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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入中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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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春搜,楚王只在纪山逗留三天。未回王城郢都,早有消息传回:“王在纪山新纳夫人,乃为丹姬,赏居绮罗殿。”
绮罗殿离熊赀寝殿渚宫最近,为历代王后寝殿。如今丹姬虽名为夫人,却赐居于此,楚王之意自然将她视为王后。端长亭在殿中来回踱步,身后众侍不敢言语,见她脸色青暗,当是气怒之极。要知道楚王宫中只有她为夫人之位,而熊赀对其他嫔妃又少有接近,如今丹姬的地位俨然在她之上,莫名之中便增加了一层威胁。
过得片刻,端长亭再问殿前卫士:“君上可到北门?”
卫士禀道:“再过半刻便至北门。令尹大人及少师大人都已出城迎接。”
端长亭微做沉吟,问道:“连保申大人也出城迎接了?”
那卫士道:“是,保申大人听说君上封丹姬为夫人,好生震怒。”
端长亭自语道:“大王对保申大人的话最听,有他在,丹姬未必能留在宫中。”
当即梳汝打扮,带了数名宫女卫士,齐往北门迎接熊赀回都。
刚到北门,听见鼓声震天,楚王仪仗先行,过后便是楚王率众将车马徐徐入城。
端长亭与诸臣上前,见熊赀正坐车上,身旁一白衣少年,面目清秀,雅致异常,她心中惊怒:“王竟若她扮男装去纪山围场。”保申越众而出,抢先长跪在地。熊赀连忙跳下车,俯身来扶。保申却道:“臣请王将此女逐出楚都,莫再受其妖惑。”
丹姬虽做少年妆扮,到底秀色惊人,众人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熊赀哈哈一笑,道:“孤之家事,哪敢劳动老师操心?”便强自将保申扶起。保申但觉他的手臂处传来雄浑之力,下跪之势再难保持,只得起身。
端长亭轻迈莲步,朝熊赀娇声道:“臣妾恭喜吾王再添新宠。”
不待熊赀回应,便走到车前,朝丹姬笑道:“妹妹陪伴吾王狩猎辛苦了,由姐姐扶你下车罢。”说着伸手来牵。丹姬只得任她拉住自己的手,步下车来。
端长亭将她上下打量,笑道:“想不到妹妹穿起男子衣服,竟是如此英俊少年。怪不得君上为之倾心,便是姐姐我,看了也要心动呢。”
丹姬脸色雪白,一言不发。熊赀转身拉住她的手,入城而去。
众人见他如此,连忙跟随入城。
斗西流悄声对屈一道:“你看,保大夫的小胡子都气翘了,嘿嘿,难得看到他老人家气成这样。”屈一不理睬他,只对屈重行礼,述说春搜具事。斗祈眼见楚王当众拉着丹姬之手入城,微作叹息。
端长亭快步跟上熊赀、丹姬二人,边走边道:“绮罗殿已经收拾妥当,妹妹可是要立刻搬过来?”
熊赀道:“今日仓促,丹姬便住渚宫即可。”
端长亭脚步一滞,渚宫是熊赀寝殿,熊赀竟要丹姬居渚殿,此等恩宠,不说此时,便是昔日邓曼夫人之于武王,也是少有之事。她自熊赀为世子时便辅佐他,虽说功不及前朝大臣,却也是熊赀登王之助力,此时见到丹姬倍受恩宠,自己已然冷落在侧,心中百味俱陈,不言而喻。
丹姬任由熊赀拉着入渚宫,这一路上她少言罕笑,当初听信一穹之言,以为练成神箭便可得到熊赀称赞,搏得出宫之机;哪知身陷一穹计中尚不自知。熊赀少师陈音时,结识一少女,少女容貌美丽,喜做男装,与熊赀情根互种,但因少女患有奇症,少年而夭,自此以后熊赀郁郁寡欢,多年之后情深仍旧。在纪山围场,丹姬一袭男装,仿如少年情人再世,竟对丹姬就此生情,一发不可收。
至此境地,丹姬已无力反抗。先前熊赀将她抓来时,只是要折磨她的复仇之心,意在扼制公子侪,对她并未用情。如今,情势已是大大不同。成为熊赀之妃,本非她愿;然事已定局,想到与一穹十日相处,本来以为可以引为知已,原是错付情意,心中之绝望与痛苦,竟与当初丹邑被灭一般无二。
绮罗殿前绮罗舞,飞燕西东衔春泥。
自渚宫回到绮罗殿已有数日,众内侍见丹姬呆坐榻前默然无语,均感奇怪,暗自议论纷纷:“夫人自从渚殿回来,便不言不语已有多日,要不要请医家来看,是否病了?”一侍轻声道:“王近日与大夫们商议朝事,听说朱河汛猛,数万百姓受灾,王大发雷霆,要革去朱河大夫之职呢。”另一侍道:“可不?百年不遇的水灾,王晨间便亲率诸臣,前往朱河查视汛情了。”众人谈起水患,死伤百姓无数,无不唏嘘。其中有两个宫女也是朱河邑的,泪眼汪汪,不知家中亲人如何了。
众人正自谈论不休,一人忽道:“祭司大人来了!”
