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楚宫引相思 ...

  •   庭中的花树又开一春,一霞殿前的草地上,几位宫女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丹姬与别宫主子不同,不喜言语,一日里只待在屋子里,望着窗外发呆。秋来冬至,窗外景色变幻,只有她的心,沉浸在对故地的思念中,无可抑止。一名女官回头望了一眼窗前那张淡漠中带有忧伤的脸,说道:“丹姬小姐自来楚宫,少有笑颜。君上如今忙于政事,会不会将一霞殿都忘了?”她先前听说熊赀将丹姬从丹邑带回的经历,总以为以丹姬的容貌,必然得宠。哪知这数月来丹姬固然无甚声响,楚王亦少有来此走动。自上次丹姬自尽伤了自己,楚王便更加不上一霞殿了。另外一名宫女低声道:“她看上去郁郁寡欢,挺可怜的。听说她的族人全部被大王处死,如此惨况,她怎能不伤心?”“她”自然是指丹姬了。另几名宫女点头道:“君上虽然少来一霞殿,却对她的起居甚是关心。昨日还问我丹姬小姐日间饮食如何,由此可知,大王心中还是有丹姬小姐的。”
      先前说话的女官道:“适才大王送来了衣饰,请丹姬小姐参加晚上的酒宴,可丹姬小姐连看都没看呢。”
      正在说话间,院外有人道:“大祭司一穹大人来访!”
      宫女们一惊,连忙奔至院门,躬身施礼。
      众人低下头,只看见一双精致富丽的缀玉木屐自面前走动,衣摆处镶着银丝云雀,水色长袍是纤云罗织就,她们素知大祭司好华服、喜穿扮,只是平日少有见到,忍不住都偷偷去瞧个仔细。
      只听一穹空灵的声音响在院子里:“丹姬小姐可在房中?”
      女官连忙道:“是。”
      一穹微微一笑,正往殿内走去。
      众宫女望着他魁梧的背影,面面相觑。

      丹姬忽觉眼前一暗,窗外多了一人,正好拦住了她的视线,再细看那人,面目俊秀无匹,姿态风流,似有熟悉之感。
      一穹见她一脸木然,叹了口气,道:“怪不得君上令吾前来,原来如此。”
      丹姬听到他的声音,蓦然一惊,才记起此人正是当日为她渡血的大祭司一穹。一穹道:“姑娘日日临窗空思,难怪憔悴如斯。”一句“憔悴如斯”,丹姬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一穹笑出声来:“尚知爱美,看来可救。”
      丹姬脸上一红,放下手。
      一穹道:“君上送来的华服美屣,姑娘可有看过?”
      丹姬目光转向身后榻上的木盒,尚未打开。一穹道:“姑娘不请在下入内说话么?”
      丹姬不作声,背过身去。
      一穹身子一晃,已至屋内。丹姬吓了一跳,连退几步,道:“你做什么?”
      一穹道:“君上托臣请姑娘参加晚宴,想一穹有此面子,能请动姑娘大驾否?”
      丹姬冷冷道:“楚王不怕我刺杀他么?华宴之上当众行刺,楚王如果不惧丢了君王颜面,丹姬便有胆赴宴。”一穹打了个哈哈,道:“所以,在下只好自荐,陪姑娘入宴。宴中姑娘但有所动,以在下的能为,应可应付一二。”丹姬又气又怒,说不出话来,只恨恨地望着他。他却视若未见,说道:“听说二公子、三公子都要来,君上此宴可说是名符其实的家宴了。”丹姬一听,心中忽动:“侪也要来?他与公子子元被禁已久,难道楚王生了杀心?……”她心中对公子侪颇有挂念,虽知丹族之灭与他干系极大,但经数月的静心冥思,恨意渐淡,反生思念。要知道她一入楚宫,便完全失去了自由,既无朋友,又无诉苦之人,其寂寞孤单可想而知。
      若非心怀仇恨,她只怕自己呆在这楚宫再难活下去。想至此处,虽晓一穹故意透露出公子侪的讯息用意可疑,却大步来到榻前,打开木盒,盒内陈着米色长纱衣衫,另有碧珠、发饰等。她望着盒子,说道:“我要换衣服,你也不出去么?”
