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西园断梦 ...
-
清夜之西园,明月澄清影,星光闪烁。朱华披月,潜鱼跃波。
西园与一霞殿只一墙之隔,中间通过一道月亮门,丹姬放轻脚步,四处一片寂静,只有虫鸣与清风作伴,月华共花影相随。她看了看星空,心道:“学会了一穹的箭术,能否引起熊赀的关注是在其次;也许某一天,能够派上其他用场。”这“其他用场”当是行刺楚王熊赀,时至今日,她对熊赀的仇恨未减一分。她日夜所盼者,便是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园子里满是子午花香,风过,地上便洒落花瓣一层。她的长裙拖行在地,踩在厚厚的花朵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子午花下,她看见一穹已经候在那里,手中正在把玩着他那把小弓。她慢步走近,问道:“此弓奇特,可有名字?”一穹微惊,抬头答道:“比不得王的繁弱弓,并无名字。”她哦了一声,道:“你甚是珍惜这把弓。”一穹说道:“在我幼小之时,父亲便将我送至箭术师陈音处,与王同修箭术。这把小弓便是当年父亲请铸箭师以玄铁打造。”
丹姬道:“哦。弓虽无名,却是良弓。”
一穹想起少年时远离父母,在深山之中学习箭术,但数年后回到楚都,却只能眼看着父亲为病所磨,两年后父亲逝世,再过一年,母亲因思夫过度而逝。他行事潇洒,并非是生性如此;只是父母离逝对他打击甚大,对世事便有七分游戏之态。丹姬道:“陈音者,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她记起来了,在丹邑时父亲丹青曾经对她讲起天下英雄事迹,其中便提到了名列楚国第一箭的箭术师陈音。陈音性喜安静,常年足不出户,但因楚武王聘他做世子熊赀的箭术老师,曾在洛邑与各国箭手展现箭术,一箭扬名。一穹笑道:“到底是出身世家,熟知掌故。家师一生之家只收了吾与王两名弟子,现已隐居不出。”他持弓在手,瞄准远处一只夜鸟,轻声道:“记得吾刚学射时,曾经请教师尊射箭的秘诀。”他看了看丹姬,道:“当时的我,不过十岁。”他之意思便是:他以十岁之龄始学箭术,比之现在的丹姬尚有不足。话中自是对丹姬有鼓励的意思了。丹姬岂有不明之理?问道:“尊师如何回答?”一穹道:“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简单八字,便是一穹初师时所得射箭之诀。时过多年,一穹犹自清晰记得那日在竹林中习射的经过,师父陈音以掌为刃,削竹为弓,取藤为弦,以泥为矢,连发九丸,丸丸射在数丈之外的野兔颈项。这样的功夫本不足奇,只是一穹与熊赀小孩心性,自那一刻起却将师父视为天神。“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八字只是对他们初学射艺时的提点,事实上,经过半年的学习,陈音才将真正的射箭术传于二人。“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卵,左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得其和平,神定思去,去止分离,右手发机,左手不知,一身异教,岂况雄雌?此正射持弩之道也。”一穹自怀中取出一卷,卷轴微黄,绢上所写正是箭术最高造诣的练习之道。丹姬记熟箭诀,一穹道:“练箭之初,需先习得深厚内功,方能尽悉射箭之真传。”
当下两人在花树下盘腿而坐,一穹聚集三成功力于双掌,叮嘱丹姬受力时不能妄动。丹姬点头。二人四掌相接,因丹姬几无半点根基,一穹不敢传功过快。初时只是调息助力,待引导丹姬呼吸漫长,教授她本派吐呐要诀,方将自身功力转入她之体内。丹姬感觉双掌热气注入,通过双臂血脉上行至肩部,再下至心腑,沉及丹田。顿时丹田一阵热气回旋,依照一穹所授呼吸要诀引导真气在体内运行成周,每吸纳一穹一分功力,便均以此法运行。如此静坐两个时辰,她自觉全身力量陡增,内腑之中隐隐有力待发,不禁心中惊奇不已:“他功力如此深,竟似更胜父亲。唉,要对付那熊赀,岂非更难?”想到此处,内息一岔,所蓄内元登时在全身乱走。
一旁护功的一穹见她猛然全身颤抖,竟是经脉紊乱之象,大吃一惊,连忙举掌贴在她后背,以本身功元再助她将游离的内力引至腹部丹田,低声喝道:“守住丹田要穴,以意御气,勿生杂念!”丹姬口中一甜,牵动之前内伤。一穹心知她旧伤未愈,再修内功,本是危险之极;只是时日过短,要在十日之内练成神箭之术,又无他法。待助她敛神聚气,慢慢宁静,两人都是一身冷汗。
一穹立起身来,道:“今日便练到这里。你身上还有旧伤,先歇息罢。”
丹姬见他转身走到墙角,忽然问道:“大人心中,是否要丹姬救公子侪?”
