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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此后许多年,每当北溟洬被锦缎气到跳脚,恨不能关他禁闭恨不能大棍子抽他的时候,北溟洬都会告诉自己,锦缎是个笨妖怪,需要多一些容忍。

      他因为太笨,所以不太懂得保全自己;也不太明白,在那时的北溟洬心中,让他不受伤害,总是比保全北溟洬更为重要的事。

      在罗刹围猎这天夜里,北溟洬空有一身修为,却不容易解开一只凝脉期蛟妖的禁制。他没有实战技法,此时无甚手段,只听到围猎者兴奋的呼号,听到妖气凝练的剑刃向蛟妖呼啸。

      北溟洬看向远方,疲惫的蛟妖已从半空跌落,落在海里,激起一片黑色的浪花。

      在蛟妖四周,一层一层罗刹龇出獠牙,近乎疯狂地向他奔涌,因为哪怕只迟延一瞬,那闻起来格外鲜美的小蛟便会教同伴撕裂,一口也不留下。

      这时候的锦缎妖力耗尽,自然无力挣扎,他也没有再往北溟洬这里看上一眼,而是抬头看向天空,此时月明星稀,夜色近乎瑰丽。只可惜……

      北溟洬又急又慌又怕又乱,他知道那个鲜活的、完整的锦缎,将在一眨眼的功夫,被罗刹嚼碎骨头,在一眨眼的功夫,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吐出让他嫌弃的泡泡,不会将漂亮的鳞片掀给他瞧,也没有令他烦躁的尾巴将他缠住了。

      不!那竟是他不想要的未来……

      恐慌的预见一闪而逝,沉痛之感骤然强烈,北溟洬全身的灵力在那一个闪烁间却被全部唤醒,一种强烈的力量席卷了他。紫府中,那只沉睡的魂魄倏然开眸,灵气疯狂运转,九只太阳金乌迅速挥动焰翅,一只只烈焰腾腾,似要冲出紫府。

      在北溟洬身周,也果真燃起大火。锦缎设下的禁制在这片火焰前脆如薄纸,几乎在火焰出现的同一时刻,他便已重获自由。

      下意识地,北溟洬抓住一团火焰砸向罗刹,那焰火快如闪电,罗刹惨烈的嘶嚎随之响起。他对火焰的驾驭无师自通,铺天盖地的烈火袭卷罗刹,破开一条耀眼的通道,却将罗刹包围中的锦缎保护得不受一点灼伤。

      锦缎对一切尚不知所已,被北溟洬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有些恍惚,并感到十分生气:像北溟洬这样的妖怪,在他们学院一定会孤独终老,因为不光不和他传信,不会哄他高兴,还自作主张跑到罗刹群里来!

      然而眼下就要丧命罗刹口,就连悔婚都来不及了。

      北溟洬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娘来了。”

      他一手抱住锦缎,旋身令锦缎背对罗刹,另一手挥出烈火,将已然开始溃逃的罗刹烧得灰飞烟灭。

      夜空下一道道火光扫过,犹如一圈一圈赤红的涟漪,罗刹哀鸣惊天,奇怪的是却没有任何烧灼的味道,就连整片海域起初所弥漫的罗刹的恶臭,也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锦缎已顾不上查看什么了,只听见罗刹们一层一层刺耳哀嚎,以为真是雪珍珠作为,竟安下心来。他感到浑身乏力,脑袋沉沉地,倒在北溟洬怀里。

      雪珍珠赶到的时候,整片海域的大火燃得正盛,那火焰似有吞嗜妖力之能,连她也不敢妄动。在她心急如焚的同时,给北溟洬的传信得不到任何回复。不过那火焰声势虽浩大,熄得也利落,极短暂的时间后,整片海域不剩下半只罗刹,只有滚烫的海水翻滚涌动。

      彼时北溟洬抱着锦缎,但眼中一片空茫,毫无焦距地落在远方。他身子僵直,一动不动地,好像又被法术绑住了一般。

      “洬洬!”

      雪珍珠一声呼喊,北溟洬这才回神,他将怀抱中的蛟妖抱紧,走向雪珍珠和云舟。

      雪珍珠送他们回到洞府,只留下一句处理现场,便又赶回出事的海域。

      她离开之后,只剩下北溟洬为锦缎治伤。好在她留下伤药,又有传信指导,各色的伤药外敷内服,北溟洬才不至不知所措。

      这次锦缎伤得重,北溟洬清理上药的时候,他一直哼哼,不是以往那种舒服的小调,是让北溟洬感到难受的、碎瓷片似的调子。偶尔他会唤出一两个清晰的音节,“洬洬……”