      一穹一怔,不知为何,脸上突然起了红意。他转身出屋,来到院中花树之下,抬头赏花。
      夕阳点点,射入院落,夕阳下的花朵更有了娇艳之色。轻风徐来,花瓣纷落,身后一人道:“咱们走罢。”
      一穹回头,眼前女子长衫飘动,秀发如云披至腰间,玉白的脸上薄施粉黛,唇色淡红,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此刻更甚。两名宫女道:“小姐已经梳妆准备,大人。”
      一穹点点头,道:“君上宠爱端夫人,晚宴便设在夫人居所长亭殿。”迈步在前,丹姬轻声问道:“端夫人?”一穹答道:“楚宫妃嫔众多,然楚王只宠端夫人一人,虽未立为正妃,其掌管后宫,实与正妃无异。”丹姬心中略感奇怪,按说端夫人权倾后宫,但自她入宫以来,却未见过端夫人一次。一穹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道:“姑娘得楚王特许,任何人不准打扰。”丹姬冷哼一声,道:“灭族之仇,丹姬放不下,熊赀只怕也放不下!”一穹颇感惊诧,道:“华宴之上,此等言语小姐还是少说为妙。”丹姬道:“我自有计较,不劳祭司大人多做提醒。”
      身后数人跟随,二人也不再说话。
      自一霞殿而出往北,过了几处大殿,丹姬一心放在晚宴,未曾仔细殿名;再走了不久,来到一座气势不凡的宫殿前。殿前石阶白玉砌成,青石护栏沿阶而上,阶前卫士数名见到一穹等人,均是躬身行礼。丹姬抬头,殿上匾额之上“长亭欲舞”四字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出几分盛世华章的味道。她提衣拾阶,忽听到身后卫士道:“见过二公子、三公子。”
      她全身一震,似乎身上血液已停流动,竟连转头也是为难。
      一穹却是朝公子侪、子元行礼。公子侪望见丹姬背影,手指微颤,声音发抖:“丹姬?”
      丹姬脸色苍白,手指抓紧青石栏杆,慢慢回过身。公子侪一身白衣,一脸憔悴。身边的子元偏瘦,脸尖,一双锐利的眼睛朝她望过来。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别过头去,不忍看清对方眼中的悲伤。石阶之上内侍大声宣道:“祭司大人到!丹姬小姐到!公子侪到!公子子元到!”吆喝之声远远传开,如同波涛汹涌,却击痛了丹姬的心。
      她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身后那束灼人的目光却一直照着她走过长廊,走过大殿,来到席前。
      殿内宽敞明亮,数不清的烛台摇晃,丹姬只感目中酸涩。
      楚王熊赀大笑道:“祭司与公子们同至,快上座。今日家宴,众人不论君臣。”
      一穹笑道:“不敢,一穹为臣,便坐边席罢。”
      楚王熊赀道:“不必拘礼。你今日陪伴丹姬出席,就坐于她旁边吧。”
      侍者将丹姬与一穹让至左首席前。另有人将公子侪、子元引至右首席。
      上首席间一名女子立起身来,朝左右两席敛袖为礼:“端长亭见过二公子、三公子、祭司大人。”
      丹姬注目望去,端夫人一脸娇好,身材小巧,正是江南女子的端丽无方。“原来此殿以她之名命名,长亭欲舞、端长亭,熊赀倒是看重她。”她心下寻思。
      公子侪与子元、一穹起身回礼。
      熊赀、端长亭依次落座。端长亭笑道:“数次相邀,丹姬妹妹都未能请到,如今有祭司大人出马,到底不同。”她眼波流转,转向熊赀,说道:“听说祭司大人为救丹姬妹妹,抱恙一月,如今可好些了?”祭司一穹笑道:“多劳夫人记挂。”
      熊赀道:“众人来到长亭殿,长亭为主,可有什么好招待贵客的?”
      端长亭笑道:“大王不嫌弃长亭殿中简物,长亭便于心可安矣。至于其他人,长亭可管不得了!”说着拍了三下手掌,殿外传来脚步声,数人鱼贯而入,或端盘、或持酙。
      待酒菜上案,众侍退出,端长亭举起铜尊,朝熊赀道:“此为西域国葡萄美酒,乃是上次君上所赐,臣妾借花献佛,敬吾主!”熊赀斜斜看了一眼诸人,笑道:“如此敬辞,过于简单,端卿。”
      端夫人娇声笑道:“大王原知长亭无甚学问,比不得三公子才华,学诗作赋者,只怕来世还可,今生无望矣。”掩袖而笑。
      熊赀哈哈大笑,道:“侪,你说说,她这话是否太过无赖?”