一穹身子一震。她叹道:“你几次相救于我,昨夜一番话,我便明白了。若非为了公子侪,大人又怎肯舍弃自身功力助吾练成箭术?”一穹依旧背对她,答道:“姑娘心中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学习箭术的初衷为何?”足尖轻点,身如杳鹤,拔地而起,消失在高墙的另一边。
丹姬默默回屋,靠在榻边微闭双眼,眼前所现竟是公子侪的面目;当她疲累入梦时,眼角的泪珠缓缓流下。她内心深处,实不知未来将面对什么。也许,她不过是公子侪的一颗棋子;政局变化,她已难区分何者为正何者为邪。只不过是如同蒙住了眼,被人牵着一步步向前而行。
接连五日练习一穹所授内功心诀,丹姬已觉进步。一穹留给她一把弓,虽非名弓,却也出自巧匠之手。至了第六日,她自觉吐纳自如,便在这天夜里,来到西园正式练习射技。
两筒羽箭并排摆放在树下。她吸了一口气,搭箭于弦,展臂、运力于指,暗提丹田之气,弓弦发出轻响,竟然应声而开。“扑”的一响,箭离弦而发,射在对面十丈开外的箭圃之上。虽未至中心,却也上圃,她开心一笑,心道:“一穹果然了得。”两筒羽箭转眼成空。她奔至箭圃前,将圃上羽箭一支支拔下,然后再练。心中念着一穹所授射箭心诀,虽有几箭落空,她仍然甚是欣喜。
这样来来回回取箭、射箭,丹姬乐此不疲。
月渐东移。身边有人道:“以你如此练法,只怕到了春搜时再不能握弓!”
丹姬一惊,只见一穹自树后走出。他走到丹姬面前,道:“你看看自己的手。”
丹姬低头一看,拉弦的手指鲜血直流,原来她娇嫩的肌肤不胜粗糙的弦力,竟是被勒出条条血痕。初时不觉,此时才知剧痛。十指连心,她暗忍疼痛,道:“不要紧。”一穹摇头道:“如此下去,你的手会废掉。”
丹姬笑道:“你们练箭时不是也会受伤么?只是皮肉之伤……”
未待她话说完,一穹跨步向前,抓住她手腕,朝园南井口走去。她连忙挣扎,叫道:“放开我!”一穹一手抓住她,一手提起一桶水来,然后将她的手按在清水中不放。霎时,一阵透凉之感掩过手指,火烫般疼痛的伤处便觉好多了。连续换了四桶水,方将她的手松开。
丹姬抬起手一看,手指血迹已淡,伤处碎肉裂隙甚大。她正要称谢,一穹找了几朵木棉花瓣,敷在她的伤口上,再撕下一片衣袍,将她的手细细包好。
她不禁心生感激,低下头说道:“谢谢。”
一穹冷冷道:“我教你射箭,并非让你自废双手!”语气之中隐有愤怒之意。丹姬认识他以来,都只见到他的温柔,忙道:“我、我会小心……”
一穹长袖一挥,身子猛长,掠到高墙之上。他在高墙上回过头望着丹姬,轻轻叹息,一言不发,跃下墙头。丹姬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她才自嘲道:“怕我手掌受伤,难成箭术而无法救得侪么?嗯,我自救他,与你本无干系。”俏立风中,鼻底尽是花香。
至次晨,丹姬照样练习吐纳,侍从见她手缠布条,隐有血迹,心生疑问。她只道不小心撞伤,众侍也不敢多问。
到午间,丹姬看了几卷书,坐在庭中花下,便觉双目难开,心知夜间辛苦所致。刚闭目一刻,听见女官的声音道:“君上。”
丹姬一下子跳起来,只见眼前人影长袍缓带,便服的样子尤其俊逸,正是楚王熊赀。平日里的嘲弄神色依旧留在唇边,只是一双眼睛此时却微现探寻之色。她退后几步,内心挣扎,行了一礼。熊赀显然吃惊不小,笑道:“咦,孤的丹姬几时懂起礼数来了?”丹姬听了,心中仇恨又起,紧握双拳。熊赀看到她握紧的双拳,道:“孤之祭司大人说你对射箭突起兴致,看来不假。”丹姬心中震惊:“一穹将此事告知熊赀,究竟何意?莫非他故意戏弄我?”熊赀见她脸色有异,说道:“丹姬学射,为了射杀孤么?”逼近丹姬,剑眉竖起。丹姬连退,道:“楚王害怕丹姬之箭吗?”熊赀冷冷一笑,道:“便由一穹授你箭技,能奈孤何?哼!”回头大声对殿前卫士道:“这几日祭司大人要来教导丹姬箭术,尔等不得阻拦。”丹姬又惊又喜,惊者熊赀明知她之学箭另有所谋,却不闻不问;喜者一穹测知熊赀之自负,明进实退,既防日后受欺君之罪,又可光明正大传授她箭术。卫士们齐声应道:“是!”