      好像仍在担心,让北溟洬藏好。

      北溟洬又气又恼的,感到心魔很厉害,好像又在折磨他了。

      后半夜的时候锦缎的伤口开始结痂恢复,伤痕也慢慢变浅,直至消失。

      他在洞府中那间卧室其实是个水池,几乎从未使用过,北溟洬也担心清水拂散伤药,不放心将他安置过去,便只是搁在自己房中,一直守护。

      后来他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许是瞧见锦缎转好,松了心神。再醒过来,先是感到身上泛沉,因为蛟妖箍得太紧。

      他睁开眼睛,看到锦缎水灵灵的深蓝的一双眼珠子,定在他脸上。这时候锦缎在为他上药,昨晚风刃刮出来的伤口不深,但细细密密难看得紧。

      北溟洬知觉到锦缎的手指是温暖的,锦缎的呼吸,也好像一阵一阵温热的柔软的风,轻轻喷在脸上、喷在颈窝,带给他一些异样的难以言喻的麻痒。

      正常情况下,锦缎的体温应该和雪山一样,他的呼吸像冰冷的尖刺,手指好像十只刚从海里捞起的小银鱼。但是他和北溟洬在一块儿,靠得这样近,他的肌肤也因此浸染温度。

      这让北溟洬的胸腔中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不单单是因为那种异样的舒服的隐隐作祟的麻和痒,更因为他好像是拥有锦缎的,因为连锦缎的温度都是源自于他的。

      惟是锦缎箍得太紧,让他动也动不得。锦缎只上半身化形方便上药,一条蛟尾巴,可将他箍了好几圈。

      待终于上完药,北溟洬的脸恢复得和平常一样,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面容完美无瑕。锦缎的尾巴这时候还缠着他,化作人形的上半身在他上方俯视,眼睛里装了许多情绪,一时变幻一时又变幻,无奈北溟洬一个也看不懂。

      他的目光从锦缎似乎过于复杂的情绪中移开,这才注意到锦缎的衣裳有些滑落,展露一片光洁的颈项和锁骨。

      十分漂亮。

      北溟洬无意识地滚一下喉结,再次移开目光,同时抬手将锦缎的衣襟拢在一起。

      锦缎没有管他的动作,打量他很久,终于问他,“昨晚,你怎么会在?”

      ……这可是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至少关于青牙的部分,北溟洬从未提起过。那从海里飘上来的男子,是炎狱中有鱼氏重犯罢?至于他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追上锦缎,那关于他实际修为的部分,好像也不适合讲起。

      北溟洬皱着眉,苦苦思索,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如实地讲述整个经过,在锦缎耐心都快耗尽的时候,才终于说出四个字:“我跟着你。”

      此话一出,锦缎好似叫什么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震,眼中情绪尽失。他怔了片刻,明白过来:难怪北溟洬脸上有那许多风刃的伤口,想是循着风迹,逐云舟而致。

      “怎么不传信?”锦缎喉头哽了一下,“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传信。”

      如果北溟洬传信告诉他,他怎么会忍心让他被风刃伤到呢?“没有云舟你还追,累死你算了。”

      北溟洬心道我若是不追,死的不就是你吗。只是“死”这个字终究有些沉重,他不愿意将锦缎和“死”有所联系,所以并未分辩。

      锦缎却好像又想到什么了,他眼睛睁大,又惊讶又恍然,“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和我传信?”

      北溟洬会回复,但从来没有主动先传信给他,究其缘由,难道不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如何传信吗?他是个养在山洞的小妖怪,很多其他妖怪视为常识的东西,他其实不懂。

      锦缎深以为然,这会儿什么气都消了,只觉自己想不周到:北溟洬怎么可能不愿意传信给他?有信必回,而且每次回信都那么快,能和他聊那么久……

      该死该死,小妖怪这是受他委屈了。

      锦缎拿手掩面,也不说话,只从指缝里溜出湛蓝的目光,缱绻在北溟洬脸上。

      北溟洬给他看得不太自在,那心魔却在脑子里欢腾,胡思乱想着为什么锦缎只有尾巴缠他,往常不是一整个儿都会挨在他身上么……

      这胡思乱想也没个结果,眼前忽地一暗,倒不知锦缎又闹什么,一下子不蒙他自个儿眼睛,倒蒙上北溟洬了。

      他感到锦缎的嘴唇贴在自己额头上,轻柔地吻了吻,那种淡淡的薄荷味儿和马鞭草的气息,美好得好像……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大概雪山上的薄荷与马鞭草,本已足够美好足够让他心神沉醉了。

      北溟洬觉得那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柔软的况味。而且,他十分惊讶地发现,那其实不是忽然之间就有的,而是在锦缎陪伴的这些年里,悄无声息地滋长,扎下很深的根茎,花叶都很茂盛。

      他只是一度未曾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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