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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琴台故径雪 ...

  •   荒野上,一条人影疾闪而过。他已连续追踪三天三夜,随着身体的疲累,精神也渐渐焦虑。“十四夜,你究竟在哪里?”少年一身白衣如雪,在这样的黄昏里,只能望见他那目光中隐藏的担忧。
      展开手中帛书,帛书上丹朱写就着:“遥望兮极辰,天晓月移。忧来兮填心,谁与相知。祸福兮无形,惟念故人兮不宁。揽衣瞻夜兮北北阑干,奉高弟兮伶仃。”卷尾只留一字“雪”,却是颇为刺目。

      那夜青阳听到院中夜行人行走的脚步声,出屋察看,月光如华,但见一人袖手而立,华服美冠。见到青阳,道:“多年未见,公子可好?”青阳一惊,这人面目与记忆中的那张不能忘却的脸一一重合,不禁后退两步。
      那人手一扬,虽在暗夜,青阳看见他手指所戴之青玉指环。指环即使是在朦胧的月华下,也泛出淡淡青彩,流转着奇特的光华。见青阳动容,那人转身掠起,足尖在空中树叶间疾点,却已穿过长廊,越过高墙而去。
      青阳拔足追赶,轻声喝道:“站住!”
      那人轻轻一笑,似是回手再扬,那青玉指环随即自他指尖飞出,直往青阳鼻尖飞来。青阳脚步不停,伸出二指夹住指环。那人越行越快,转眼便消失在巷口。青阳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电,几近其身,岂料对方似知他接近,几个起落,又向前飞掠数丈。如此一前一后,两人在城内一个追,一个逃,但逃者似乎有意无意保持距离,令他不可接近,却又不失其踪,让青阳有迹可寻。
      青阳见他左转右绕,在临淄城内已经奔驰了近半个时辰,当下猛吸一口气,人如逝烟,身在半空,双手手指弯曲弹出,指风如刃,射向那人后背。那人听见风声,脚步一错,掉转身子手掌横削而出,化解了阴阳家高深莫测的罗叶指。但因而脚下顿缓,青阳已追赶上来。两人各出绝招,转瞬便已交换数招。虽是在夜里,大街上松灯闪烁不熄,在灯光下人影或合或散,青阳道:“既然来了,为何又走?”那人不答,在青阳的进攻下,却毫不费力,反而沉着冷静。青阳叱道:“陌上桑——”“陌上桑”是阴阳家第七层的功夫,因内力连绵不断似青桑之延,故有此名称。立时,掌力如同波浪一阵高于一阵,向对方逼去。
      那人赞了一声,步伐灵动,竟是以绝妙的步法避过层层掌力,进退自若。青阳平日素来冷静,此刻却面现不耐。双方再斗半个时辰,他再运内力,下手再不留有余地。那人翻身跃开,抢步疾退。青阳岂能让他逃脱?一掌推出,呯的一声正中他肩头,嘴角顿时见红。
      就在此时,一道浑厚的掌力自青阳身后发出,青阳返身接掌,双方均自退了一步。他心中一惊,知道对方必是有备而来,竟然埋伏了帮手。便是这么一阻拦,先前那人已飞身离去。青阳左手掌动,右手抓向伏击者的面纱,伏击者后仰闪避,斜步滑开,已至青阳左首,切掌一按,青阳左手改掌为指,轻轻一拂,将对方迫开。两人以快攻快,青阳心下惊疑不定:“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他请了这些高手,难道对当年之事念念不忘?”
      伏击者显然也对青阳颇感惊讶,出手谨慎。这一攻一守,攻者青阳招招见杀,守者却沉稳灵活,似对青阳的武功路数甚是熟悉。青阳越战越惊,奇的是对方虽然对自己的武功颇为熟悉,却似乎意在防守、无心进攻。二人斗了数十个回合,尚不分胜负。青阳见此,心知敌人故意拖住自己,必然另有所图,忽然想到府中只有十四夜与伯颜,十四夜年纪小,武功虽有根基,到底有限;伯颜年老。
      想到此处,击出一掌,转身便走。那蒙面人只是微微冷笑,也不追赶。
      青阳越想越担心,脚下加快,将近府弟时,远远望见烟雾弥漫,更有人大声呼喊救火,却是附近居民陆陆续续赶来。他越墙而入,只见院中火势已灭,但留残垣旧壁,尚有余烟袅袅。他抢上前在废墟中寻找十四夜,只看见了前来救火帮忙的来往人们。心中一冷,再次寻找,没有看见十四夜,拉了几个人问,也问不出什么。
      官府已有人来查事情经过,只是半夜里的火,也无人知晓发生原因,又无府内主人在场,听人说起这院中只有一位老人与几个仆役,如今看来是都死在火中了,甲兵们按例取了证,抬回死尸,便回去交差了。青阳到时,只余下扑火的街坊百姓。他回来不久,与邻居们并不认识,众人不识他身份,反而省了不少麻烦。待见火灭,众人退出院子。
      天边渐白;青阳在废墟上走来走去,手心里尽是冷汗。想到十四夜生死不明,暗暗懊悔自己不该随意将她丢下。而官兵抬走的数具焦尸之中,必然也有伯颜,又倍加伤感。他喃喃道:“为何我步步退让,你却得寸近尺,赶尽杀绝?!”