      他将二公子囚禁已久,此时相见半句不提,反而一派和慈。公子侪起身,道:“王兄与夫人伉俪情深,小弟艳羡。”熊赀道:“哦?三弟今年青春几何?”侪拱手道:“弟二十有四。”
      熊赀哈哈笑道:“孤这样的年纪,已娶姬妾无数。三弟这些年来游历诸国,耽误了娶妻大事,为兄之过。”端长亭将一片炙肉喂入他口中,笑道:“三公子少近女色,大王岂有不知?”侪道:“小弟孤云野鹤,形单影只,自由惯了。”
      熊赀指着丹姬,问道:“吾弟看此女如何?”
      丹姬、侪均是一震,未及说话,子元插嘴道:“听闻丹族丹姬美艳绝色,果如传闻。”
      熊赀道:“孤少时未曾见得如此丽色,三弟以为如何?”
      侪勉强一笑,道:“丹姬姑娘乃丹族第一美人,自是无虚。”
      熊赀哦了一声,道:“三弟如此一说,孤倒想起一事。昔日有赞英雄者,青史留影。三弟诗才深得父赞,如今殿前美人,便请三弟以诗咏之,可否?”
      侪思索片刻,方道:“臣弟才枯,勉力一试。”只听他吟道:“三川兮丹阳湖开,山海何旷兮云飞沉。目想清慧姿兮耳存淑女音,擢纤腰兮发皓齿。佳人弃北辰兮,朱弦绕素腕。怅怅晨晖兮御双燕,织女思北沚兮念南阳。”
      “织女思北沚兮念南阳……”熊赀重复道,目光落在丹姬脸上,“丹姬,孤竟不知汝思故地如斯。”
      侪忙道:“此为臣弟胡乱涂鸦,王兄不必放在心上。”
      熊赀大笑,问端长亭:“端卿,你看三弟多知丹姬。”
      端长亭抿嘴一笑,道:“三公子潇洒风流,长亭好生羡慕丹姬妹妹。”
      熊赀一拍几案,大声道:“如此佳人,当为楚宫王后!”
      端长亭本在为他倒酒,手指一颤,酒水洒落于案。丹姬猛然站立,怒道:“你、你——”
      熊赀笑道:“本王尚无正妃,丹姬出身名门,有淑女风范,可。”扭头命身后内侍奉谕下诏。
      侪、子元及端长亭等人均自震惊。熊赀道:“端卿,日后楚宫事无具细,均由丹姬管理。这两年可辛苦你了!”
      端长亭放下酒酙,道:“王!”目中泪光欲滴,她曾为楚王最爱,总以为后冠终落己身,未料如此突然失去,连半点讯息也无,当真悲愤莫名。
      丹姬也未想到熊赀会封自己为后,本是一腔仇怨,登时不知所措。身边衣袖微动,一穹隐隐含笑,示意她别作声。她怒道:“熊赀你这奸人,若要丹姬嫁你,宁可一死!”说着反手抓起案上割肉小刀,横在颈上。
      一穹曲指一弹,指风射出,丹姬啊的一声,手中小刀被他凌厉的指风射断,只握了刀柄在手。尚未反应过来,跟着手指一麻,一穹已点住她肩部穴道,登时手臂垂下。端长亭长跪道:“王昔日允诺长亭以后冠,如今毁诺不谈,竟娶仇人之女,岂不令臣妾心寒?”
      熊赀长袖一扫,满案酒食落地,一片狼藉。众人见他脸色沉暗,均是一惊。
      子元笑道:“端夫人确有奇功在先……”
      熊赀怒道:“孤立后,与旁人何干?”
      他一步欺至丹姬面前,手掌握住她下巴,微微运力,道:“吾待你可谓用心。”
      丹姬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不世之仇,只恨不能手刃仇敌。”
      熊赀冷笑道:“孤倒要看看你的韧劲。”
      端长亭叫道:“王且三思!此女子一心复仇,留在王的左右,乃是大错!”