殿前果然是一穹,依旧是水色长衫飘舞如飞,但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神色颇有些憔悴。
侍者们连忙拜见。一穹问道:“夫人可在殿内?”
侍者道:“夫人足不出户。大人来得正好,自渚宫回来,夫人已经数日未语,连水米也少进,人都瘦了一圈。”众人知一穹曾授丹姬箭技,便将他让进前殿。
一穹入殿,殿内绮罗飘飞,绮罗深处独坐一人,墨发披散在地,长衣散了一地,她的眼中空空。他心中一紧,竟然再也迈不出步子。
眼前的人儿,已经不是数日前那个心中有恨支撑的女子。她此刻似已无生意,完全束缚在华服之下,既无灵气,又无生气。
半晌,他才举步上前,蹲下身来。女子抬眼望了他一眼,却仿佛不相识一般,慢慢合下眼帘。一穹心中猛然疼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哑声道:“丹姬!”丹姬再看了看他,木然将目光投向飘飞的绮罗。她的手指冰凉,一穹一滴眼泪忽然掉落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依旧木然。一穹低下头,将头俯在她的手上,任由泪水沾湿她的肌肤。
嗯了一声,丹姬如同被烫,抽出手掌。
一穹抬起头来,说道:“丹姬,对不起。”
丹姬全身一震,却不回话。
一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她瘦削的脸蛋,低声道:“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丹姬目光无神。一穹道:“你多日未进水米,会死的……丹姬、丹姬,来,吃点粥……”他端起几上木碗,尝了一口,微有余温,一颗大大的泪珠滴落粥中。暗自平复心情激荡,再喂她。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这目光如同刀剑,要刺入他的内腑。
她忽然一笑,说道:“熊赀将公子赀放出来了么?”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熊赀将公子赀放出来了么”,一穹听在耳中,心中更痛。他勉强点点头,道:“公子已经无恙,虽然大王不准他出郢都,却不似先前那样禁于王宫。”
丹姬道:“那么我也放心了。”
一穹见她别转头,放下碗盘,单膝跪地。风从殿外吹入,掀起帷罗轻扬。
良久,丹姬方道:“你走罢,我累了……”
一穹道:“丹姬,你对我有恨,便将恨发泄出来……不要这样……”
说完,将一支箭矢放于她掌心,握起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插落。箭矢入体,登时水色长衫血艳如花,丹姬眼中显出惊惧之色,连连摇头。一穹苦笑道:“我知便是再刺我十箭,也难让你解恨。”丹姬伸手抚住他伤口血流,张口欲呼侍者。他一手拉住她,道:“一点箭伤,伤不到我。要杀我,只需用当日我教你的箭法即可。”
丹姬甩脱他的手,淡然道:“事如君愿,大人前来,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丹姬相助?”
一穹一震,说道:“你宫中侍者担心你身体,王不在郢都,她们才请我来看看……”他言语矛盾,语无伦次。丹姬看了他一眼,端起几上木碗,仰头便喝。眼见碗空,她对一穹说道:“行了。”
一穹心怀苦涩,慢慢起身。
见他出殿,丹姬难抑伤心,扑倒在地,暗自流泪。
众侍见一穹胸口插箭,脸色苍白,均自吃惊不小,围将上去,问道:“大人,怎会如此?”