      “我总以为投入阴阳家,踏入江湖,不再与王庭有关系,便可安身立命,却原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他手起一掌,将一块大石击得粉碎。
      骤然,听见院外有人问道:“此处有叫青阳的人么?”
      青阳走出去一看,却是一名衣衫破烂的小童,手里拿着一幅丝帛。他见青阳出来,喜道:“有人说你会出一镒金买我手中丝帛……”
      话未说完,手指忽麻,帛书已为青阳所夺,正要怒骂,手上又多了一物,竟是光闪闪的一镒金。小童化怒为笑,飞也似的跑了。
      青阳展开丝帛,上面写着:“遥望兮极辰,天晓月移。忧来兮填心,谁与相知。祸福兮无形,惟念故人兮不宁。揽衣瞻夜兮北北阑干,奉高弟兮伶仃。”再看后面,落款只有一个“雪”字。他皱皱眉头,寻思:“帛书所指,当是十四夜已落他人之手。‘雪’字落尾,莫非是平陵君?”他脸色忽青忽白,轻声道:“为了对付我,你竟然用一个孩子来胁迫我么?”隐然寂寞于心,随即一抹冷笑自眉宇间一闪而过。
      帛书中推知,平陵雪不寒带着十四夜在北,示意青阳向北而行。青阳当下往北,一连追赶数天,却不见平陵雪不寒的蛛丝马迹。
      一路往北,离临淄城已远。青阳不敢多做停留,沿路打听十四夜与平陵雪不寒的下落,按说平陵雪不寒这样的品貌,应该极易引人注目,可偏偏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虽知依平陵的性格,未必真要为难十四夜这样一个孩子,可他毕竟来自洛邑,他所负使命容不得他对昔日结义的青阳留情。若非如此,又何必派了这么多人来临淄?

      十四夜望着星空北斗的位置,心知平陵雪不寒带着她往北而行。临淄城已远在身后,她几次询问平陵君往哪里,平陵君都只是不答,却也照顾到她的体力,夜阑时总找到入宿的客肆歇息。
      再行几日,天气渐寒,夜里、晨时霜降甚浓,平陵雪不寒在一家布庄给十四夜购置了狐裘,自己却仍然单衣。越往北,行人愈稀,已远离繁华市井。十四夜见平陵君尽往山间崎岖之路,却不走官道,心中诧异,问道:“你既然要引青阳师叔前来,为何要如此谨慎?”平陵君望着眼前山脉绵延数千里,最高的山峰已经是日绕云雾,道:“这里原是青阳故居所在,他岂有不知之理?”原来他们出了临淄,直往北方悬羊岭凤凰山。凤凰山其势长展如屏,峰顶呈圆望之凝重,因其终年萦青绕碧,又峰类九嶷,天小云深,少有人迹,时人便传山中有凤,取名凤凰山。
      在山岭间走了几日,已到凤凰山。沿着杂草丛生的石级小径一路向上,山势陡然。到了半山腰,回头再望,山下一片茫然,令人顿生渺茫。身边云雾环绕,如在幻境。十四夜忍不住开口问道:“青阳师叔曾经住在这里?”平陵君道:“看来对他之身世,你竟不知。”十四夜一怔,却见他神情寂寞,似乎另有所思。
      拾级而上,青石扶栏更是因年月深久而损毁不全,平陵君伸手拉着十四夜,防她失足跌倒。也不知在这山道中走了多久,虽只是小小的石径,但要一直砌到山顶,也是大耗财力与人力。路渐渐平缓,身边古木参天,脚下石径已换成木廊,木廊修筑时日年久,在林木夹道中显出古远。青苔遍布,脚下生滑。几块残损的石碑掩映在长草中,碑体破损,字迹模糊,几不可辨。平陵君手指滑过石碑,眉宇间一丝悲苦隐约可见。十四夜极目辨认,方知碑上所刻的乃是“琴台故径”四字。她轻声道:“琴台故径,此为故径,琴台又在何处?”平陵君长吟道:“素叶随风,广路扬尘。逝者如水,哀此遂分。昔我琴台,与君共翔。华馆寄波,摄衣起琴。”他随兴而诗,诗意似指曾经与好友的一段快乐不在,但当时情景却不能忘怀,故见景生情,长生忧思。