只宫女们则想:“大王对丹姬实有深意,让祭司大人相授箭技,必是日后要带丹姬前往围场狩猎。”其中几名年少宫女更是一喜:“祭司大人为人和善,长得又英俊,正可借机接近。或得大人喜欢,也可脱去这身宫服。”楚宫宫女侍从众多,然熊赀一年到头也没看她们几眼。也有先例,如果有哪个贵族看上哪位宫女,可娶为侍妾,远胜老死宫中。一穹进出王宫多次,宫中女子对他早有议论,他自然不知自己已成许多少女梦中情郎。
熊赀在一霞殿中坐了片刻,自行离去。丹姬见他性情多变,犹有忐忑。众侍却齐声恭喜她得楚王青睐有加,方得大祭司传以箭术。她却不知后续发展如何,总有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这样想来想去,不觉靠在榻边闭目入睡。
这一觉睡得甚沉,直到黄昏方醒。众侍都道:“祭司大人在殿外等候多时。”
丹姬一惊,忙道:“为何不叫醒我?”
侍者们道:“大人说丹姬连日辛苦,不便打扰。”
丹姬出殿一看,只见一穹背着手,在子午树下慢慢踱着步。其时花开如荼,时有风过,顿时花飞如雨。花雨中的一穹一身水色长衣,一张俊美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严肃,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又似乎神游物外,未将身边来往人等放在心里。见丹姬出殿,抿嘴一笑,道:“姑娘可是睡好了?”
丹姬脸上微红,道:“让大人久候,是丹姬失礼。”
一穹手中握有一物,递给她。她微感惊愕,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枚青玉碟,在练习箭术时做护手之用。一时,颇为感激。一穹道:“此碟可保护你的手不受弓弦所伤。”丹姬见青玉碟入手清凉,且光滑溜手,应是他之旧物。戴在手上虽然嫌大了些,却并不妨碍射箭。她试了试手,连声赞好。一穹见她喜欢,笑道:“时间匆促,未及新制箭碟给你,这个还是我少年练箭时的旧物,权且暂用。”她微笑道谢。一穹又道:“如今有君上允可,你练箭也不必再在西园那样僻静的所在,便在一霞殿庭院里即可,光线好。”丹姬再次谢过。一穹这才告辞而去。
到了夜里,丹姬吩咐众侍燃烛数支于庭间,一时光芒大盛,卫士将箭圃摆好,射箭台亦是从军营中借来,选在庭院中宽敞之地设置,宫女们尽皆前来观望,颇觉新奇。丹姬眼见十日将至,心里焦急,便是习箭不辍。众人围观久了,都回屋睡了,只有她还在箭台上不断拉弓、引弦、发箭,箭圃从五十步渐至百步,圃心也偶尔能上几箭,但总射不到最中间的红心上,她知如此箭术,在楚王面前直如儿戏,便是与军营中那些射箭的高手来比,也相差甚远。
一边拉弦欲发,一边自语道:“如何才能射中红心啊?”手上一暖,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微抬弓身,箭尖对准百步外的圃心。她身子一挣,回头看见一穹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他另一只手握在她拉弦的手指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拉弦时不可使出全身之力,只需两手扩张,双肩放松,首要者便是心静;吸气之时,气沉丹田,再引弓射箭,呼气时气慢而稳,所呼之气需完全呼完;引弓之手轻柔向后伸展成直,乃为松弦之概要。”只见他握住丹姬手指,喝道:“放!”丹姬手指一张,箭离、一声轻响,正射在圃心红点上。她惊喜地叫道:“射中了!”
