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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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嬴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的公父了。
登上君位二十余年，得西蜀，抗合纵，蚕食六国，嬴驷自觉不堕历代先祖之名。但午夜时分，一句“必有后报”仍是埋藏在最深的梦靥。张仪站上秦国朝堂的那一刻，嬴驷几乎以为自己得到救赎了。于是他将昔日的商君府换上丞相府的牌匾，给张仪佩上了名副其实的相印，从各国迎娶淑女入宫，得到大良造爵位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但那四个字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深深隐藏起来，在六国攻秦时，在张仪佩上他国相印时、在荡儿和稷儿被朝堂后宫裹挟着开始争斗时、在他将芈八子与稷儿送往燕国为质时……在身患重病行将就木时，一遍遍的在耳畔回响，仿佛某种诅咒。
所以在发现自己回来以后，他马上将这一奇遇视为上天对他的垂怜了。这一世，他会做一个很好的太子，会做一个很好的君王。于是，他尽量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游戏、习字，承欢祖母膝下，拉着姑姑撒娇，与求大伯带他与表兄弟们一起习武。长辈们只觉得他长大了，懂事了，更加喜爱他，他也很珍惜和亲人们时隔二十多年的再次相会。
但他始终没有去见自己的父亲。
幸好公父事务繁忙，这些天也并未召见他。
再怎么模仿，嬴驷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于是，在耐着性子待了这些天后，嬴驷决定出宫看看。孩童记忆里守卫森严的栎阳宫以嬴驷现在的眼光看来不值一提，而只是在栎阳城走一走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一来一回甚至不会惊动仆从与守卫。于是嬴驷换了身习武穿的便装，支开仆从，为防万一留了竹简以示归期，便轻轻松松绕过守卫出了宫。虽年少放逐游遍秦国乡野，但他还没有见过变法前的栎阳呢。未经规划的街市、沿途的讨价还价与叫卖、车马混杂的路况，抱着刚买的农具匆匆而过的农人，都带给嬴驷新奇的体验。嬴驷边走边左顾右盼，习惯性地试图从商贸情况分析今冬大致收成和观察街市上需要整改的事项，没想到居然会撞到人。
这人还是商君。
虽然他知道肯定有一天会和商君相遇，但当这一刻突然到来时，脑海里仍旧是一片空白。幸好他毕竟是曾经在王座上坐了二十多年的人，片刻的失神后也能得体地扮演一个“偷偷出来玩竟然被发现了知道自己该回去了警惕而又不失乖巧”的孩子，然后就这么被带到了商君府，啊，不是，现在还只是小小的客卿府。
见到公父比自己想的要早，但也并不意外。
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了，也就没有“偷溜出去玩被家长发现了”的害怕。施礼后便站在一旁，看他的父亲与商君寒暄。
“今日之事，多谢客卿了。这小子打扰先生公务，我替他向先生赔罪。”
“不过巧合，臣不敢居功。且太子殿下聪慧乖巧，并不费心。”
“先生近日用度可够？有什么需要，我立刻让人去办。”
“一切皆好。只是臣近日对先君赋税新政有些许疑惑，想请君上许臣借宫中藏书一观。”
“好说，我明日便让人送来。”
有太子在此，且太子年纪尚小，变法相关的事务便不能说了，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嬴渠梁想着要找一天和卫鞅当面交流一下目前的形势以及变法的准备情况，猛然看到驷儿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和卫鞅看，明明是小孩子却板着脸摆出大人的专注，可爱得很，便伸手一捞将儿子抱了起来，问：“驷儿今日在客卿府做了什么呀？”
嬴驷一直在观察他的公父与商君。在开始的迷茫与恍惚散去后，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真的回来了”的实感，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东西。他的公父脸上虽有处理政事带来的疲惫，但大体是放松的，舒展的，意气风发的；而商君，是明亮的，张扬的，带着他后来常在入秦的山东士子身上看到的傲气。两人对视一眼，便相顾而笑，神采飞扬得仿佛天地都要为他们让道。在自己被放逐乡野又还朝后，嬴驷再也没有在他公父脸上看见过笑容；除了云阳国狱问策送行那次之外，他也没有再见商君笑过。不过是和荡儿和稷儿一样的年纪啊，嬴驷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公父与商君现在都才二十余岁，变法的重担与故人的离去还没有压上他们的肩膀，悲伤与死亡还没有爬上他们的面庞，他们也曾这样年轻过。
深恩负尽，死生亲友，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这些都不会发生了。他不让。
然后他就突然被公父抱了起来，公父还问他在客卿府做了什么。虽然知道不过是逗孩子的随口一问，嬴驷还是有些朝堂上被问策般的拘谨。他一边试图稳住心神，一边组织语言：“客卿给我看了些各国律令……魏国的法规很有意思，楚国的律令也不错……客卿还给我讲了些各国的风物……”在公父和商君面前，嬴驷向来是紧张而激动的，于是他零零碎碎讲了很多，讲了他对捕盗之法的一些感触，对一些法令冲突之处的不解，对各国同一件事不同法规的看法，对法律共性之处的体悟。虽然他记得自己现在的年龄而多加收敛，但在这两位的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再多说一点，再完善一点，再有条理一点。对于在意的人，总是忍不住想得到对方的认同与赞许的。
嬴渠梁和卫鞅都有些震惊。卫鞅惊讶于太子只是在他这里看了看各国律令，提出的一些看法便已入了门。法学一科极尽庞杂，若无人带领只靠自家阅读大多最后一头雾水，一般需经过系统学习掌握方法才能比较轻易地切中关键。太子竟在法学一途有这般资质吗？应该说果然是公室子弟，从小对政务耳濡目染以致触类旁通，还是说天佑秦国，在有秦公这般君主后还赐予了秦国禀赋出众的继承人？
嬴渠梁则惊诧于嬴驷于文事上还有这样的兴趣。秦国穷困，士子过而不入，也因连年战乱，几乎毫无文明昌盛的土壤，勋贵子弟们大多重武技而轻文事，公族稍好些，但也普遍在文事上薄弱和不在意。他自己少年时期也一心带军立功，对这方面兴趣不大，直到这两年上手理政才逐渐发觉文化教育的重要，却也只能稍加弥补来不及系统学习了。如今驷儿竟有兴趣在此……本想着虽将驷儿接回但平日还是要请大哥多加看护，带着练一练剑术时常往军营走一走；等再长几岁懂些事理心思能定下来了便择饱学之士教导太子，务必不能再让驷儿如自己少年时一般对各家各派六国风土两眼一抹黑了。如今驷儿既然已经对文事方面有了兴趣，那么计划或许可以变一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