一穹按住胸口,摇头道:“夫人已经喝了点粥,进去伺候罢。”血自衣襟滴落,他也不行点穴止血,只是缓步而行。
一名侍女惊道:“祭司大人可是被夫人所刺?”众人难知究竟,走到殿内,却见丹姬伏倒在地。
一穹一边走,眼前尽是丹姬憔悴容颜,身为楚国大祭司,他也算是颇有智计之人,此番引动熊赀恋丹姬之情,借机救出公子侪,却伤丹姬甚深。他素来行事潇洒,但不知不觉中,自从为丹姬渡血换命后,对丹姬竟然隐生情意。至春搜前,教丹姬射箭,每每有肌肤相接,一腔痴情,尽系她身而不知。直至纪山一箭射落她的头冠,眼见熊赀抱她上车时,方知心中佳人已远,却是晚矣。
纪山春搜回郢后,一穹身心交瘁,因此大病一场,接连几日未入王宫;待病势渐好,熊赀已往朱河,却听绮罗殿侍女说起丹姬近况,不禁担忧不已,方入殿一劝。只是这一劝,只让他本已伤痛之心更添痛楚,懊悔中更加自惭。
沿途遇到熟识之人一穹虽然点头示意,其然其脸色苍白,昔日风流倜傥之态毫无,众人皆自疑惑。
刚回府,公子侪已相候多时;他未及包扎胸口箭伤,公子侪见他衣上血迹,惊道:“发生何事?”
他笑了一笑,道:“小伤,无妨。”
他见公子侪欲语不言,心中明白,道:“公子想必为丹姬姑娘而来,恕臣多嘴,此刻丹姬得君上宠爱,若公子再与她有所关联,只怕君上起疑心。”
公子侪道:“嗯。然我欠她甚多,她之现状,我难以置身事外。”
一穹道:“话虽如此,她既已是王妃,自有许多人为她奔波,不必我们担心她的安危了。君上留她在渚宫数夜,可见对她已情深。再赐居绮罗殿,那是历代王后居处,君上此意当是要立她为后……”
公子侪道:“我只是担心、她快不快乐?”
“快不快乐?”一穹暗自反问自己,露出一丝悲哀,“以身事仇,岂得快乐?不过是活一日便算一日罢了。”但他见公子侪神色忧愁,不忍再增加他的负担,便道:“我见她之时,似乎甚好。也许时日一久,这仇恨渐淡、便不会痛苦了。”
侪苦笑道:“你胸口这一箭,可是她所留?”
一穹道:“本是吾欠了她,区区一箭,唉……”
侪见他言谈中全无往日风度,便告辞出府。医官为一穹包扎伤口时,说道:“大人所中之箭甚是特别,入肉处肌理撕裂之状似非箭矢所为,倒似用手将箭矢插入胸口所致。”一穹闭上眼睛,道:“医官好眼力……”医家听了,张口结舌。
在家休养两日,一穹的箭伤稍有好转,公子侪着人送来上等丹参,说是朋友自长白山带来,补身最是见效。他回以珍珠一斛,并令使者转达感激之意。
到了午间,楚王传旨入渚宫见驾。当即召车入宫。
王殿前卫士们朝他行礼,他问道:“王几时回的王都?”
卫士答道:“昨夜。”
王殿上,高傲的王者身着常服,慵懒地靠在长榻上,身边斜坐一人,黛色长裾垂地,头朝内。一穹躬身道:“一穹拜见王。”又朝旁边美人一揖,道:“见过丹姬夫人。”熊赀笑道:“前些日子的病不是好了么,怎么又病了?”一穹忙道:“春夏交替,风寒之症肆虐,让王见笑了。”熊赀哈哈大笑,朝丹姬道:“他往日与孤学箭时,身体可是最好的。”
一穹问道:“朱河的水患可有解决办法?”
熊赀道:“朱河泛滥成灾,沿河两岸受灾田地几达上千,斗祈大人与斗伯比大人、屈重将军商议在王城募集粮草,世家们或出金银,或出米粮,待汛情一过,再派司空前往修建疏流导水工程,工程甚大,尚需大量人力物力,只司徒府司徒禀报国库趋紧,需另谋他策。”
一穹道:“朱河水患由来已久,先王在世时曾经兴起修建水利之心,只是战祸连年,方得搁置。如今王提上议案,朝中诸位大人必是赞同,资金短缺之事不如由郢都富商预缴各税,以应此急。”
熊赀表示赞同,笑道:“知我者一穹也,此言可是说到孤心坎里了。昨日回城时斗祈大人谈论此事,均道好策。只是城内富商虽多,只怕突然预交税目,引起争议。祭司认为可有妥善之法?”
一穹沉吟片刻,说道:“由王亲颁召书,按说众人也无话可说。不过王之根基尚未全稳,恐为他人利用,煽动民乱。依臣所见,不如——”
忽听丹姬道:“王只需将税赋减少一成,众商必服。”
熊赀一拍几案,道:“好主意!祭司认为丹姬之策如何?”