      长长的木廊过后,眼前是一座色彩趋黄的木屋倚着石壁而建,石壁高约数十丈,壁上藤萝垂、青苔翠,有旧栅栏东倒西歪,几簇兰草此时点缀在草叶间,想来主人好兰,多有种植,只是常年未有管理,而不复当年面貌。若非平陵君引路,外人绝无可能穿山越岭,来到如此深山之中,更无人会找到这样隐秘的所在。屋外有亭,亭内棋盘、石凳依在,只是流风叶响,亭中空自。
      十四夜半是好奇青阳为何曾经隐居于此,半是难解青阳与平陵君似友似敌的关系。她这一路上与平陵君同行,见他举止磊落,颇有气度,与青阳竟有几分相似。只是他身上流露出的淡淡的忧郁,与青阳之淡漠不尽相同。便问道:“我们要在这里等青阳师叔么?”平陵君点点头,说道:“这里长年云雾迷漫,你若想逃走,便是迷了路、再难寻找。”十四夜道:“青阳师叔要来,我为何要逃?”
      她步入木屋,将屋内简作打扫,又四处观看,见木屋共有八间,分为火房、客房、厅房等,想必青阳在此居住时,乃是长住。又见其中一间屋中有铜镜梳妆台,书架上竹简已霉,竹榻之上木梳古旧,心想:“这是女子所居的屋子。”她在屋内四下打量,却未见平陵君。当即出屋来,见他正坐在屋侧亭中石凳上,倚着石柱,听着流风,闭目养神。他听到脚步声响,眼也不睁,只道:“走了一天路,想也累了,还不歇息?”
      十四夜一惊,道:“你要在此与青阳师叔决斗么?”
      平陵君道:“大人间的事,小孩子多问则甚?”
      十四夜道:“再好的朋友,也有一天会反目成仇,正如你与青阳师叔,对么?”
      平陵君一听,全身一震,依旧合着眼。十四夜道:“也许昔日,你们还曾在此下棋,手谈为乐……”平陵君猛地睁开双眼,喝道:“住嘴!”十四夜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发怒,不再说话,慢慢返回屋内,伏在榻边沉沉而眠。
      “事过境迁,你却还是萦绕于心,却是何苦?”
      自木廊深处走来一人,青袍长袂。平陵君跳了起来,脸色陡变,手指按住腰间长剑。那人眼睛瞥了一眼他的手,再落到他腰际长剑,笑了笑,道:“绕了这许多弯路,原来你是想摆脱我。”平陵君哼了一声,道:“想不到凤鸣坡二当家做此跟踪行径,与盗匪何异?平陵对阁下刮目相看了。”凤忆春打了个哈哈,道:“数日来你迟迟未动手,主上已有不耐,日前更是传书追问,你当知事情原无所想之简单。凤鸣坡与你平陵府本是同仇敌忾,目标一致,自然有提醒你之必要。”
      平陵君道:“哦?如此说来,平陵还需说声谢谢了?可惜雪不寒向来独行独断惯了,不喜与人为伍,二当家请了!”竟是下了逐客之令。
      凤忆春道:“不必如此罢?!与青阳明月珠之战凤某向往久矣,平陵君若是难放当日之情,凤某原是愿意代劳,以解阁下之忧。”
      平陵君冷笑道:“如此好心,所为何来?”
      凤忆春道:“青阳武功只怕你我均是不敌,当今之计唯有你我二人联手,青阳必败。这样好的计策,你难道不知?或是你从来不想与青阳一战?”
      平陵君怒道:“凭你,可有资格与吾联手?”青光一闪,竟是长剑在手,剑气如虹,直指凤忆春胸口。凤忆春斜步闪过,剑随影至,连忙后退。平陵君见他只是后退,喝道:“再不出手,只怕你未擒到青阳明月珠,便先死于凤凰山!”他运剑如风,招招制命,决不留情。凤忆春与他功力本在伯仲之间,见他已现杀机,惟有接招。
      两人在屋外斗得天昏地暗。凤忆春以掌剑成名,面对平陵君的步步进攻,只能全力以对。一时之间,身边叶落如雨,草叶为剑所折,剑气纵横交错。两人都是快剑,平陵君以招数称奇为胜,凤忆春却以内力更深,各擅胜场。百招过后,凤忆春道:“你身有隐疾,非我敌手,要与青阳决战,无异送死,却是何故?”
