹忧伤笼罩。她此刻温柔之极,躺在那里既乖巧又美丽,让人不由心生依恋。但一穹知道,只要她醒来,她仇恨的目光必然要刺得他体无完肤,心间淌血。
      但他犹豫片刻,还是解开了丹姬的穴道。
      丹姬睁开眼来,见到一穹站在面前看着自己,坐起身,她昨夜仓促逃命,长发散乱披在肩头,看上去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惹人见怜。可她身至此境,已无心在意自己容貌,心道:“一穹曾经救我,教我箭术,若巧言相求,或能放我离开?”虽是希望渺茫,却仍存一丝侥幸。说道:“回熊赀身边,丹姬宁可一死。”她入怀一摸,却不见所藏匿的小刀。一穹手一摊,说道:“你找这个么?”丹姬脸色顿变,露出惊惧之色。她已是楚王熊赀之妃,一穹却毫无顾忌,竟从她贴身衣袋中搜走防身利刃,实是无礼至极。
      她颤声道:“你、你——”
      一穹握住刀刃,运力于掌,再张手掌,刀刃变形,锋锐不存。丹姬暗惊,忽然朝他跪下,伏地不起。
      她低声哀求道:“大人于丹姬有救命之恩,若不放吾离开,无异于逼吾一死。大人之初衷真是如此么?”
      一穹心中微痛,却不露于形,只淡然道:“姑娘已是楚妃,吾王一日不开口准姑娘离宫,姑娘便无自由。一穹虽有心相助,然力有不逮,请姑娘原谅。”
      丹姬目显怒意,道:“只要你不拦阻吾,熊赀未必找得到。”
      一穹柔声道:“姑娘随一穹回去,王面前自然由一穹应付。若是王亲自找来,姑娘恐怕难承吾王之怒了。”他语声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是充满了分量,落在丹姬耳中便觉他是威胁自己就犯。她气怒之下,猛然起身,举手朝一穹打去。一穹侧身闪过,道:“姑娘的武功平平,靠武力取胜,可是下下之策。”
      丹姬连出数掌,皆被他闪躲开。她自知费力无用,只得束手,但心中的怒火却越发难消。走到榻前坐下,也不说话。
      一穹望了望外面,道:“天已大亮,咱们这就动身回去,再晚只怕赶不上王了。”
      丹姬忽然望着他,问道:“丹姬再问大人一事,请大人赐教。”
      一穹未答。
      她说道:“昨夜风雨甚大,丹斐与吾脚程不慢,沿路未曾留下半点痕迹,大人再如何神通,也不可能如此快找到我们。丹姬只问一句,大人缘何追踪到我们?”
      一穹面色忽变,说道:“楚国巫家术法神奇,要追踪人岂是难事?姑娘何以问出如此简单的问题?”
      丹姬哼了一声,道:“世上神奇之事众多,丹姬自然不能全晓。楚国巫术天下闻名,却多为迷惑世人耳目的取巧之术。”
      一穹道:“取巧之术自也有之,巫家之神能,姑娘却也未必见过。巫家自古是两脉相承,一为黑巫术,一为白巫术,前者往往害人于无形,后者多为正统,受王者看重。自盘古开天起,巫家便现世间。世人常以巫家术法偏门而少有正论,到了现在,巫家能人多辅王政,却难得认可。便如阴阳家有招魂之法,巫家亦有招魂术,殊途同归,然世人尊阴阳轻巫家者众。姑娘此刻心中,只怕也看不起巫家。”
      丹姬怒道:“巫家是否为世人所轻,丹姬毫无兴致。大人利用巫术追踪丹姬,想必也是不为人知的秘事。丹姬身为楚王妃子,大人却对丹姬动手动脚,王驾面前,丹姬便告大人不敬之罪!”她见一穹心志坚硬,无法动摇,干脆耍赖起来。
      一穹微微一笑,道:“事从权宜,在下也只好致力一辨。”
      丹姬气得直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再度僵持,一穹眼见日上三竿,催促上路。
      丹姬斗不过他,只得作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转向西南而行。
      雨后路上泥泞不堪,山路崎岖,丹姬出身山林,在丹邑时也常行走山路,倒也难不倒她。只是心中气怒,故意放慢脚步。一穹遥遥在后,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如此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经过一个小山村,几户人家散落于山边,昨夜赶路,她未曾注意到如此荒野处也有人家居住。因为丹斐为了逃避追踪,特意选偏僻之地而行。
      有农户迎面走过,皆用奇怪的神色看着丹姬。她此刻确实装扮古怪,身着男装,长发及腰,实是不伦不类。分明一个绝色美人,身上衣服泥泞、水渍,头发杂乱,实是让人生疑。一穹跟随在后,那农家便又朝他看了几眼,眼中露出怀疑。
      好在一穹一身服饰华丽,那农家不敢胡乱多嘴,只是擦身而过后几次回头相顾。
      一穹见状,心知如此上路,终究不便,若要丹斐一众探知,更添麻烦,心中一动,拉着丹姬来到一户人家面前,叫道:“路过之客请见主人家!”