      熊赀道:“女子心思,意在荣华。当日之端长亭如此,今日之丹姬如此。孤不信后冠之华,在她眼中竟如草芥。”
      说完挥手召近侍奉上光彩大盛的后冠,亲自拿起,欲往丹姬头上带。丹姬拼命摇头,只是熊赀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已将华冠带上。他退后两步,上下细看一番,满意地点头道:“红颜素腕,玉冠泛华光。吾之王后,美矣。”丹姬右手穴道未解,左手抓了一把冠上珍珠,狠命往地上丢去。
      登时叮叮轻响不绝,地上流光溢彩,珠落如奏弦之乐。熊赀长喝一声:“女子放肆!”长袖陡出,正中丹姬胸口,丹姬顿觉心口血涌如潮,按压不住,仰头吐血。熊赀气怒不止,袖口朝地上珍珠卷去,一地珍珠竟成珠粉,弥漫空中。
      丹姬笑了笑,将头上后冠取下,扔到地上,掉头便走。
      她每走一步,心便碎一分。想到楚王当众逼婚,公子侪无可奈何,心中苦忿无可言说。熊赀昔为世子,身份尊贵;后为楚王,更是众所仰止,如今在丹姬面前,这些身份、权位竟一钱不值,大大损伤了他的自尊,一时心间暴怒无可抑制。
      公子侪见丹姬吐血,急步上前,伏地道:“王兄息怒!丹姬痛失族人,心有怨恨,世所难免。”
      丹姬蓦然回身,脸色如金,望着他摇头道:“不必为我求情。难道你竟不知,此刻吾但求一死?!”
      侪见她神色哀凄,身形单薄,不禁胸口一痛,刚欲说话,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子元扶住侪,担忧道:“侪,你怎样了?”
      身后两名侍女连忙上前,道:“三公子自邓曼夫人过世后,每有忧思,时日一久,便落下这吐血之症。”两人一者奉茶,一者捧药。侪推开二女,低声道:“当日母亲思念父亲也有此症,如今侪得此症,当是母亲血脉留在侪之身上,不必忧心。”两女都是他随身侍女,自他童年时便服侍在侧,听到此处,都是泪流满面,伏地不起。
      丹姬心中更是一痛,强自咽下上涌的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熊赀见状,吩咐内侍为侪请医。侪摇头苦笑道:“王兄,臣弟抱恙之身,原不宜前来赴宴,便请退席。”微微俯身。熊赀挥了挥手,道:“罢,好生养着。择日为兄再来看你。”子元跟着告退,与侪并随从退出长亭殿。熊赀道:“祭司可在?”
      一穹应道:“臣在。”
      熊赀道:“你送丹姬回一霞殿。”
      一穹领命而去。
      端长亭见众人离开,这才起身,笑道:“适才大王这一招,可真伤着了三公子。”
      熊赀冷笑道:“朝中大臣近日为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连令尹大人也言辞闪烁,必是他往日幕僚在后推波助澜,兴风作浪。莫怪孤不念兄弟之情,如此隐患,只能一击而中。”端长亭道:“王先前不是与长亭计议收丹姬为妃,怎地突然又封她为后?臣妾难测君心矣。”熊赀道:“想不到王后之位,有人瞧不起,有人却心心念念,女人哪……”端长亭脸上一红,道:“臣妾失礼,请王责罚。”熊赀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不过是在事先商议好的计策中做一小小变通,一举数得啊。”他又看了看端长亭,道:“一者,可知有人口上不言,心中对后位留心久矣;二者,由端卿真心演出的戏,更添妙趣;三者,丹姬为人,与众女殊为不同也;四者,侪之心中更添新伤。哈哈……”
      端长亭身子一扭,靠在他胸前,笑道:“好个狠心的王!长亭看着三公子那吐血的可怜样儿,唉……真是……”
      熊赀抓住她手腕,道:“后宫嫔妃对我这位三弟之心思如何,你当吾不知么?”
      端长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三公子人才惊艳,可惜是个呆子。”她双眸含情,斜睨熊赀,道:“哪里及得上王之英武……”将脸蛋放在熊赀胸前不住摩挲,身若无骨一般缠住了眼前男子。
      熊赀一把将她抱起,道:“吾之端卿,几时学会了如此狐媚之道?哈哈!”步向软榻,身后长帷一层层放下,将他们的身影掩映、隐约可见。

      丹姬出了长亭殿,吐出一口气,胸口郁闷稍解。然夜星闪烁,前路沉沉,春风里的花香绕在身周流动不息,心中的郁结却终难开解。抚着胸口闷痛之处,泪珠终于落下。她哽咽着,伏在路边木樨树边,身后侍从远远避立,看到她伏树而泣,均自感难过。
      她实在不知要如何走下继续的人生。便如这春花般灿烂,也让她有这样瞬息而过的绚丽,即使似烟花易碎,她自无悔。身后的人轻轻道:“姑娘请回宫罢。夜凉如水,伤心无益。”她抬起泪眼,转身望着一穹,道:“他是猎者,你是他之犬么?”一穹并不生气,道:“楚国需要如此猎者,吾之为犬,幸也。”丹姬道:“我知此宴必有阴谋,楚王此举,实属可笑。”
      一穹问道:“此话何意?”