      平陵君脸色一白,剑尖陡转,祭起数点青芒,遥点凤忆春胸腑数穴。凤忆春道:“平陵府的剑法虽奇,然则你功力不足,无法展尽全力。”
      平陵君怒喝道:“对付你,却是足矣!”
      足尖轻点,如掠水之燕,身方动,剑已递出,正是平陵家绝招“杳杳长暮”,此剑招来名原由便是剑势极快,剑出必胜,对于对手而言便是“长暮”了。凤忆春迟了半分,血花飞溅,胸前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虽未伤及脏腑,再深半寸,却是危险至极。看来平陵雪不寒到底手下留情,不想真正取他性命。饶是如此,凤忆春脸色一青,怒道:“我好言相劝,你却下手无情,道我凤氏无能么?”说时剑身一侧,左掌抡起,剑影倏至、掌势惊人,平陵君疾退三尺,眼前剑尖闪动,不及细想,回剑挡格。双方剑锋相触,登时发出铮铮之声。平陵君不敢轻忽,左掌再出,只觉胸口气息忽窒,竟是旧疾复发,内息受制,所出掌力立时回转。凤忆春与他手掌一接,方感其掌力沉沉,忽然对方掌力全失,叫道:“怎会如此?”急忙收掌,平陵雪不寒剧痛攻心,身子向前仆倒,凤忆春收势未及,长剑一滞,径直刺入平陵君右肩。
      这一变故,两人都始料未及。凤忆春连退几步,长剑拔出,一股热血洒在自己衣上。平陵雪不寒单膝屈地,以剑相撑,一身白衣,血色嫣然。凤忆春连忙上前欲待相扶,平陵雪不寒长剑一指,喝道:“站住!”他清秀的脸毫无血色,双眉微紧,胸腑剧痛更甚,冷汗一颗一颗自额间滴落。
      凤忆春回剑入鞘,道:“这一剑入体甚深,让我为你止血。”
      平陵雪不寒冷冷道:“区区一剑,还要不了平陵之命。若非吾旧疾忽发,岂能伤在你之剑下?”他伸指连点,封住肩部穴位,流血顿缓。凤忆春道:“你旧疾未愈,与青阳之战更无胜算。”平陵雪不寒自袖中掏出药丸吞下,吸了口气,缓缓起身,道:“吾自有对策,不劳阁下挂心。”说着拄着剑,步入亭内坐下。
      纳息半晌,平陵雪不寒回头向凤忆春道:“你还不走么?”
      凤忆春叹了口气,道:“自洛邑东行临淄,同行数月,一路之上见你为旧疾所苦,早有疑问。”
      平陵雪不寒心中微动。
      凤忆春接道:“主上虽是看重了平陵家族,予以重任,可仅凭你带病之身,自保尚难,岂能再对强敌?主上心思,难道你看不出么?要你们弃昔日情分不顾,自相残杀,违了心中良知,其心之狠……”
      平陵雪不寒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吾与青阳明月珠再无干系,何来情分?若难杀他时,少不得以昔日之情相绊,或多胜算。凤鸣坡此行本是监视我之动静,当吾不知么?”
      凤忆春苦笑道:“主上向来多疑,奈何?世受王恩,平陵家如是,凤氏如是,你吾即使存有异心,难免牵累家族。”
      平陵雪不寒道:“本是如此,凤二当家今日方看清现实么?”
      这一反问,虽带嘲弄,实含悲伤。凤忆春道:“凤鸣坡其他人如何,凤忆春不敢保证,但你吾千里同行,总有情谊,他日风云变幻,凤忆春也决不与君为敌。”平陵雪不寒听了,摇头道:“听你言下之意,倒似日后凤鸣坡与平陵家为敌一般,当真如此,平陵雪不寒又岂会惧怕?但尽全力而已,无愧于心耳。”
      凤忆春转过身去,心中忽生伤情无数。
      见凤忆春的身影消失在木廊,良久,平陵雪不寒方道:“主上当真对吾平陵家如此不放心么?”
      忽听一人道:“他已知你身份,自然心有疑虑;既存疑心,又岂能释怀?”
      林中走出一人,白衣似雪,却不是青阳又是谁?