一穹长揖道:“夫人大智,臣下佩服。此举一则可解燃眉之急,二则安定民心,并吸引周围诸国商人入楚行商,相信数年之内,楚国必成天下大都,世人所瞩。”丹姬道:“大人一心为民,只怕早有腹案。”一穹微感惊愕,一时难以回答。熊赀笑道:“孤召祭司入宫,本是闲谈,想不到为孤解了围。”他转向丹姬,道:“你在纪山一箭射雕,颇得一穹真传,算起来他也是你半个师父。他日择机再切磋箭术,城内便有射箭坊,也请一穹前往如何?”
丹姬低头道:“是。”
一穹却道:“谢王之邀。臣久离箭矢,箭术几近渐废,岂敢在王驾面前献丑?”
熊赀脸色一变,道:“那日围场之上,隐身林中射雕救人的除了你,再无他人。四箭精妙绝伦,却道箭术几废,有心欺瞒孤么,一穹?”一穹不敢再做推辞。
出了渚宫,一穹只觉胸口沉闷无比,烦恼郁积难解。刚走不远,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有人叫唤道:“祭司大人请留步!”
连唤两声,一穹忙回转身,见是一名宫女手棒一个长木匣快步追来。到了面前,宫女道:“是丹姬夫人还给大人之物。”一穹心中一动,接过木盒,打开一看,数枝羽箭在内,尚有桑木良弓一把,正是他送给丹姬的。他不禁问道:“夫人可有留话?”本已走远的宫女听到问话,忙道:“夫人没有说什么。”走了几步,忽又转头道:“夫人好象念了一句诗。”一穹哦了一声,那宫女想了一想,说道:“似乎是‘因风附双翼,以遗心蕴蒸’,后面几句便不记得了。”一穹念道:“因风附双翼,以遗心蕴蒸?”思及诗中之意,不由痴立道中,不知举步。那宫女尚自回头,见他如此模样,奇道:“祭司大人怎地一副呆板模样,全不似之前。不知夫人的诗又是何意,竟引得他如此?”
诗意乃是说郁结于心的相思,需借助风生双翼方能送达。一穹不知丹姬所说之相思,是寄于公子侪,还是他祭司一穹?枯桑无枝叶,则不知天风;海水不凝冻则不知天寒;年少不识情则不知情之为何物。“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人事可遗,何为驻足?”他长叹一声,手指松开,匣内箭矢、弓弦尽坠地染尘。
忽忽数月,楚国迎来金秋。
郢都的秋,景色最美。满城叶红如花,楚王自提出减赋之策颁布实施,郢都商人便多了许多,税赋收入远比历年多。最令人意外的是,北方郑国国君子婴娶妻陈国流千公主,竟然向远在南方的楚王发了请柬。楚国向来为中州各国所轻,如今名震天下的子婴竟对楚国投出橄榄枝,无异在中州投下重炮一颗。诸国智士不免各有议论,有的说是楚国日益强大,触角远及中州腹地,有的说是子婴不失君子之仪,即使对于楚国这样的蛮夷之邦也依照邦礼投贴递柬。
却不知子婴此柬不止在中州诸国投下巨弹,在楚国同样引起轰动。朝堂之上,群臣争论不休,以斗祈为首的部分大臣主张不予理会,以保申为首的群臣却赞同楚王深入中州,与诸国进行正常邦交,增加楚国在中州的影响力。光为楚王是否前往郑国参加子婴婚宴,所起争论竟至三日之久。这是熊赀称王以来前所未有之事,他昔为世子,不同于公子侪,他少有在诸国走动,所以收到子婴请柬,心生好奇心,回到渚宫,再与几位亲近大臣详议事日程,显然动了心。他身具武学,又且身边不乏能人,要远行至郑,竟是普通之事。只是他为国君,若要离国远行,对政事必将多做安排,有令尹斗祈、保申等重臣理政,出国之事便又更少了一层顾忌。