      屋内走出一年老男子,须发皆是花白,老眼昏花之下,颤声问道:“客问何事?”
      一穹忙躬身行礼,说道:“在下夜逢大雨,衣衫尽湿,请问老者可有衣袍?可付酬金。”自怀内掏出一镒金,交给老者。
      老者虽是眼花,金子的光亮却也看得到,呵呵而笑,转身入内,不一会儿拿出两件干净衣袍,虽只五成新,却是洗好了的,料子也不差。一穹再问道:“还望老丈赐梳一把。”
      老者又回到房里,拿来一把牛角梳。
      一穹接过衣衫与梳,拉着丹姬来到一处溪边,说道:“换过衣衫再上路。”
      丹姬怒道:“你放开我!”
      原来一穹料定她不合作,竟然拉过她,将衣披上。
      一穹却不理睬她,为她穿上旧衣,自己也披了一件。只是衣衫甚短,两人穿在身上,极不合身,又大又短。一穹叹道:“只好到镇上再买好一点的了。”他平日最注重衣着,几曾穿过如此破旧的衣来?实在穿在身上与二人不衬,他想了想,又看了看,将衣脱下,说道:“这衣太短,穿在身上更引人注目。”丹姬将身上衣衫丢到地下,斜斜看了他一眼,满是嘲讽。
      一穹道:“衣不换也就算了。你的头发还是要梳梳。”
      丹姬冷冷瞥了瞥他,要她对他言听计从,那是休想。
      但他此时目露柔情,轻轻将丹姬拉近,用牛角梳将她长发一一理齐。
      他每梳一下,丹姬便觉全身如同电触,不自禁微微一震。他自顾为她将每一根发丝细细梳理,然后用布条束起,再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满意的颔首。丹姬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推开他,只是如同一个木人任其摆布。
      见丹姬靴子沾泥,一穹蹲下身用旧衣沾了溪水将之擦干净,丹姬本欲后退,却感寸步难行。他又将自己的靴子也清洗干净,才道:“这样看着颇好。
      丹姬知道自己再无逃走之机,只有暗自叹息。
      两人继续往槿榆渡走。至黄昏时分,望见远处房舍交错,正是槿榆渡到了。来到槿驿打探,才知熊赀已和众人渡江往陈,渡口过河的船只每日只有三趟,要等渡河需等次日方可。一穹无奈,可得再等一夜。趁着天未黑,和丹姬来到一家衣庄买了几套衣服备用,因无头冠,丹姬的头发只仍用布条绑住。回到槿驿,听驿领述说日前夜里发生的刺杀案,死伤多人,全为楚人,官府已将死者带走,刺杀案件惊动了整个槿榆渡。一穹虽知熊赀有玄夜、鬻拳等人相护,可保安然,但如今所随楚兵尽被刺杀,回楚之路必然更加危险重重。
      因这起刺杀血案,槿驿内外住客甚少,来往过客多半是南北走商之人,为商者最忌刀剑,所以一穹与丹姬入住时,倒也少有引人注意。一穹订了两间上房,与丹姬比邻而住。
      丹姬早早入房歇息,一穹也不过问。
      入夜时分,丹姬扶壁细听隔壁动静,似乎毫无声响。她见屋前屋后花树遮掩,要从一穹眼皮底下逃走,一则她脚程慢,二则道路不熟,皆不可取。自是大费思量。
      次晨,霞光透入房内,一穹稍作梳洗,来到丹姬房前,轻扣房门,未见回应。他再呼唤丹姬的名字,房内仍无响应。他一下推开房门进入,榻上被枕整齐,再望房内空空无人,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逃不掉的,出来吧。”
      半晌无人应答。一穹来到榻前,轻轻用足尖踢了踢榻沿。榻下有人爬出,鼻尖染尘,正是丹姬。她想了半夜,心知以丹斐的轻功尚不能逃脱一穹的追踪,自己武不能敌,便想出一计。料想一夜里一穹总有合眼的时候,她便有可能逃出之机。但以一穹的轻身功夫,她即使先走一天,也只怕被他追上。于是想到藏匿榻下,便是一穹对丹斐用的那招“调虎离山”。
      没想到藏在榻下,仍被一穹看出来,她实是又气又惊,尘入鼻端,打了一个喷嚏,难受不已。
      一穹见到她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哧的笑出声来。