      平陵雪不寒陡然起身,心腑隐痛。
      青阳走近,望着他雪白的脸,道:“你踏出洛邑的那一日起,便已置身万劫不复之境。落入局中,岂不自知焉?”
      平陵雪不寒心下一寒,喃喃道:“你说什么?”
      青阳叹道:“平陵世家公子出马,何事难为?却让凤鸣坡随行,其心立现。聪明如你,当真看不出来?”
      平陵雪不寒蓦然脸上一白,颤声道:“你、你……”
      青阳道:“既然知有此局,何苦入局?”
      平陵雪不寒背过身去,叮咚轻响,一颗泪珠坠落草间。身后青阳走近,他不敢回头,只道:“平陵家只我能维护家族荣耀,主上亲自召见,雪不寒惟有以命回报主上之恩。此为平陵家家事,却也是为臣之本分。青阳,难道你已忘却自己曾是什么人、王命不可违?”
      青阳脚步一顿,道:“青阳梦中,此为魇也。故欲劝平陵,回洛邑去。”
      平陵雪不寒笑了笑,道:“平陵即使有心回去,却还能回得去么?”
      青阳猛然心惊,目中蕴泪。
      两人默立良久,再无言语。风中打转的竹叶,以及草丛间的虫鸣,都似停滞不前,惟有二人心迹相同,却无可奈何。一前一后的人影孤仃,及至月华满地,霜降满天。

      自深夜立至黎明,青阳与平陵却似过了一个甲子的岁月。当此一夜,两人的心中都难以平静,回想起过往人生,曾经携手并肩的江湖,曾经坐谈世事的从容。
      平陵雪不寒指着石几上未竟之棋局,问道:“还记得那日你我手谈之局,未能尽兴么?”
      青阳看了一眼几上已生青苔的黑白子,点了点头。
      平陵雪不寒微笑道:“那日,你第一次带我来到此地,第一次与我下棋,第一次与我谈论你的身世。”
      青阳道:“那时,你不过十五岁,从家中出走,来到齐国,遇见不平,尚有勇气与恶霸相斗。”
      平陵雪不寒点头笑道:“是啊,我平日最痛恨瞧不起女人的男子,更看不得欺负女人的事。所以看见有人在大街上欺负弱女,便要教训那人一顿。”
      青阳道:“我记得那日临淄城正是春花遍放,许多人都出来踏青。那恶人被你打得遍体鳞伤,苦苦求饶。看到你一身傲气,出手潇洒,我好生佩服。”
      平陵雪不寒道:“后来我才知你身世可怜可叹,有不能出头之苦。”
      青阳道:“吾与你不同,自出生之日起便只能活在阴暗中,面对生存的危险,我渴盼阳光,却不能靠近。”
      平陵雪不寒道:“可是你当时不知,我亦是生活在暗夜的魂灵,此生从未有过片刻的自由。所以我走出洛邑,远来齐国。我不想背负家族使命,痛苦一生。”
      青阳叹道:“平陵、上天不怜,奈何?”
      平陵雪不寒转过身来,道:“所以今日一战,势在必行。”
      青阳望着面前的剑锋,道:“你有剑伤在身。”
      平陵侧头看了一眼肩上剑痕,道:“小伤而已。”青阳道:“为何我步步后退,却换来无尽追命?”平陵道:“世事往往如此;即使你再如何退却,也不容得你全身以退。有些事情,总是要一一解决的。”青阳道:“那么,你将十四夜抓来,为的是在此地与吾决一胜负么?”平陵雪不寒道:“你身边跟着一个孩子,到底是累赘。你放心,你我之战,决不牵涉到她。如若你此战不幸,我已嘱咐凤忆春将她送回阴阳家连城手中。”青阳点点头,道:“你之考虑,总是这样周全。只是,何时起,你方能为自己设想一番?”
      平陵淡淡笑道:“出剑吧。”
      青阳道:“我早已不使剑。”
      平陵笑了笑,见他腰间空空,道:“有剑无剑,于你青阳,本是一样。况且以你之武功,胜过我多矣。此战,我是占了便宜了。”
      忽然有人道:“师叔,你来了?”
      青阳转头一看,正是十四夜。她注视着二人,道:“你们要在这里决战吗?”青阳笑道:“十四夜,此战势不可免,你就在旁观战。”十四夜尚要劝说,平陵雪不寒道:“有她做个见证,亦可。”
      一个清朗的声音接道:“二位之战,当是轰动天下之战,岂能只有一个小孩做为见证?”只见竹林倏响,走出数人。当先一人藏青长袍,头束玉冠,手持一支玉笛,好不潇洒自如。身后诸人或高或矮,或肥或瘦,均着黑衣、黑布掩面,足有八九人。青阳长衣自飞,目中带煞,道:“阁下亲上琴台故径,青阳明月珠拜会了!”
