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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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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其实客卿府并没有多远,主要是因为栎阳城也没多大。
将太子带入府内,急急遣官仆去宫中告知君上来府里领人,然后白衣士子和白团子就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卫鞅有些无措。他不知道小孩子应该玩些什么,这里也没什么可玩的,两进的府邸第一进会客室全是放满了竹简的架子而第二进就是满架的竹简和卧榻。何况需要做的工作实在太多,他今天出去一回晚上估计就得彻夜把这时间补回来,也没工夫陪小朋友耗着。而且纵使这孩子看着乖巧明事理,毕竟只是个六岁孩子,万一好奇弄乱了满架的竹简可就麻烦了。况且这小朋友身份不一般,也不能就把人放在这里不管,实在是令人头疼。
卫鞅只好回忆了一下自己六岁的时候一般干些什么。欸?好像一般都在看书?这个好,又不会影响自己办公还能同处一室看着些免得出什么意外。然而现在架子上全是第一批法令的草本,也不适合给年幼的太子看啊。一则是看不懂,另一则是万一太子殿下把内容泄出去,麻烦可就不止一星半点。对了,还有收起来了的各国法律条文,这个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于是卫鞅把嬴驷引到主位,扒拉出一箱竹简给他让他捡自己喜欢的看,然后就坐到下首揣着两卷竹简开始奋笔疾书,很快就忘了嬴驷的存在。
嬴驷翻了翻箱中的竹简,发现全是各国法令,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感叹商君真的不会带孩子还是该感叹还好自己不是真的只有六岁。若真的是六岁的他看到一箱看不懂的东西大概就闹起来了,就算不闹也可能就此怀疑这白衣士子是故意给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而心生恶感。小孩子的喜欢来得容易厌恶也同样来得容易,而倘若真的厌恶了就他和商君这碰面频率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消除的吧。嬴驷已经脑补出了他和商君不和而故意扰乱新法最终再次重蹈“太子乱法”的覆辙,倒把自己吓到了。不过如果他真的只有六岁也不会有和商君的这次碰面了,就像上一世一样。
慨叹一阵,嬴驷从箱子中捡出几卷,看着看着竟也入了迷。他十三被逐流于乡野,二十六还宫以商君为师学习政务,两年后成为国君执政二十六载,对秦法虽不能说滚瓜烂熟却也称得上是条条尽知。然而,秦法之外,嬴驷对他国法律却不胜了了。实在是在乡野之时接触不到,回宫之后忙于习政,成为国君之后更是国内政务和邦交之策同时压上。焦头烂额之际,他没有也没想过要去了解他国律令,可能还隐隐参杂着认为秦法远胜他国法律的优越感而觉得知晓他国之法全无必要。也就是张仪入秦合纵被破国事松快些的那几年,他有次想起幼时欲学法而太子傅公孙贾曾言秦国变法与魏国全然不同,一时兴起命人寻来李悝《法经》,翻了翻便觉不及秦法,再加上政务繁忙,也就放下了。
可是现在,他发现许多东西出乎意料。比如他一向认为惩治窝藏赃物之法为秦法首创,却不想看到了楚国楚文王时期便作仆区之法,来惩治隐匿逃跑之人及窝藏赃物行为;而迁都后制定的维持咸阳宫宫防的宫廷警卫之法,亦有楚庄王制定的茆门之法为先例,凡此种种,不剩枚举。更令他吃惊的是他随手拿起的曾经翻过的李悝《法经》,虽以惩治盗贼罪为主,“盗法”“贼法”“囚法”“捕法”的分类不可谓不细密,再加第六篇“具法”规定的定罪量刑原则性和变通性规定,不可谓不严谨;而第五篇“杂法”也将亲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奢、逾制行为纳入违法行为,覆盖面不可谓不广。
最让他惊讶的是翻出的几卷郑国法令,文辞严密详实,条理明晰,然翻来翻去都未找到著者之名。他心中触动,持简脱口便是:“此律甚好,何人所修?”