回望一穹,见他脸带笑意,嘴角轻扬,似乎在说有吾在,自然射中红心。惊喜之后,才觉身在一穹怀中,右手尚在他之掌握,丹姬轻轻向前移动脚步,欲挣开他的怀抱。但那只大手却未放开,她不由一惊。抬头去看一穹,他明亮的眼睛此时更亮,一抹温柔浮现在眼角。她心房直是呯呯跳个不止,几乎要跳出来。一穹轻轻一笑,放开了她,她用力一挣,未及收势,身子一斜,几乎跌倒。幸好一穹见机快,已一手拉住她。她咬了咬嘴唇,说道:“你、你几时来的?”
一穹笑道:“来了多时,见你用心练习虽勤,可终不得法,要在十日内练成百步穿杨的箭术,到底是难为了你。”
丹姬稍稍又向外走了两步,问道:“是否无望?”
一穹暗自笑了笑,接过她手中弓,连发数箭,但见箭箭中的、发箭时穿风之声甚是强劲,当是他功力深厚。她不免有些失落,想到数日来的苦练只怕白费,拾起箭矢时不禁微叹一声。一穹见她沮丧,笑道:“你在数日之内有此成就,已是难得。再有四日,便是君上春搜的日子,且安心练习便可。”丹姬点点头。一穹道:“我虽渡你三成功力,但你不能灵活运用,终是白费。”教导她提丹田之气、聚气宁心等,旁观她再引弓发箭,果是比之前又强许多。
月至中天,一穹道:“今日练习已久,回屋歇息罢。”
丹姬着急十日围场箭术未成,一穹道:“此事再急亦是无用,射箭本非一日两日可成。”练习了半夜,丹姬额前汗珠如雨,显是用力过甚;双臂因拉弦过剧,已感酸痛无比。一穹道:“明日再练,只怕你的手臂已难承受。”他轻轻将丹姬拉近。丹姬尚未反应过来,他已轻按她手臂,舒缓肌肉酸痛。
到底男女授受不亲,丹姬数次与他肌肤相接,本已羞涩。如今见他如此,连忙道:“我、我无事……”一穹并不看她,只专心按摩她的手臂。
丹姬又羞又急,道:“我、我让侍女们帮我按摩即可……”
一穹突然朝她一笑,道:“她们粗手粗脚,哪里知晓手上的穴位?”
丹姬道:“男女有别——”
一穹哈的一笑,笑中满是嘲讽。丹姬脸上通红,全身浑不自在。他收住笑容,松开了手,道:“行啦,明日你的手不会再痛了。”说完,转身离开,却再也没看丹姬一眼。
丹姬发了一阵呆,这才回屋入睡。
接连三日,丹姬练箭之时,一穹都在旁守候,或出言指点,或静立无语。
熊赀在朝堂之上提出纪山春搜一事,令尹斗祈、保申等重臣虽然反对,但熊赀好猎已久,众臣未能劝谏,只有作罢。武将们却面有喜色,每逢狩猎,楚王必在众将之中提举箭术高明的武将,加爵进封是常有之事。有文臣上禀朱河春汛,沿河百姓受灾,熊赀沿旧例下旨拨粮;屈重又将罗氏部族虽迁荆州,子舞却暗中养兵买马,对楚国终有威胁之事禀报于赀,熊赀下召在荆州增派驻军,再发文贴擒拿子舞。回到渚宫,端夫人为舒君怀,自然少不得要多动一番心思。
纪山在郢之北,远古时期曾经爆发火山,山石多为价值连城的虎晶石,郢都最富有的世家在纪山都有矿场采石。纪山之南有天子冢,北有妃子山,东西走向的山脉延绵百里,便是熊赀春搜之地。因白龙、乌龙、青龙、赤龙、黄龙五龙山泉分立山周,其水清澈、甘甜,且久旱不涸,便有“五龙捧圣”之说,熊赀昔为世子时便常来此狩猎游玩。此次是他称王之后第一次再次踏上纪山,便召武将数百,甲士数千,浩浩汤汤,以彰显其雄风盖世,所经之处百姓避道,却欲睹王姿而出门观望,热闹非常。