      那人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若非忆春,要找到此处甚难。平陵君到底与青阳君一番交情,探知了如此秘密所在,否则凤鸣坡倾城而出,数月之内只怕也难寻得此处。平陵君此功一立,主上必然对平陵家族更加器重。”平陵雪不寒面色一变,冷哼一声:“世人只知凤鸣坡凤百州以智成名,雪不寒却言凤忧城之智方是可怕。”此人正是凤鸣坡大当家凤忧城,身居凤氏掌门,又兼周王信任,屡以重任。平陵雪不寒未见凤忆春,冷笑道:“凤忆春不敢来见我么?大当家劳师动众,是否要以众欺少,亲拿青阳?”
      凤忧城大笑,道:“平陵君何必行此激将之法?此战既是平陵君与青阳相约,凤忧城岂好横加一脚?不过是英雄会战,在下好生羡艳,非得一饱眼福耳。”
      青阳往他身后黑衣人扫了一眼,森然道:“当日在临淄城引吾出城者,以及半道伏击者,当是阁下所为了?”凤忧城不语。青阳道:“那与我相斗之人,便是大当家罢。阁下对青阳倒是青睐有加,对阴阳家武功甚是关注啊。”
      凤忧城笑道:“知敌短长,方为胜策。青阳君贵为阴阳家月御,身兼众长,放眼天下能与之抗衡者,区区可数。凤鸣坡素来不打无把握之仗,对青阳君,吾确实不敢轻敌啊。”
      青阳道:“好啊。如此礼数,青阳岂能毫无回报?”
      “报”字一声未了,人已如电纵出。只见他身形轻灵,已至黑衣人前。八名黑衣人兀自一惊,反手拔剑,却已慢了半拍,眼前掌影闪动如魅,竟在一息之间全部被制,呆立当场。这一手凭空点穴之技,当世再无第二人有如此功力。凤忧城见他当着自己的面出手,全然未将自己看在眼里,未曾防备,当下脸色顿时青了,喝道:“好妙的点穴手法,凤忧城且来领教!”
      喝声中,单掌疾出,玉笛掠过,霎时,数道青影往青阳身上扑去。青阳长啸一声,手指轻轻一拨,将对方笛子引向旁边,左手自下而上穿出,双方身子一震,掌力相向,均感重压,呼吸一窒。青阳知他便是那夜引自己出府的第二个蒙面人,内力修为更在自己之上,出掌之时,便尽全力。他不欲与凤忧城斗内力,阴阳家武学招数奇诡难挡,当下掌影如风,以指运剑,登时掌力、剑气纵横捭阖,凤忧城沉着应战,两人来来回回,翻翻滚滚,转眼已斗了百招。此番相战,青阳心中已存戒心,所使招数,全部是阴阳派高深秘招,十四夜在旁看见,惊异之极。她曾见过青阳与百里氏比武,但其时青阳未存杀心,哪里能与今日之惊险相提并论?青阳懊恨凤氏引自己出府,害死府内家仆,出手便是杀招。
      十四夜但觉身上冷热交织,只得连连后退远避十丈开外。其他八名蒙面人因被点穴道,无法动弹,但个个脸上汗水直流,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惟平陵雪不寒袖手而立,脸呈寒意,一声不发,不知心中所想为何。十四夜见他神情古怪,眼光只落在青阳身上,似有关心之意,心想:“他毕竟与青阳师叔朋友一场,应是不会与凤忧城合攻师叔,不然……”
      正自忧虑,忽然,平陵雪不寒叫道:“如此相斗,何时方休?凤大当家,让吾一会青阳明月珠!”竟是剑光倏地一闪,刺向青阳。十四夜哎呀一声叫了出来。青阳正自与凤忧城恶战,两人虽未比拼内力,但出招已缓,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以内劲使出,与内力相搏无异。青阳额间沁出微汗,凤忧城虽以内力见长,但在他如此快攻之下,居然也是难以取胜。但凤忧城左掌右笛,纯阳内力蕴于笛身,此刻玉笛便如火炙一般,笛影到处,掀起一股热浪,与青阳的阴寒掌力正是互为克制。平陵雪不寒突然袭击,青阳应付凤忧城已难,身后长剑忽至。