      丹姬冷笑道:“以吾与侪之情伤他,岂知侪之心中少丹姬可矣,他之未来,向无丹姬容身之地。用这样的法子,楚王岂非可笑”
      一穹道:“姑娘身在此山,故此迷茫。旁人看得清晰,公子侪对姑娘之心,但看宴席之上冒死为姑娘求生之举,便见一二。姑娘与侪误会已深,王再略施手腕,以此宴提醒公子侪,一者姑娘在王之掌握,侪若异动,姑娘首当其冲;二者封姑娘为后,公子侪伤心难免,以他情性,对世间女子少有动情,一旦动情,便再难回头。”他叹道:“若非为了姑娘,公子侪又怎会束手就擒,甘为囚徒?”
      丹姬吃了一惊,问道:“你、你说什么?”
      一穹淡淡道:“公子侪与子元联手对付王,欲夺位,本有七成胜算。只是君上自来城府颇深,早派人手调查侪的动向,得知公子留客丹邑数月,便知底细。如此筹码在手,君上自然要好好利用。丹邑暴动,君上舍众取你,折损近千兵力,当是为日后制肘公子侪而下的伏笔。君上善兵,以一姬扼制丹族,诛杀丹青,再设局捕杀公子侪,便是顺势而为了。”
      丹姬听他娓娓道来,虽是只言数语,听在她心中,却有如当日灭族之事再现眼前,痛苦不堪。她对此事本有疑问,如今经一穹道出其间关窍,方知素日对公子侪之恨意,竟是错了。她呻吟道:“为何告诉我这些?你不怕熊赀降罪于你么?”一穹笑道:“之所以明言以告,不过是奉君令而已。姑娘既知事情原委,日后言行可要谨慎,公子之命可尽系尔手。”丹姬气怒交加,却又无计可施。良久,方道:“吾愿弃前仇,楚王可愿放过侪?”说话声音发抖,实是气恨所致。
      一穹道:“只怕难矣。”
      丹姬紧咬嘴唇,问道:“他、他欲何为?”
      一穹道:“姑娘美貌,世所罕见。不过若因此而让王放过侪,尚难。王未对姑娘用情,姑娘美貌便无用。”
      丹姬手指用力,紧握成拳,哑声问道:“你、你的意思是——”
      一穹笑了笑,道:“王之心中,江山第一。”
      丹姬再次问出同样的话:“为何告诉我这些?”
      一穹望了望星空,道:“也许,只是一时心软……”
      孤台明月,欲识人悲。云尽风歇,流萤复息。殿前珠帘音自响,不知名的宫女弹奏四弦《相思引》,笛声伴奏,只留婆婆愁意,荡漾空中。丹姬轻声和道:“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难以逝。我欲东归,害梁不为。我集无高曳,水何梁。汤汤回回,临水远望。泣下沾衣,远道之人心思归。谓之何?”此词本为民间行役者思归之作,她婉转清唱,与夜中弦笛相和,丝弦激越而润,笛音飘渺幽长,更添悲情。可惜作者身在巫山思淮河,而她此刻身在楚宫思巫泽。
      一穹低声吟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空中传来女子轻唱,或深或浅的吟唱,淡淡的气音像是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听者眼前仿佛出现这样的画面:海面微光,船影朦胧,离别的叮咛萦绕于耳。暮色苍茫的云层之上 ,总是独自飞翔的鹰,悲伤、无法停歇。沥沥雨中的岩石下,总是开著小小的花,始终无人怜惜。荒无人烟的原野上,在只有虫声的原野上,孤身一人的寂寞蚀骨灼心。
      侍从道:“好美的歌声……”
      公子侪按住胸口,连连咳嗽,一听便知是丹姬的歌声。子元见他神情痛苦,道:“病痛至此,需早些请医方好。”侪苦笑道:“无妨,歇息几日便可。”子元道:“今日之宴王兄可谓用心良苦。侪,与丹姬之往昔种种,早些抛却罢。”不由长叹一声。侪点点头,道:“只望王兄不要为难于她……害她如此,吾一世难安……”子元道:“休再难过,日后……嗯,总有再好的女子,侪……”声音哽咽,想到此生只怕于囚牢为伴,又哪有姻缘可寻?不过是兄弟俩的自我安慰罢了。侪伸手握住他的手,强笑道:“王兄尚不至于伤吾二人性命,便安于平庸,二哥你吾兄弟相伴,可好?”子元暗自伤感,用劲按住他的手,点头道:“嗯。兄弟相依,绝不相弃!”二人携手并肩,相视而笑。