第四日,熊赀于朝堂上宣召将往郑国一会中州群雄,他身居王殿高宇,颇有意气风发之态,诸臣争论三日的结果,最后还是以他的意愿为准。
随行人员暂定玄夜为护,屈一、鬻拳、一穹等人随行,精兵数十装扮成平民远随在后,自郢都出发向北。王宠丹姬,允以男装同行,齐往郑都。楚国自诩为南方第一大国,近年征战不断,结下仇敌无数。为免途中生变,玄夜建议熊赀化装成商者,他与屈一、鬻拳、一穹等人则为随从,并带了从商的启节过关,外表看来便是普通商人,其时各国商队众多,由此而不引人注意。
害怕露出马脚,屈一更是与郢都最出名的商队同行,混迹于中,便更隐秘。一路北上,越蔡过陈,再往西北经过许国,至郑都时已是数月之后。
进入郑境时,行人渐多,想是郑国国君大婚,诸国使者皆来庆贺。子婴善战之名扬名宇内,连周天子也亲派贵使,奉上重礼。
郑国新郑乃为双洎河与黄水河交汇之地,城垣高约数丈,分为东西两城,西城便是王宫;东城则肆坊林立,冶铁、铸铜、制陶、制玉、制骨等作坊繁杂无数,众人经过东城时,都是赞叹其规模与数量,竟是远胜楚国的临淄。鬻拳笑道:“郑国经济发达,坊间无尽,亲临此地方知为何。”屈一道:“郑与洛邑京畿接触频繁,昔日庄公御燕、侵陈,大胜之;伐许、克息、御北戎,攻必克,战必胜,可谓战绩显赫,使得郑国空前强盛。郑庄一生功业辉煌,并代父为周王卿士,在祭足等名臣辅佐下,初践王纲,用武于列国,隐然为中州诸侯领袖,郑国由此始霸中州。”熊赀道:“看来继任的郑伯姬婴,未必有其先祖之风。”
一穹道:“子婴乃昭公子,祭足大夫辅政,虽未及庄公,然子婴善战却不好战,且执政多与百姓安息,他少年流亡陈国,多有贤名,如今与陈联姻,当是不忘当年陈国庇护之恩。”
鬻拳道:“一路之上听得陈国流千公主甚是美丽,或者当年在陈国时郑伯与公主已结深情,否则郑伯登基时久,何以到今日方娶王后?”
他朝男装的丹姬瞥了一眼,道:“不知流千公主之于丹姬夫人,谁胜一筹?”
此为玩笑话,因他追随熊赀日久,说话便少有忌惮。熊赀果然并不生气,只是望着丹姬呵呵而笑。丹姬淡淡道:“丹姬自然不及流千十万之一,陈国自古出美女,大人岂有不知之理?却要嘲笑丹姬作甚?”鬻拳忙摇手道:“鬻拳不敢。是臣失言了,请丹姬见责。”丹姬哼了一声。熊赀见了,笑道:“鬻卿,孤不能骂你嘴多,且有丹姬治你!”鬻拳朝丹姬再行礼赔罪,丹姬不予理睬,一时车内气氛僵持,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暗自好笑。
车马行过数条大街,进入西城。入城时守城将士拦住众人,喝问来历。鬻拳粗声道:“楚君前来庆贺郑伯大婚,郑国却是如此礼遇上宾么?”
数名将士大吃一惊,连忙让道,有甲士飞奔前往王宫报讯。随后有一小队郑国卫士拥着众人前往郑国王殿。鬻拳笑道:“想不到楚王名号一出,连这小兵也被震倒。”玄夜微笑道:“吾在燕国时,就听到武王之名,如今武王虽然不在,君上几年里征战南方、迁都诸事,可是件件声震宇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熊赀微微一惊,笑道:“从玄夜耳中听来,孤居然做了这许多大事,却果然令天下人仰止么?”一时发出仰天大笑。街上行人都是非富则贵之人,并有不少各国使者,听到他的笑声,均自惊诧:“何人如此无礼,竟然于大庭之下大放狂笑?”
未及郑宫,已有两队卫士飞奔来迎。为首的将军拱手行礼道:“楚君亲临,实为郑国之荣,吾君已在北门相迎。请!”