      他左脚斜出,拧身而后,反手挥出,手掌搭在平陵雪不寒剑刃上,作势跃起,半空中踏步而前,自上而下凌空一掌,击向凤忧城。凤忧城赞道:“好!”抬头接下青阳的一掌,身子也是一晃。平陵雪不寒的长剑上挑,跟着刺向青阳右腿,顺势一横,要斩断他下坠之势。凤忧城上前一步,玉笛指出,点向半空中的青阳 “檀中”穴,“檀中”要穴一旦被点,全身有如瘫痪,再高的武功也是枉然。青阳双掌齐出,掌风一荡,将平陵雪不寒长剑震开,借此之势,又再向空中飞纵数尺。平陵雪不寒脸现惊讶,双足一点,腾空而起,手中长剑再出,却已刺向青阳胸前。青阳曲指再弹,以指力弹开面前剑锋,五指再挥,顺手已解玉笛招数。平陵雪不寒凭空后翻,已至青阳左首,两人同时落地。
      这一霎三人出手奇快无比,众人只见眼前人影一花。凤忧城笛招落空,左掌跟着拍出。凤忧城在青阳右侧,与平陵雪不寒形成左右夹攻之势,青阳已受平陵剑气所封,无法抽身,只能左掌对剑,右掌击出,要硬接凤忧城的化绵掌。化绵掌名为化绵,乃是受者身如化绵,全身武功尽废。青阳岂有不知之理?只是两大绝顶高手围攻,竟无闪避之机。青阳望了一眼远处的十四夜,心中叹息:“难道今日我竟葬身于此?”胸腹一凉,平陵雪不寒的长剑已自穿过,去势不止。
      十四夜惊叫道:“师叔!”
      飞奔而来。
      青阳脸上轻丝拂过,平陵雪不寒自身前掠过,长剑已深深刺入凤忧城腰部。
      凤忧城一声怒喝,玉笛扫出,平陵雪不寒翻身掠出,微微冷笑。凤忧城腰间剧痛,气息一窒,青阳的手掌已按在胸前,排山之力透臂而来,胸腑受创,仰天喷出一口血来。青阳不意有此变故,一掌得手,并不再进,收掌护身,满脸疑惑,望向平陵雪不寒。平陵雪不寒这一剑看上去是刺青阳,实则刺入青阳胸前衣内,擦肉而过,剑势不减,竟然一举成功,重伤凤忧城。凤忧城万未料到他临阵倒戈,一时腰间受创,胸前中掌,脸色金白,立刻盘坐于地,闭目养息。
      平陵雪不寒剑锋再震,竟是要制凤忧城于死地,径往他颈间划去。
      凤忧城蓦地一睁眼,再挥玉笛,笛剑相交,一股剧力自笛、剑间传去,平陵雪不寒大吃一惊,脚步一滞,喝道:“再吃我一掌!”左手疾出,呯的轻响,击在他肩头。哪知凤忧城已测知他的招数,将所剩功力齐聚肩上,受此一掌,居然无恙。
      青阳一时犹豫不决,虽与凤忧城为敌,但要在其重伤之际再施杀手,却非他能为。而平陵雪不寒果断冷静,心知此番对凤忧城暗下杀招,如若不赶尽杀绝,日后隐患无穷,一掌未果,长剑回指,点点剑花煞是惊人。凤忧城强自凝息聚气,一手挥笛,一手护胸,一一化解平陵绝招。
      十四夜见凤忧城受了重伤,尚是如此英雄,又是叹服又是后怕。叹服者,凤忧城如此武功,乃青阳劲敌;后怕者,若非平陵反水,此刻受伤的只怕便是青阳无疑。平陵雪不寒亦惊亦叹,说道:“大当家果然不凡,中吾一剑一掌,还有此能为!”他嘴上说话,手下不缓,剑尖疾点,剑气寒光,只往凤忧城要害部位招呼。凤忧城不敢接话,只以上乘内功暂镇腹部剑伤,但青阳那一掌却是不弱,吐息之间,似乎己断两根肋骨,无法运气疗伤。他虽点住腹部穴道止血,但平陵雪不寒出剑奇特,刺出时剑锋为竖,拔出时却为横,仿佛再开伤口,血竟是不住流出,无法止住。一时,身上再添新伤,平陵雪不寒笑了笑,十四夜这才发现他的笑容如此美,若非他持剑对敌,真难想象有这样笑容的人,竟出手如此之狠。
      青阳叹道:“平陵,定要杀他么?”
      他知凤忧城一死,凤氏与平陵家族大仇必结,此后恩怨难了。
      平陵雪不寒头也不回,冷冷道:“今日不杀他,日后他必杀我。你是英雄好汉,不趁人之危,我平陵雪不寒可管不了这么多!”