      脚下轻软,丹姬推开众侍扶持,疾步在前。自从被禁楚宫以来,她从未有过今夜如此的轻松,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众侍紧随其后,暗夜中,只见她长发飘飘,衣袂如飞,宛如踏歌而行的仙子。
      “终于到了,到了……”她脚下一顿,举目望向殿前“一霞”二字,眼中一片模糊。众侍惊叫道:“丹姬小姐!”她仰面倒了下去,一穹抢步扶住她,入手之处温热,原来一路之上她以衣袖掩口,血染罗衫。他心下骤然一惊,一边吩咐侍从准备温水,一边抱起昏厥倒地的丹姬,直往殿内。
      将她放在榻上,搭脉细听,但觉其脉沉行筋骨,如石投水,按之有余,举之不足,乃为沉脉。沉脉为阴,其病在里。想来她连日忧思加身,晚宴上又受熊赀一掌,导致病伤交加。身后侍者着急道:“大人,可要延医?”
      一穹冷冷道:“将小姐病情回禀君上,吾处理即可。将水放下,下去罢。”
      侍者们躬身退出。
      一穹切掌按下,自丹姬手太阴经始,云门、中府、天府、侠白一一而下,经太渊、鱼际,至太商终,再回手阳明经,迎香、扶突、天鼎数穴至右手商阳,掌落似风,转眼已为她疏通经络,再以温水湿布按揉她人中穴。
      丹姬睁开眼睛,大杼穴一股柔和的力道缓缓而入,全身顿时舒畅轻松。她心中一惊,身子一动。原来自己竟是倒在一穹怀中,他一手按她人中穴,一手按于她的后背,输送真气助她打通滞留血液。见她已醒,一穹忙将她放下,起身一揖:“姑娘危急,在下无意冒犯,请姑娘见谅。”丹姬头朝一边侧开,道:“我累了。”
      一穹点点头,招呼侍者进入,写下药方,命人即刻去典医监取药。
      见他离开,丹姬问身边宫人:“他怎可在后宫随意进出?”
      一名宫女禀道:“回禀丹姬,祭司大人与大王自小长大,又是巫家传人,王准其自如行走王宫。”丹姬心动,寻思:“如此说来,我若要逃离楚宫,非得寻求助力方可。一穹贵为楚之祭司,深得熊赀信任,如果得他之助,行事必成。”可一穹对熊赀忠诚,如何令他与熊赀对立?她念及于此,忧虑再起。忽而又想到公子侪,不禁伤心:“即使我能逃离此地,独自存活于世,又有何意义?他之生死,我真能不顾不理么?”这时一穹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王未对姑娘动情,姑娘之美貌便无用。”她脸一热,心道:“他是暗示我、我取得熊赀宠爱……却是何意……”心中忐忑不安,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这一夜,她恶梦连连,忽见公子侪行走于绝壁山崖处,坠落深谷;忽见熊赀来到榻前,俯身看着她,模样奇怪;又见一穹袖手望着她,一脸肃然……夜间高烧不断,侍者们急走奉药,更有熊赀宣了医家前来诊治,直闹了一夜,到黎明时分,她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次日,丹姬命侍者请一穹入殿。
      一穹见她腮边淡红,知她身体尚未复原,道:“姑娘昨夜病重,现下感觉如何?”
      她屏退左右,道:“我想问先生,熊赀将如何处置公子侪?”
      一穹目光如电,望着她道:“二子夺储,乃是大罪。”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道:“无救么?”
      一穹笑了笑,没回答。她走了几步,背向墙壁,道:“请先生赐教。”说完,回过身,朝一穹拜倒。一穹连忙扶起她,道:“姑娘不必如此。”
      丹姬道:“丹姬之命,惟先生可救耳。”
      一穹道:“在下——”他看了看丹姬,开口道:“姑娘了然于心,何必再问一穹?”