熊赀回望狩猎队伍绵延数里,驿道上但见风中旗帜飘举,气势非凡,一时大兴诗兴,吟道:“青青陵柏兮郁郁,磊磊涧石兮多光华。人生天地兮如远客,驱车策马兮游宛洛。朱火然兮青烟飏,香风逝兮蕙草残。平原兮十日饮,中散兮千里游。为经天之星,将与日月争光。”一旁的屈一听了,赞道:“王之胸襟,千载而遥,无与为鼎足者。”熊赀仰天一阵大笑,道:“连屈一也学会了恭维,看来楚人对中州之文化,尽学矣。”屈一拱手道:“臣所言句句皆实,不敢欺君。”熊赀指着他笑道:“孤不过随口说说,屈一缘何紧张?”屈一颇为尴尬,只道:“臣再不敢言也。”熊赀又是一阵大笑。鬻拳、斗西流以及玄夜均是面带微笑,斗西流道:“君上此番春搜,却也得斗大夫数次阻挠,亏得屈重大夫在旁劝说方成此行。”屈一等人见他出言莽撞,在熊赀面前直言斗祈直谏,都瞪了他一眼。他犹自不觉熊赀面色阴沉,续道:“春搜秋猎是君上最好,斗大夫还将君上视为昔日世子……”熊赀哼了一声,斗西流忙住口,玄夜转移话题,说道:“祭司大人也来了,听说他与王曾在陈音门下同时学艺,深得神箭真传,斗大将,你可逢上对手啦。”他知斗西流争强好胜,故意搬出了一穹的话题。
果然斗西流不知深浅,道:“祭司乃是文臣,即便学了射艺,多年不使,难免生疏,要与君上相比,差得远了。能否胜过吾西流,只怕也还要看他的运气呢。”
熊赀怒道:“一穹虽只是祭司之职,武学修为却深不可测。”斗西流不敢顶撞,心中不服,暗道:“哼,一个小小的祭司,便想与吾斗西流相提并论,王抬举那厮了。待会儿到了围场,我要给他些教训。”鬻拳笑道:“西流年轻气盛,若要与一穹大人比试箭术,待会儿有的是机会。”
车马一路向北,不到半日已至纪山。
纪山建有离宫,众人在离宫中歇息了一晚。
次日清晨,天刚放明,便听到军鼓振天,将士们齐集广场,熊赀玉立高台之上,祭司一穹大人往空中抛龟甲三次,均为九五全卦,是为显比,卦辞曰: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熊赀问道:“此卦何解?”一穹道:“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熊赀道:“此句用在比卦,应是提醒孤舍弃叛离者,容纳顺吾者。嗯,一穹,卦象所示虽有三意,你的用意却只有这个。”一穹道:“易卦所示,乃为天象。臣下不敢揣测君意。”熊赀讥讽道:“哦?那倒是孤错怪祭司大人了。”他望了望一穹身后,问道:“你收的弟子怎么不见?她不是要在孤面前显示神射之技么?”一穹微笑躬身答道:“不过后宫女眷游戏之态,王但当一哂即可。”熊赀冷笑道:“一晒即可?只怕她用心远不止如此。或者孤之颈上人头,也在她之计算?”一穹忙道:“王之箭术,天下无双。区区丹姬,不过娇弱女子,无此能为。”
熊赀道:“你不说无此逆心,反说无此能为,那是知晓她的报仇之心未减了?”一穹道:“臣在君侧,断不会任她如此。”
熊赀冷冷扫视他一眼,道:“内侍回话,这几日里你对丹姬可是颇为上心啊。她之箭术,想必已有造诣。孤从未见你对外人如此用心,不免生了好奇之心。”话音一顿,忽然问道:“莫非丹姬之颜,竟入尔心?”一穹一惊,低头道:“臣不敢。”熊赀冷笑道:“天下间也有你一穹不敢之事么?”