      凤忧城带来的八名黑衣人眼见主人将危,脸色苍白,只是穴道受制,无法援手,然其目光之中凶狠之态颇是吓人。凤忧城一死,他们自无活路。依平陵雪不寒的手段,怎容他们活在世上,其中有两人不由露出恐惧之色。
      忽然,一条人影自林外而入,挡住平陵雪不寒的长剑。
      他脸色微沉,竟是去而复返的凤忆春。
      平陵雪不寒不说话,剑势一转,依旧刺向重伤的凤忧城。凤忆春飘身上前,拦在凤忧城身前,道:“他已伤重若此,你放过他吧。”
      平陵雪不寒冷笑道:“你有何资格向我求情?今日凤凰山,便是你凤氏兄弟魂归之处!”凤忆春举剑招架,道:“杀了他,你于主上面前如何交待?”
      平陵雪不寒眼珠一转,柔和地问道:“他寻至此处,可是得你相告?”
      凤忆春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放心你的伤势,怕你斗不过青阳,才返回来。”
      平陵雪不寒忽地一笑,凤忆春望着他的笑容,心中一动。凤忧城却道:“老二,杀了他!”
      青阳走上几步,站在平陵雪不寒身后。
      凤忆春叹了口气。平陵雪不寒大笑道:“凤老大,你是伤糊涂了还是故意让他送死?在吾与青阳面前,他要活着走出凤凰山,只怕也是难事。杀我?哈哈!”他笑了一阵,又道:“也罢。此番得手,若非凤忆春引你前来,又哪能如此轻易?多谢你了,凤兄。”这声凤兄,却是于凤忆春而言。凤忆春脸色顿青,俯身扶起受伤的凤忧城。凤忧城哼了一声,道:“走!”两人转身而行。
      平陵雪不寒大声道:“凤忆春,这个人情我可是给了你,他日相见,休怪平陵绝情!”凤忆春不作声,凤忧城却道:“原来你们颇有交情!”话中自有他意,凤忆春不作解释,只扶着他下山而去。
      平陵雪不寒见他们走远,面向众黑衣人,道:“看来凤氏兄弟将你们视作走卒,决意不理你们的死活了!”
      一人道:“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平陵雪不寒笑道:“杀了你们有何用?只是诸君细思,凤氏用人凉薄至此,不免令人心寒!”说时手指疾出,已解众人穴道。黑衣人互相看了看,抱了抱拳,奔下山去。
      青阳见了,道:“你如今之心意城府,已不似当年。”
      平陵雪不寒回过身来,看着他,说道:“可见到过这样无情的平陵雪不寒?当年纯真之平陵,原只是幻梦。”
      青阳叹道:“凤忆春为人不错,你出言挑拨他们兄弟感情,却又为何?”
      平陵雪不寒道:“你不出手,我独自一人难胜凤忆春,说不得只好四两拨千斤,惟看凤忧城的想法了。此人多疑,便是至亲也无例外。”
      青阳道:“若是为我与凤鸣坡为敌,是为不智。”
      平陵雪不寒冷冷道:“你太抬举自己了!今日我对凤忧城,他日便是如此对你!”
      走了几步,又道:“我知道那封铁卷原不在临淄,如果此刻我要,你给不给?”
      青阳苦笑道:“原来只是为了那铁卷,真是可笑!免死铁卷对于别人可能有用,于我青阳不过俗物。随吾来罢!”
      说着,快步朝山下走去。
      直到山腰处破旧石碑处,青阳扶着那刻有“琴台故径”的石碑,右掌削下,登时石裂灰飞,琴台故径四字不存,地上掉下一物,平陵雪不寒一惊,那物什赫然便是铁卷,原来这铁卷乃是已故周王亲笔所书,持卷者可免一死。他拾了在手,展开一看,又匆匆合起,道:“原来你将它收在石碑里,怪不得凤鸣坡翻遍了临淄城也未找到。”
      青阳道:“你不是也翻遍了琴台故径的每间屋子么?”
      平陵雪不寒一愕,道:“你、你都知道。”
      青阳道:“无铁卷在手,青阳不论身在何处,你们都可诛杀。其实就算此卷在手,我也不会拿出求存,取吾性命,只怕没那么容易!”
      平陵雪不寒张了张口,终于只叹了口气,将铁卷收在袖中,头也不回便去了。
      青阳见他远去,心中无由疼痛。十四夜望着他双眉紧皱,从平陵雪不寒与凤忧城等人口中,知他来历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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