      丹姬低下头去,说道:“昨夜你曾说过,只有美貌、嗯,美貌未必能让楚王动心……”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来,说道:“先生与熊赀相处时日长,必知他之喜好……”她脸上红云顿起,眼中闪过一丝羞涩与无奈。一穹心下一动,道:“姑娘……”她低声道:“要救侪、救我自己,我,我……”
      一穹突觉隐隐隐约约有一丝酸意萦绕心头,他笑了一笑,道:“嗯。据我所知,君上独喜狩猎,每年里的春搜秋猎,曾引得众大臣们阻挠进谏呢。”丹姬道:“狩猎?哼哼,灭吾丹邑时,不正是以猎为名么?”一穹一双明亮的眼睛柔和地望着她,却不说话。她忙道:“他好狩猎,吾当如何做?”一穹点头道:“姑娘与寻常嫔妃不同,毕竟是丹青之女,当然对狩猎之事也知一二。”丹姬眼睛一亮,道:“你要我同去围场?”一穹道:“姑娘一点就透。”丹姬柳眉一皱,道:“听说围场之内,惟男子可进。”一穹笑道:“姑娘若是有心,自有办法。”
      丹姬道:“那么、这套男子服饰,请大人为吾准备。”
      一穹道:“十日后便是春搜,姑娘这几日要勤练射箭之技,围场之上方能一显身手。”
      丹姬脸上又红,道:“熊赀箭术何等了得,我再如何只怕难——那日在云梦泽,他射伤阴阳家的朱明。”想到朱明为了救自己而葬身黑沼,又觉难过。而对熊赀这样的仇人,自己却在曲意相迎,于她之性情,实是难上加难。
      一穹轻笑道:“在下自能让姑娘在那日一鸣惊人。”丹姬吃惊道:“你也谙箭术?”一穹笑道:“楚人对箭术最是精通,吾与君上曾经同习一师。”丹姬惊喜交集,拍手笑道:“果真如此,大人教我。”一穹见她显露纯真本性,微微一笑,自怀内摸出一支精巧小弓来。她接弓在手,轻舒玉臂,搭弓拉弦,莫看弓小,其弦却为特殊材质所制,竟是纹丝不动。她见一穹望着自己笑,说道:“我已说过未学过——”忽然手臂一暖,却是一穹右手握在她手上,左手扶住她肩。
      不知为何,她全身一震,耳边听见他轻声叱咤,弦已开、弓已张。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一穹的怀抱,但觉耳边尚留着他的气息,一时心如鹿撞,难以平复。她从未与男子这样接近过,以前与公子侪在云梦泽,也不过散散步、下下棋,如今听到一穹温柔的声音响在侧、手臂环在肩,竟是一阵异样之感袭上心头。一穹并未察觉她神情有异,只说道:“开弓时要记住三平:前手要腕平,后手要肘平,前后手的腕、肘要与肩平,如此方能保证准头。做好这一点,其次是练习呼吸。”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小弓,继续说道:“别看此弓小,力量却与大弓无差。常人要练至开弓,总要一月。若要开吾此弓,必得三年。”丹姬惊道:“三年?”
      一穹笑道:“有的人,三年未必也能拉开此弓。”
      丹姬叹了口气,道:“我便是三年不能拉开此弓之人。”
      一穹摇头道:“射箭最难之处,在于呼吸。此时紧急,我只能授你修习内功心法,可在十日内小成。”丹姬道:“听父亲讲,学武者内功心诀虽易,功成却难,短者十年,长者毕其一生也未必可成。短短数日,看来、看来我是不成的了。”目中现出失望之色。一穹道:“自己练习,自是如此。若有人相助,又当如何?”丹姬问道:“相助?”一穹道:“吾修习经年,渡你三成内力,再教你运用之法,十日内必可拉弓发箭。”
      丹姬听他渡内力于己,一生修为便打折扣,一时面露难色。
      一穹笑道:“若知你需要内力,先前我便应多加努力。”丹姬道:“大人……”他道:“我在楚王身边,武功本已用不上,些许功力,姑娘不必计较。”丹姬朝他长身施礼,道:“大人之恩,丹姬此生难报,惟求来世。”一穹道:“他日事成,但请姑娘记得今日之初衷。”丹姬点点头。
      日间不便,二人便商议待到夜里再练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