      丹姬见他发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转身扑倒榻上,呜呜哭泣。她想到自己落到如此狼狈境地,伤心、难受、怨恨诸般浮脑,竟难以止泪。
      见她哭泣,一穹倒不好再笑,上前温柔的说道:“脸都弄脏了,来,拭拭……”递过绢丝,丹姬甩手摔开,伏泣不止。数日来的委屈,宛如决口之河堤。被一穹设计射落发冠,她只是伤心,未来得及流泪;熊赀在渚宫强纳她为妃,她只是满腔愤恨;便是见到丹斐,虽然落泪,却是欣喜之泪;只有此时的泪水,真正为数月来的遭遇而流。她哭得伤心欲绝,一穹在旁劝道:“丹姬,别哭了。旁人听了,还道我欺负了你……”
      “你便是欺负我,”她边哭边叫道,“你欺负我武功不好,不能胜你;你欺负我无你之智,所以设计害我;你欺负我孤身一人……”哭着哭着,更想起父亲已死,自己此生毫无希望的未来,不禁握拳在榻上用劲捶着。
      手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丹姬抬起头,一穹正俯身望着她,眼中不再是平日里常有的淡然,而是怜惜、心疼。这样的神情她很熟悉,在一穹为她渡血续命之时,她恍惚便见到这样的眼神;在教导她箭术时,这样的目光也偶尔闪现。正因为这样令人心动的目光,才使她错以为他会真心帮助她逃离楚宫。现在,他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可她,却只感到害怕无措,她的心似乎要被这目光捕获,然而她的理智告诉她,他是多么的绝情。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嘶哑了:“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泪水流过眼眶,自面颊滚落,宛如珍珠。面前的男子突然目光迷离,一手抓起她来,滚热的唇印在她冰冷的双唇上。
      女子身体猛然僵硬了,双膝发软,站立不稳。一穹忽将她重重推倒在榻上,沉声道:“梳洗好就出发!”
      丹姬头晕眼花,只见他已大步流星,消失在屋外。
      她举起手来抚住唇,心跳之声如此剧烈,只能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他、他……他对我做了什么?……”走到水盆前,头一低,水中的女子脸颊含晕,竟仿佛不是她。她一手拍下,登时水花四溅,脸上沾了水滴,人也清醒过来。
      她连连摇头:“此人阴险如斯,断不会真心待人。如此对我,却是怀的什么心?!”心中连起涟漪,矛盾交生。忽而是一他的温情脉脉,忽而是他的一箭无情。她用冷水浇在脸上,才慢慢安静下来。

      走出屋时,她已完全冷静;屋前檐下,水色长衫的男子仰头望天,身影潇洒,一派风流倜傥。
      两人目光相接,不自禁的别转了头。
      一穹低声道:“渡口的船要开了,快走罢。”
      他伸手拉住丹姬的手,丹姬的手指冰冷发抖,她竟无力挣扎。半晌方道:“你、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声音嘶哑,仿如呢喃。一穹只拉着她出了驿馆,往渡口走去。丹姬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巫术?”一穹停下脚步,疑问似的看着她。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待吾如此无情,吾却还这样想、想着你、想着你的好……”一穹牵她的手猛然一震,侧身背对她。
      丹姬咬着嘴唇,转身要走,忽然手上传来一股巨力,立时站立不稳,扑倒在一穹怀里。抬起头来,对方眼中现出似笑非笑的嘲弄之色。她双手相推,一穹纹丝不动,只用一双火热的眼睛探究她。她益发面上火烧,低下头来,心跳难安。一穹只是揽她入怀,静静的拥着她,用他宽阔的肩膀圈着她瘦削的香肩。
      她几次想挣开,都被他用力按住。两人静立江边,身边过往人多,不时回头望着这两个相拥的男子,面现惊讶。
