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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付春生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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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镇依清平河而建,历史还算久远,在明朝时候就有这个镇子了,只不过不叫这个名字。
李家在镇上算是大户,这个大户不是说李家如何有钱,而是镇上人口,多半姓李,旁支比较多,往上追个百八十年,大家基本上都是亲戚关系,但现如今世道变了,大家不论远近亲疏,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你有钱,就有人愿意亲近,没钱就没人搭理。
李恕他家就属于后者。
学期临近末尾,李恕没什么心思去念书了,老师当然不会去找,拉后腿的差生,多一个不如少一个。
李震华在生产队给人赶马车养家糊口,李恕没去上学,早早便起床跟他爹去赶马车了。
今天要去邻村一户人家拉豆饼,是生产队的牲口吃的。
“爹,我下学期不去上学了。”李恕耷拉着脑袋,在马车上放挺儿。
李震华一直觉得老二不笨,但是期末试卷上的成绩总让他难堪,他不知道是不是这孩子怕家里负担太重,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办法,这小子的想法,没有人能改变。
“不去上学你打算干啥?跟我赶马车吗?”老二年轻力壮的,要是不上学,也确实饿不死他,但是老李看着他这,模样好人也好的二儿子,觉得让他做苦力养活自己,太委屈了。
“爹,我想出去,走远一些闯一闯。”
他终于说出来了心里一直想着但是没敢说的话,他家这个情况,李缘在外上学,李道在家照顾自己都够呛,就他一个完好的儿子,他不知道他爹妈心里愿不愿意放他出去。
“行,你十五了,可以出去闯一闯了,照顾好自己。”
李震华说完这句话,久久没有转过头来,李恕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苦命的,就像他爹,出生时家里算是富有,但是他一出生两三年,父母相继离世,奶奶拉扯他到十多岁也离开了,后来家产被大哥都输光了,他只能沦落到去赶马车,三十多岁才娶到老婆,这大半辈子过得,李恕都替他觉得辛苦。
拉着豆饼草料往回赶时,已经下午两三点了,太阳正盛,进入镇子有两条路,他们打东边回,就走东边的大路,要进镇子了,远远看见个人,帆布帽子,斜挎兜,竟然穿了双洋皮鞋。那人也看见了他们,咧着嘴就朝他们喊:
“嘿呦~捎我一段路吧大兄弟?”付春生抹了抹额头的汗,觉得自己真是好运气,还能坐上马车回家。
“爹,这人谁啊?外来户吗?”镇上的常住人口就那些,扒拉手指头挨个都能数过来,来人看着面生,肯定不是这儿的人。
马车咣当停到人前,老李才看清,还没说话,那人倒先搭茬儿了。
“哎呦?震华兄?”
这“外来人”看来不是外来的,一副熟稔的样子。
“我今天这是什么好运气!回到镇上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老婆不是我儿子竟然是震华兄?啊哈哈哈这么多年你都没变呐。”
李恕看出来,他爹不想搭理这个人,
“你谁啊?来我们镇上干啥?”
“哟~这是你儿子?李什么来着?李缘对不对?小伙子你是不是叫李缘?”
这个一身洋范儿的热情中年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镇上出去的人,竟然还知道他姐的名字。
“我是李恕,李缘是我姐。”
“啊对对,李缘是个丫头,想起来了,你是老二对不对,我走时候你好像才五六岁吧。”付春生看起来开心得很,好像这十来年从来没离开过。
老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在付春生的热切期待下,他终于坐上了进镇子的马车。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他都多瞧上几眼,李恕没再同他讲话,以为进了镇子他就会走了,没想到这家伙一路跟到他家路口。
“李恕,送你付叔回家吧。”老李比往常还要沉默,只嘱咐一句就要他俩下车,
“这是小江子他爹,送他回去吧,爹去生产队卸车。”
这会儿付春生腼腆起来了,只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恕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小江他爸,小时候隐隐约约记得,说老付家那小子是个浪荡的,说什么出去闯荡,去当画家,然后就抛下老婆和一儿一女背井离乡,一走就是十来年,没想到……就是面前这人。
两个人路上没说话,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付春生,现在像个鹌鹑似的,缩起脖子来了。
付春生远远地看见了十来年没踏足的院子,突然停下来了。
“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付春生问话时候,没敢看李恕,步子踟蹰不前。
“你自己去看,问我干嘛。”
李恕想起安静乖巧的付宁江,还有他听话懂事的姐姐,更小一点的时候,付宁江总会被其他小孩儿嘲笑没有爸,那个时候好像他也没管过,那时付宁江一听到说他爸,他转头就走,背影小小的一只。
想到这些,李恕声音冷得很,带着怒意,一方面是生面前这人的气;另一方面,以前小江子挨欺负时候,自己在干嘛?
李恕突然很不想面对那个小孩儿,可能他的心情和付春生是一样,两个人在付家门外僵持着,大门突然被人拉开,穿了件蓝色小背心儿的付宁江出来,他看见李恕很开心,又看到旁边站个陌生人,
“你是?”付宁江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脸长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里。
付春生神色复杂,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的。
“李家老二啊,今天谢谢你和你爸了,你回吧。”付春生再没了在镇子口时候的热情劲儿,他看起来很疲惫。
李恕知道,付家的事情,他这个外人不该知道太多,他又向付宁江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李恕?你爹呢?”回到家时张永梅围着灶台,在贴饼子。
李恕愣神儿来着,顿了两秒才回答:“去生产队卸车了。”
“哦,那正好,他回来差不多饼子就熟了。”
“妈,你知道付家的事情吗?”