玄夜眼见二人争执,道:“吉时已至,请君上下令春搜开始。”
熊赀见台下将旗成林,将者一概白色箭衣,兵士则青色箭衣,背矢持弓,好不威武。他整了整雪白的长袍,大声宣读春搜戒令,不过责令士兵们不可因猎生仇等诸事,再将军队分为左右前三军,从西路开始分三路包抄围场,将林中群兽驱赶至纪山之东,再进行射杀。春搜令箭丢出,众将齐声呐喊,驾车狂奔,登时烟尘弥漫,山林本有云雾,要射杀禽兽便益发增加了难度。楚将勇猛,战场之上往往视死如归,在这游戏场上更是如虎出笼,其势惊人。玄夜眼见楚兵入林,声势威赫,暗自吃惊:“怪不得楚国在南方独大,兵将勇猛,天下无人出其右者。”他自北方燕国而来,得熊赀礼聘,受熊赀信任,封侯拜将,不逊于楚将屈重等功高之士。
熊赀自高台走下,上车对屈一道:“追上前军!”
屈一长喝一声,亲自驾车,向东急驶。斗西流另行一车,玄夜为熊赀随身护卫,随车而行。
马声嘶嘶,奔驰于密林中。不一会儿,身后车马尽数不见,屈一大声道:“王,前军半数已在身后,要往左往右?”
熊赀道:“便直行无妨。”
屈一驾车径直朝前,不久又超越数车。
听见鹿鸣,玄夜笑道:“王且听,前面有鹿!”
熊赀举弓搭箭,车不停、矢已发!听得鹿之呻吟,熊赀再出数箭,竟是箭无虚发,连射九鹿。屈一驾车近前取鹿,见每箭都中鹿颈,不禁赞叹不已。要知林中云雾迷漫,熊赀仅凭鹿的叫声便测其方向,取其要害,若非箭术、听力已入化境,射中亦难,更遑论每头鹿都射到颈项要害?再往前行,沿途野兔疾跑,熊赀不屑其小,只射杀狐、狸,不过半日功夫,车中兽尸堆成一座小山。屈一笑道:“今夜众将却是有野味吃了。”熊赀状甚骄傲,回到营中,所猎最多,众将无不拜服。
随行伙房兵士在野地上烧起旺火,架上洗好淹渍后的兽肉,不一会儿肉香四溢,众人齐声叫好。
熊赀一路四顾未见一穹,心中暗道:“未见他收获如何?怕是不敢见我,独自一边去了。”
他与一穹同师陈音时,常有挑战,也常生争执。既是少年玩伴又有同门师谊,二人性情虽是不合,却是如同兄弟一般,比之公子子元与侪,情谊更深。
一穹望着前面远处的篝火下,白衣王者一脸骄傲自负之色,若有所思。身边少年道:“他的箭术如此厉害,连士兵们都拜服在他的脚下。”
少年眉目如画,声音娇嫩,原是丹姬乔妆所扮。军中禁止女子出入,为图方便,她只好穿上男装。
一穹回头看着这美貌少年,仿佛精灵一般,不觉说道:“可你却不服从于他!”
话一出口,方知冒失。丹姬却未察觉他话中的失落之意,只道:“我只要在他面前展现神箭之术,让他放吾出宫。”顿了一顿,道:“他明知侪已无争王之心,却还囚禁他,毫无兄弟之情,实是绝情至极。”一穹暗叹一口气,说道:“侪之性命,惟在王的一念之间。春搜上得王赞誉者,都能讨赏。姑娘若有幸得赏,如何取舍?先自由还是先公子之生?”丹姬顿时一怔,内心陷入纠结之境:“公子侪虽与我并无海誓山盟,我心中却有他。要眼看他身处囚笼,郁郁而终,又岂非吾愿?但若因此而失去出宫的机会,日后我会不会后悔?为父、为族人复仇之事岂不成为泡影?”正是取舍为难,进退不得。
她苦笑道:“要得楚王之誉,谈何容易?”
一穹忽然目光一闪,问道:“在你心中,公子之命更甚复仇大业吗?”
丹姬无法回答,只别过头去。一穹叹息道:“无私之德,横被花鸟。不竞之心,武幻流水。要舍已为人,原是很难。姑娘如若舍公子而奔自由,一穹也无话可说。”丹姬没有作声,只觉心中苦涩,难过至极。一穹道:“姑娘出了楚宫,又将何往?”丹姬道:“天下之大,总有立身之处。未得复仇之机,丹姬绝不再踏入楚国!”
一穹苦苦一笑,轻轻说道:“如此说来,你我再见之时,便是敌人了?”