让开一条大道,屏退闲人,仪仗队伍上前引路,竟是以尊贵的王侯礼仪迎接楚王。听到雅乐,街上行人都知来的是哪国王侯,不免心生好奇,举目以望。
大约行了一里路余,一座威武大城屹立眼前。两座城楼东西相望,城阙高可数丈,雄伟浩荡。未及下车,听到一个爽朗笑声道:“楚君不远千里前来郑国,子婴愧不敢当。”数人拥着一人朝熊赀的车马走来,那人英武高大,正是郑伯姬婴。身边诸人乃是郑国的大臣们,足有十多人。如此阵仗相迎,熊赀也未免微感惊愕,当即下车回礼道:“郑伯之名远及楚国,熊赀能见尊颜,此生无憾矣。”两人交臂回身,齐往王殿而行。
两国臣子们也互相寒暄,随王入殿。
大殿之内已有数人长坐,均为各国大臣,前来祝贺郑伯大婚之喜。郑伯将熊赀让于右首榻前,旁边有席,乃为客座,玄夜等人便于客席坐下。
众人见郑伯亲迎楚君入席,对熊赀便另眼相看。而熊赀身材高大,英俊潇洒之外,王者风姿尽展,诸国使者中多数为王子,亦觉他之风仪竟是天下少见。而熊赀座下家臣,鬻拳、玄夜、屈一、一穹等人无不气度非凡,引人注目,一时大殿之内,楚王之席已成众目所专。
接着,有人传报齐国、宋国等使者入殿,郑伯虽为王侯之尊,对下亦是守礼,一一回谢,将各国使者引至榻席入座。齐宋二使禀明其主政事繁忙、未能亲临郑都,再致歉意,郑伯只言“岂敢”数语。丹姬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声势,心自惴惴。连鬻拳等人平日大大咧咧的,到了这样庄严的大殿上,也不敢多言,敛神注目。
郑伯暗问身后侍者:“御寇公子可到?”
忽听殿外内侍大声宣道:“陈国世子御寇到!”
众人均是一惊,心道:“世子亲自送王妹远嫁郑国,可见对此桩婚事颇为重视。”
殿外一人三随,缓步而入。
当首之人便是陈国世子御寇公子,长身玉立。身后三人均是随身侍从,脚步轻灵,一望便知身负武技。
郑伯疾步下前,携了御寇之手,笑道:“吾兄亲来,弟何德何能?”
御寇笑道:“一路之上,尽是为郑伯贺婚的队伍,郑伯今日之大婚,可是震动各国啊。御寇有幸一睹郑伯英姿,实是高兴。”
郑伯不顾旁人眼光,径自拉着御寇往上首榻前坐下。他此时与御寇不止是兄弟情深,又有姻亲的名份,显得更加亲近了。
再向御寇介绍楚王熊赀,御寇听说楚君不远千里前来郑国,颇感惊讶,心道:“楚国此入中原,只怕不单单为了给郑伯庆贺。”当即与熊赀见礼,两人各奉礼仪,所说便为外交辞令。流千已入王后殿,再次梳洗盛装,偕同婢女们来到殿上,朝郑伯跪下行礼。众人早闻陈国公主美貌,如今见到本人,果是出落得丽若桃李,清如芙蓉。郑伯姬婴情系流千已久,终于娶得美人归,心中激动,亲下榻席,扶起眼前娇怯怯的女子,凝目细看,白雪之肤呈晕红之色,然其淡然、冷静的大家风度,更甚从前。王与后此刻并肩而立,正是珠联璧合、天设地造一双。
殿中众人一齐起身,恭贺郑伯新得美人。郑伯握住流千纤手,但觉其娇弱不胜,心生怜惜,转身回到席上,这才举尊敬客,一时殿内欢喜气氛顿成,主客尽欢。流千身居首席,郑伯时而轻声与她说笑,时而与楚宾对饮。熊赀见他一脸喜气,左有佳人,右有至交,好不惬意。鬻拳却在他耳边轻声道:“郑伯之新夫人,未见得比丹姬更美。”熊赀哈地笑出声来,仰颈而饮。一穹侧目望见丹姬身着男装,玉白脸上毫无表情,为王倒酒时,纤细的身影衬着入殿的光线,更添一分美。此路千里同行,他与丹姬几无交谈,虽同车,心远矣,竟是各有心思。
宴至中途,郑伯携了流千的手,来到各席敬酒,他娶亲自喜,便是言谈之间也与往日之庄重相类。御寇见了,心道:“子仪对流千之心,果然不变。若能得他之宠爱,流千便可安乐一生。”流千回眸见到兄长怜爱的目光,含笑示意。