嬴驷问完才觉尴尬。刚刚读书入了迷,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咸阳宫而下首就是他的相国,一人面前一桌竹简处理政务,碰到问题彼此随时发问商议,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光。大部分时候,张仪都在各国出使,咸阳宫总显得太过冷清空旷;而张仪归秦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议政也是在朝会与群臣共同商议;何况张仪虽是相国其职责却更偏向外相,这种两人相对处理政务的次数实在是太少太少,但他总觉得他和相国议政就该是这样。
还未等他为自己打破一室静谧而道歉,手中竹简就被卫鞅拿过。卫鞅扫了几眼,答道:“此为竹刑,郑国大夫邓析所编。” “大夫邓析……那此法是否为郑国所用?”嬴驷未料到会获得回答,不过既然获得了那正好趁此机会多问一些。他也的确好奇,各国之法一般皆为执政所编,以大夫之职所修之法却是少见。卫鞅眸色一暗,本想关于竹刑已经一笔带过,没想到太子还是会追问这个。竹刑本身并无不妥,甚至可说是难得的严谨细致。只是这竹刑的背后历史却有些……罢了,事实如此,何须避讳。“此法之名来源于邓析将自己所编‘刑书’抄于竹简,故称‘竹刑’。竹刑编成后,郑国执政驷歂以‘私造刑法’违反‘国家法制’为罪名,刑杀邓析,而把‘其法可取’的‘竹刑’予以援用。故,此法仍为郑国所用。”
卫鞅的声音是他一向的冷漠淡然,嬴驷心中却是一震。因“私造刑法”违反“国家法制”刑杀邓析而又将“其法可取”的竹刑援用,驷歂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其没有因竹刑是非法所编而弃置毁坏反发现其优点将其援用,可谓明智。然而……那种隐隐的怪异和烦乱……无法诉诸言语,也是不习惯询问,嬴驷未发一言,打算自己思索,却发现自己眉头不自觉皱起,困惑早已明晃晃露在脸上了。这大概……这大概是回来后的几个月努力让自己行为举止向孩童靠拢而心弦也有所放松的缘故。嬴驷很快给自己找到理由,倒也坦然起来。自己现在才是一个六岁稚童,而小孩子不就是这样心里想什么脸上一看就透么?
卫鞅却是一直在观察嬴驷反应,先前嬴驷纵使好奇也不达心,淡漠得简直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卫鞅把这归于长于宫廷的缘故,却还是对太子心性之冷皱了皱眉。喜怒不形于色吗?公室子弟冷心冷性些也是好事,但这么小就如此未来心性上大概会有些坎坷,可能会偏阴郁孤独些,也不知是出于环境的原因还是性格的原因。明明秦国公族尚算关系简单,他的君上和上将军也都算得上开阔大气,耳濡目染也不至于此……或者是国事太忙而君上无力亲自教导?这倒是可能。等看到嬴驷听闻“竹刑仍被援用”而一脸纠结,卫鞅倒也放松了些。不过还是个孩子,先前表现得冷硬了些也可能只是因为环境陌生的缘故。只是为何太子会对竹刑被援用产生纠结?难道是认为编此竹刑违法所以这法也不能用?还是认为不该杀邓析?
想了一会儿,卫鞅不由失笑。就算是太子,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自己却是顾虑太多了些;而太子年纪虽小却也好学,也能看到问题关键,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聪明可爱的孩子自然是惹人喜欢的。卫鞅看小朋友实在是对竹刑兴趣浓厚,一时兴起,倒也将手上草本放置一旁,跟嬴驷讲了许多其他细节,诸如邓析擅长法律辩护、据传每次辩护皆索取衣裤为资,于是百姓纷纷做好衣裤排队上门请其辩护、后其人招收弟子众多、有说法称编竹刑是出于教导学生所需,等等,中间还夹杂着些郑国历史风土。嬴驷虽实质上早已不是六岁稚童,听了仍隐隐有些感悟,不由得挪动位置,离得越发近些。
于是嬴渠梁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一大一小两个白团子靠在一起,大的那个指着竹简细细讲授,小的那个微仰着脸全神贯注地听,一教一学,甚是和睦,还都没意识到他的到来。此情此景和乐温馨,嬴渠梁胸中火气倒也下去一些。
最后是卫鞅先发现他的君上,急忙站起行礼。嬴驷自然也马上看到了他的公父,整个人都僵了僵。他以为来接他回宫的会是黑伯或者是景监,毕竟在变法尚在准备的特殊时期他和卫鞅的接触在有心人眼中不知道会被理解成什么,但这事却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好也不能引起各方注意;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他的公父。好吧,卫鞅不只是卫鞅还是未来的商君,公父亲自前来也没什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