      良久,丹姬方道:“嗯,船要开了。”
      一穹放开手,道:“快!快走!”两人牵手狂奔,岸边楼船正解缆荡辑,离开河岸数丈。一穹大声叫道:“等等!”船上众人俱都回头望向岸边,一穹双手用力将丹姬扔出,足尖疾点,丹姬如处云间穿行,腰间一紧,却是后发先至的一穹接住了她。再低头一看,已置船头,船上渡河众人见一穹如此身手,一齐拍掌叫好。
      丹姬脸上一红,连忙挣扎落地。有人叫道:“公子好身手!”一穹呵呵大笑,拉了丹姬之手径自走向舱内临窗处坐下,舱内甚是宽畅,约坐十人。
      望着舱外流水,丹姬心如隔世。一穹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此刻,她本应恼怒,或者应该大声责骂一穹的无礼冒犯,可不知为何,与他牵手,心有安宁,舍不得放开他粗糙的大手。她从来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境遇。那时在丹邑遇到公子侪时,也与他外出散步,也得他目光含情,其时她心有所动,却都不是如今这样激荡的心。她甚至想,不管未来如何,只要此时此刻与他一起观风赏景,便满足了。
      忽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丹姬,你曾问我为什么总能追踪到你,与丹斐逃走时如此,在槿驿客站也是如此。”
      他微微一笑,道:“你可曾听过巫家‘血盟之誓’?”
      丹姬惊道:“‘血盟之誓’?”
      一穹点头道:“血盟者,以血为媒,牵于二人;此誓凡立,不论两人咫尺或是天涯,都会心生感应。”他按住一跳而起的丹姬,接着说道:“那日我为你渡血,不知为何忽生一念,要与你下了这‘血盟之誓’。”他见丹姬面现惧怕之色,摇头笑道:“巫家自古相传,远时有女巫与一男子相恋,不为世人所容,男子后来变心别恋,女巫因此下定决心创了这‘血盟之誓’,以血为媒,所施男女双方但违盟约,便即毒发身亡,无人可救。她是为了报复世间负心男子,要世上的男子受尽负情之苦。”丹姬叫道:“你、你在我身上下了此咒?”一穹道:“她断然不会想到,千年后的一个男巫,会用此术来禁制他心爱的女人。”苦苦一笑,复又叹息。
      丹姬惊恐道:“你、你为何——?”
      一穹道:“初时对你下了此咒,只是纯粹玩笑,吾听说此术失传千年,在古籍之中看到,不免好奇。正逢楚王请我为你渡血,乃是订立‘血盟之誓’的上好机会。‘血盟之誓’需要施咒三次,所以我为你渡血三次。楚王不知,以为是你失血过多。我以为古籍之中虽有此法,却总不信。”
      丹姬心中冰凉一片,不知是惊是怒。
      只听一穹继续说道:“春搜那天,我在楚王面前揭穿了你的身份,望着你渐渐远去,我的心,忽然产生了从所未有的伤感与不舍。”他自嘲地说道:“巫家讲求绝情方能成就术法的高妙之境。吾离最高处只差一步之遥,世事弄人,在这当口,我认识了你。”听出他话中的伤痛,丹姬心潮起伏。
      他长叹一声,道:“后来的事你已尽知。可笑的是,我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到别人的怀抱,换来的是日后相思不断、进退维谷之境。”他用手勾起丹姬的下巴,道:“你当知晓,为何吾不放你走的原由了?”
      丹姬道:“可你、依旧要将我送回熊赀身边!”
      一穹道:“丹姬,你知晓么?一旦某一天你不再依恋我,我将血尽而亡。这便是‘血盟之誓’。”
      丹姬身子一震。一穹道:“丹姬,你告诉我,你的心会离开我么?”
      丹姬低声道:“也许,你我‘血盟之誓’伊始便让你我堕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陷阱之中。”她在心中说道:“我既然已心属于你,此生便如难解死结,矢志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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