席间,众人最津津乐道的当属郑庄公了。庄公长于料事与智谋,一生用武竟无败迹,尤礼贤下士、关于纳谏、遇事能忍,熊赀少有服人,对他却也极为叹服。众人高谈阔论,诸国公子之中亦有见识卓绝者,谈吐俱佳,熊赀也甚是佩服,便知身居南边僻野,少见英雄,中州之内不乏人杰。
众公子对熊赀也颇有好感,心有结交之意。
在郑都逗留了数日,郑伯姬婴对熊赀招待颇周,由陈国世子御寇作陪,将郑都四处美景游玩赏尽,更请乐坊演出郑国的歌舞,郑国人文风情与楚国大大不同,让人乐不思蜀。
告辞回楚时,郑伯更赠郑国特产无数,并亲送至北城楼下。
楚国故为南蛮之地,经武王、熊赀两代努力,在江汉一带征战多胜,南方姬姓诸侯对楚无不恨在心里,而郑伯却以贵宾待之,诸国使臣回国后渲染更甚,引起天下有识之士几多揣测郑伯用意。
鬻拳道:“王此番深入中州腹地,与强国邦主郑伯探讨天下大势,天下侧目而视。”哈哈大笑。熊赀笑道:“郑国原与周王有隙,后来虽得修好,终是难以如初。他此般对孤,其意当是借吾楚国之力,在诸国树立威信。看来楚国要挺进中原,有郑之助力,便要容易得多了。”玄夜道:“齐侯与郑关系微妙,郑伯大婚,按说应该亲自来,却以政事推托,可见介蒂已生。王与齐侯一比,王更见尊重郑国。”熊赀道:“玄夜分析得透彻。”一穹忽道:“我们跟随郢都商队一路来到郑国,少有人知晓王之行踪。如今回楚不同,商队三天前便已离开郑国,而王参加郑伯大婚,天下轰动一时,只怕回国路上更要小心为妙。”
屈一点头赞同。熊赀哈哈笑道:“祭司总是在关键时候扫人兴。”话虽如此,却是召令后队车马跟上前车,命众人提高警惕,毕竟初兴之楚国乃是诸国之敌。车马出了郑都,便向南而行。
眼见郑国王城近郊原野辽阔,与楚国的丘陵地势又自不同。熊赀看着大好河山,心生豪迈,长吟道:“泛泛兮东逝秋水,磷磷兮滴水穿石。素叶随风起矣,广路扬尘兮。灵鸟宿水渚兮,祥兽游飞梁。吾非荆蛮乎?却举若青云。且复尽贤才兮,投我郢城沙。”众人听得诗情豪迈,拍手称好。熊赀道:“郑国疆土虽称不上大国,然其历代君主早有谋划,自桓公时代起便扩充国力,与诸国建立友好邻邦关系,在庄公时期初展成效,而成为一方霸主,威慑四方。庄公死后,公子为夺王位而发生内乱不断,霸业骤衰,虽眼下姬婴竭尽所能,面对晋齐两在强国环伺,只怕也只能偏安于中原狭小腹地。为求盟援,他必对吾楚国伸出结交之手;郑乃九州之中心,亦是吾楚国北上中原第一大门户,日后两国合作基于此根本。这几日与姬婴谈及两国通商往来的事宜,减免过关税赋、开辟郑楚商道、郑楚世家联姻等等,可谓空间甚广。”一穹闻言沉思,说道:“郑国性狡,结交楚国只怕也是做做表面功夫,既给晋齐两国示威,又能发展本国商业,降低资源单一的影响,可谓一举两得。”熊赀道:“吾楚国为异姓诸侯,被封于边远之地,先祖为此征战经年,为的亦是能踏上中原,与诸国齐肩。孤今日始入中原,当永记先祖遗训。”
玄夜道:“姬婴此人城府不深,倒是好对付。然郑卿祭足,其人精明城府一如庄公,乃郑国第一谋臣,只怕日后与他打交道甚难。”
一穹摇头道:“祭足慧黠有余,然诚信不足。稍被宋国施压,便即妥协,废忽立突;实是明哲保身之辈,郑国内乱兵革不息,只怕他也难脱干系。依吾看来,此人在庄公时期尚可称得辅佐强主的良臣,如今郑经内乱之后,国势渐降,其人却非扶植弱主之忠良贤臣。要对付他,倒是不难。”
熊赀击掌赞道:“祭司日夜钻研巫术,却能知人于千里,孤不得不赞啊。想吾楚国有此智囊,岂惧区区一祭足耳?”
玄夜听了一穹的话颇感震惊,心道:“此人未曾上朝议政,尚有如此眼力;他日一旦成为楚王御前议政,只怕入主中原之时不远矣。”朝一穹长揖道:“祭司大人智谋过人,玄夜受教。”
一穹一笑,回礼道:“少师过誉。一穹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见得如何之智,不过是曾听王谈及祭足此人得失,有此一念而已。”
前队车马甲士回报:“前面槿榆渡到了,请王示下!”