丹姬心觉奇怪,道:“其实此刻,你我本非同路之人,你为楚王臣子,我乃丹邑遗珠,灭邑大仇不能放下。所谓各为其主,丹姬虽得大人一再相助,终是枉然。”
一句“终是枉然”无比悲凉,听在一穹心中更是难受。他脸上时而显出一阵坚毅,时而又现悲伤。丹姬未看见他的神情,只是望着远处高峰叠峦,夜幕之下的宁静,只是一种假象而已。她身处野外,想起了在丹邑的日子。丹人世居山林之间,夜宿于野的时候居多。丹姬少年时常与父亲上山打猎,每次都有收获,便极高兴。然而往事如烟,她再如何伤心,父亲也只存留于心,丹邑也终成楚国王权下的臣服之地,昔日生机盎然的丹人,永远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夜风自东而来,一穹知她心中思念故土,微生怜惜,却只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浮起思绪万千。
第三日,熊赀率众再行向东。
林木密影交错,阳光自罅隙间射入林间,忽明忽暗。熊赀跳下车来,前路窄小,车马无法进入。众人弃车入林,小兵随后。熊赀听见天空中雕鸣,喜道:“雕群来了!快出林射下!”疾奔向前,众人紧随其后。
到了一处空旷地,众人仰望,果见双雕展翅掠空,翅长约两丈,竟是罕见的巨雕。玄夜道:“如此巨雕,只怕难以一箭射下。”他与屈一只是跟随熊赀,并未带弓,面露可惜。
熊赀笑道:“孤连发三箭,便可将雕擒下!”
只听嗖嗖两响,他的羽箭已离弦而发;就在他的箭矢飞出之际,对面林中羽箭亦出,直指九天之上的双雕之一。但听双雕哀鸣,雌雕中箭,自空中俯冲而下。林中窜出一白衣少年,举弓再射,雌雕身中三箭,眼看是不能活了。高空上的雄雕见雌雕中箭坠地,长声嘶叫,朝少年扑下。
那雄雕身姿巨大,比之雌雕尚大几分,双翅一展,转眼已到少年头顶。熊赀喝道:“快退!”他未料到双雕情深,一雕死,余雕绝不独活,雄雕要将少年生生伤于爪下。他与玄夜等人离少年尚远,要发箭来救,竟是不及。熊赀眼见少年抬头,便要死在雄雕爪下,一时心生不忍。
少年脸色惊惧,心道:“我今日死在此处?”
忽觉头上一轻,束冠被一支羽箭射飞,箭矢之势不止,竟是没入居高临下的雄雕颈间。雄雕一时受创,却未及立死,仍然朝少年抓下来。林间第二箭已发,接着第三箭再发,接连四箭,发箭有前后,但射入雄雕体内却在同时。如此箭法,玄夜见了也赞道:“好箭法!”熊赀脸色一沉,便知发箭之人必是一穹,所用箭法正是陈音神射之技“云度三分近,花飞一倍低”。“云度三分近”乃是形容射程之远,“花飞一倍低”却是形容箭势之快。当日他在云梦泽射伤朱明,用的便是这一招。如今一穹以此招解少年之围,并将雄雕射落,一为救人,一为伤雕,自是比熊赀要高明几分。
少年头冠飞出,一头秀发如云披散,长及半腰,竟是面如珠玉的少女。熊赀吃了一惊,道:“是你?!”这少年正是丹姬。雄雕与雌雕同时坠落在地,血溅五步,她衣上,袖上尽染鲜红,白衣之上红花朵朵,衬得她如玉肌肤,神色间既有疑惑之色又带伤心,却是看向林间的一穹。她手中弓呯地落地,双膝一软,竟然摔倒在地。
熊赀将她抱起,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屈一问道:“这是——”熊赀朗声笑道:“传孤旨意,封丹姬为夫人,赏居绮罗殿!”大步出林,再不回头。
一穹手中小弓一颤,落在地上。熊赀怀中的少年,眼露不信,犹自望向林中。分明不该是这样的,为何会这样?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眼泪涌出眼眶。被人欺骗的疼痛仿如刀剑,要将她的心刺穿。“所谓的楚王好猎,原来如此……既然如此,何必用诸多的借口来劝说我学习箭术?只为一箭、只为刚才这一箭……”
一穹转过身,不敢面对渐远的丹姬。心中千万句对不起,又有何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十日里她的专心学箭,对不起十日中几次肌肤相接时的信任与心动,对不起借用箭术之名在这围场上当众揭穿男装的难堪,最对不起的是由此引起熊赀的怜惜之情……环环皆在他之算计,可每一环都如禁锢一般,此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