李恕还合计着刚才的事情,没把锅里的饼子和他妈的话放在心里。
“啥?”
“付宁江他爸回来了。”
“谁回来了?付宁江他爸,付宁江他爸???”
张永梅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听到这话,手一个不稳,紧接着手里的空盆就摔地上了。
“那个不做人的混蛋回来了?”
张永梅抓起围裙擦了擦手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造孽的还知道回来?他怎么不死在外边呢?”
“咋回事儿?”听自己妈这样说,李恕觉得肯定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早先十多年前,宁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就宁秀珍一个宝贝闺女,十里八村的媒婆踏破了门槛,给她说媒,但她都没有看上的,后来镇上来了一个写生的画家,说是云游四方到了清平镇,还和宁家姑娘好上了,宁家老两口不同意,但是架不住女儿喜欢,就让那个画家立下了字据,保证在宁家老两口百年后,好好照顾他家女儿,再后来就有了付宁丽和付宁江,先后出生。
付宁江出生第二年,宁家老爷子病故了,家里的钱治病花得也差不多了,外来的那个画家,渐渐待不住了,后来就抛下宁秀珍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儿一个女生活,她带着两个孩子本就不容易,还要照顾老娘,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养活着一家。
李恕听完他妈讲的这些,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大人间的恩恩怨怨他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付家这两个孩子可怜得很。
李震华回家后,一家人沉默地吃了顿饭,李道想说话都被他妈制止了,李恕觉得闷,吃完饭就去院子里收拾板车了。
“李恕,你要干啥?”
“去弄点儿草料。”李恕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太适合待下去,他觉得可能他妈还有什么事没告诉他,可能付家和他家还有什么联系?不然他爸干嘛这么沉默……
李恕走到赵康家门口时,他正光着膀子用凉水冲身上。
看见门口路过的李恕,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哎?恕哥,干啥去?”
李恕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打草料去吗?等等我也去。”
比李恕小两岁的赵康长得比李恕还壮,虽然个头儿还差点儿。
夜逐渐深了,天上隐隐约约能看见星星,两个小伙子推着大板车向北边的水田地里走去。
“恕哥,你今天去哪了?咋没去上课?”
“和我爹出去干活儿了。”
“哦~”赵康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再说啥了。
“赵康,下学期我就不念了。”李恕还是开口说话了,他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赵康。
“不念了?不念了你干啥去?”一样的问题,今天上午李震华也问过,其实李恕自己也不答案,但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了。
“你管我干啥,等我不念了记得照顾小江儿他们,别让人欺负了。”其实如果不是想嘱咐赵康照顾付宁江,李恕是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的。
“那你放心,咱们这片儿的弟弟,没人敢欺负。”
在学校里赵康才是真正的拉帮结伙的刺头,附近村来镇上念书的同学,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句康哥,也就是在这李恕面前,赵康不敢摆谱儿。
“那孩子挺可怜的,你记得多照顾他点,二楞和家元儿他们倒是没什么事儿。”
“不是你今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赵康平时就觉得李恕这个人不太爱说话,更不爱管闲事儿,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变得絮絮叨叨的。
“没事儿,走吧,干活儿去。”
要向北走很远才是水沟,在那儿打草料回去喂马,夏天的夜里有小虫子叫的声音,小时候他们晚上出来捉过蛐蛐儿。
水汽湿重的地方蚊子也多,北方的小蚊子个头儿不大,但叮人一下也是要痒上好几天的。
两个人动作迅速,赶紧打完草料回家,这蚊子太扰人。
“恕哥,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小孩子的哭声好像是。”赵康说着,窜到李恕旁边,饶是他不怕鬼也被吓了一跳。
“哪有什么小孩子哭声,你是不是鬼故事听多了。”
“不是,哥,你仔细听,真有。”
赵康拽着李恕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他从小就怕鬼,小时候老人家给讲狐狸大仙、黄大仙的故事,别的小孩子听得乐乐呵呵的,唯独赵康吓得回家做噩梦。简直和在学校立棍儿的大哥判若两人。
“真有,真有,一直在呜呜哭,恕哥你仔细听。”赵康整个人都不好了,使劲抓着李恕的胳膊,往他旁边缩。
“你安静点。”
赵康马上不说话了,李恕发现好像真的有小孩子哭声,哭得还挺惨,顿时后背一凉。
“走,我们往前走走看。”
“我不!我不过去,哭声就是那边传来的,恕哥咱们赶紧回家吧。”
“那我自己过去了?”李恕虽然也被这哭声吓到了,但他还是不相信什么鬼怪的,可能是有谁家孩子走迷路了。
“那我也过去,恕哥你别扔下我。”
李恕看着赵康那个怂样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放下板车往芦苇荡更茂盛的地方走过去。
声音越来越大了,好像就是从那块儿大石头后边传过来的。
“谁在那里?”李恕喊了一句。
哭声突然停了,一个小蓝背心儿走了出来……
“我靠,小江子你装神弄鬼的干嘛呢?”赵康看见是他,直接走过去,要拎起来人家领子揍。
“放开,一边儿去。”李恕大步走过去把付宁江揽到一边。
付宁江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是看见人了,就安安静静地再不哭了。
“赵康你先回家去吧,车放那儿就行。”李恕觉得,小孩儿肯定不想这么多人看着他。
“我回?……你俩咋整?”
“没事儿,我带他回。”
赵康看着付宁江平时那么安静一个小孩儿哭成这样,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有一些不放心,但李恕跟那孩子比跟他熟,就抖落抖落衣服,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