熊赀道:“槿榆渡乃颖水上最大渡口,吾等便在这里过夜,明日再过河往陈。”
众人来到渡口,沿河客旅众多,南来北往商客聚集,因天色近昏,渡口积聚了不少过往客人。
熊赀等人分开投店,他与玄夜等人宿在渡口东边槿驿,一穹、屈一领了其他人宿在离槿驿不远处的榆驿,众人仍旧行商打扮,过客商队不少,也少有人注意到他们。
槿驿与榆驿是槿榆渡口最大的两家驿站,众人入住时尚有空舍。
众人分别歇下。
睡到中夜,丹姬忽听见窗棂外有金铁之音,一跳而起,奔至窗前。长窗被人推开,她抓起随身短剑,往来人刺去。那人手一托,轻声叫道:“是孤!”却是邻室的熊赀越窗而入。丹姬问道:“外面出了何事?”
熊赀道:“驿站里来了不速之客,玄夜、鬻拳已和来人交手了。”
丹姬惊道:“却是什么人?”
熊赀道:“此人功夫甚高,与玄夜相斗近百回合,玄夜久战不下……”
话未说完,听见隔壁踢门推窗之声,暗中的敌人竟然非只一人。与屋中醒来楚兵交手数招,各有负伤,刀剑无眼,只听见惨叫声。丹姬右手握剑,左手却被熊赀紧紧拉着。她低声道:“王不去助玄夜大人么?”
熊赀道:“敌人来意不明,且出去一看。丹姬,不要离开孤之左右!”
二人刚出屋子,眼前两条人影扑来,手中各举刀剑,虽在夜中,刀剑光芒一闪。熊赀右手拉着丹姬,左手轻挥,一掌击出,那两人啊呀一声齐叫,跌翻在地。另有六人在后,见熊赀掌力惊人,叫道:“此人带着女眷,必是楚王熊赀!杀!”
原来丹姬半夜醒转,长发披肩,身上虽着男子衣衫,旁人一望便知她的女子身份。六人不似平常兵卒,竟是身怀武功,长剑齐往熊赀刺来。院中玄夜与鬻拳合斗一人,不能分身,听见六人呼喊,心中暗惊:“敌人目标在王,必是早有谋划,却不知来者何人?” 鬻拳担心熊赀安危,心神一分,对手手指自肩膀掠过,登时血花飞溅。玄夜急忙来挡,却是不及。
院中本有八间屋子,除了熊赀、丹姬各居一间,玄夜与鬻拳合住,其他每间屋中均宿楚兵四人,此时院中打斗多时,却不见楚兵自屋中出来,想来已死敌手。熊赀喝道:“去!”手上使力,丹姬只觉身子一轻,却是被他推出六人合围。脚一沾地,见六人攻势更猛,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将熊赀封于剑阵之中。她一见这阵势,脸色忽白,心惊不已:“丹氏六一剑阵?!”六一剑阵是丹青将剑法融合阵式所创,专用于围攻敌人。丹邑被灭时,不少楚兵便死于此阵;直到楚军以投石器等大型攻城兵器来攻,丹族无法抵挡,才至被灭。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那六人阵式一成,熊赀一时难以攻破。过了片刻,丹姬才觉六人剑阵与六一剑阵不同,步法、布阵相似,然剑法却非丹人剑法,剑气如虹,威力远胜六一剑阵。她暗中疑道:“丹族之中尚有何人会此六一剑阵?父亲已不在世,难道是丹斐?丹斐,他竟然未死于楚人之手么?”此阵除了丹青,丹族中便只有丹斐能成此阵。
她见熊赀受制于剑阵,慢慢后退,退至屋内,一时心中激动:“熊赀被困,一时半会不能出阵,此时要走,正是良机。”
她轻轻推开后窗,正要一跃而出,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我只道你贪恋王宫荣华,错怪了你。”
丹姬大惊,只见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她揉了揉眼睛,喜道:“丹斐?”那人正是丹斐,手持长剑。
丹姬望着他手中长剑,问道:“你、你刚才是要杀我么?”
丹斐道:“我错怪你了。”他重复了这句话。
丹姬只摇头,哭笑道:“你未死,太好了!”她仰起泪眼,道:“斐,父亲死了……”
丹斐上前拉住她手,道:“先离开此地再说。”
说罢二人自后窗跃出,疾往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