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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

      晚上,王长松回府,还没走几步就见白樱出来迎他。小姑娘打扮得格外倩丽,明眸善睐,叫他看得一阵心神恍惚。他还发现白樱绾起了妇人髻。这让他心情更好了些。

      王长松虽然如愿以偿,但这位子来得憋屈,他心里郁结不已,不过现在见着白樱,这些烦闷也压下去几分。

      揽着人进了屋,见摆了一桌子菜没动,有些无奈。“咱家在司礼监用过饭了,以后不必这样等。”

      “好吧,我知道了。”白樱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王长松其实最受不了白樱这种神情,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微微耷拉下了的秀气眉毛,轻咬嘴唇,一副“虽然难过但我很乖”的样子。真是……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瞧瞧,告诉她别难过,她是自己刻在心头的宝物。

      嘴唇翕动了下,王长松拉着白樱落座,说:“咱家陪你再用些。”

      “大人真好!”白樱眼睛笑得像弯月,又端起酒壶,“咱们喝几杯吧,大人~”

      白樱藏着小心思,想灌醉她的大人,她还记得她没问清楚答案。她想听她内敛克制的大人说情话。为什么要选她做对食呢?这不是在问原因,只是白樱想听王长松亲口说爱她。在倚翠楼这么久,见识了天天把情爱挂在嘴边的人,那些爱浅薄得可笑。但她想知道,王长松对她这么好,是因为爱她吗。

      王长松没拒绝,顺了白樱的心意喝酒,一杯杯的,酒气上来,却是有点想发泄这些天的郁气和不顺。

      他争了这么些年,结果竟不战而胜,这掌印根本就是林葵不想要才送他当的。现在的大景不比瑞帝时期,宦官权势到底是弱化不少,皇帝根本不可能放任第二个司礼监掌印兼任东厂提督的情况出现。所以林葵就这么说服刘寅宝把掌印交给他了。代价是,他得供养刘寅宝颐养天年,且受制于东厂。

      这让王长松如何甘心!

      到头来,我还是不如他吗!

      王长松越想越气,喝着喝着骤然沉的脸色,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撂,溅出不少酒渍。白樱被吓了一跳,不明白王长松这是在发什么脾气。

      *

      为什么……我没做成东厂督主呢!

      林葵看着不显,可内里竟是个爱国爱民的,张茂是用这东厂为非作歹,四处敛财,争权夺势,结果到林葵手里成了正经监察百官用的,还来掣肘他司礼监的批红票拟,让他拨钱赈灾,还隐隐开始打压起威胁到皇上的端王爷。这是要把他拉上贼船?他想做掌印,但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干事七分卖力,明哲保身就行了,可林葵却在拉着他玩命。

      王长松惜命得很,若是他保不住自己,那他的白樱可怎么办呢?他好不容易才把小姑娘从东厂眼皮子底下接出来。

      抬眼看白樱娇俏的容颜,王长松忍不住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低下头,脸埋进她的颈窝轻嗅,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令他安定了些许。

      “白樱……你要和我好好过一辈子……”王长松现在不想去设想那些意外,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出事该怎么把白樱保下来偷偷送走,让她忘了他找个人家安度余生。可他现在不愿意!他不愿这样放手,这是他的对食,就因他没碰她,她就可以高高兴兴再嫁作他人妇吗?王长松不愿,正如他自己认定的,他是个自私小人。

      所以,要和我好好过一辈子啊,我的姑娘。

      白樱突然被抱住,又听到大人和她承诺一辈子,心里酸酸胀胀的,不禁回应:“那是自然的,大人……我只有您啊……”

      白樱经历了一无所有,而现在,王长松就是她的全部。白樱很爱很爱他,她知道这爱意的成因很复杂,也许是英雄救美合该以身相许,也许是故人重逢徒生情意,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为他哭为他笑,拿他当做自己愿执手偕老的夫君。

      *

      王长松有了些醉意,白樱服侍他洗了漱,两人上床歇息。

      喝了酒的王长松还留有神智,只不过是说话行动都比往常大胆了些。他没有吹灭烛火,而是想跟白樱说会儿话。他习惯把事憋在心里的,今日却发泄似的问出来。

      “白樱,咱家不是个好人。你就不怕吗?”

      小姑娘刚被他包下来那会儿还以为自己是照顾同乡的好人,可自己其实就是想把人据为己有罢了,如此乘人之危,这小姑娘还千恩万谢。他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怕什么,您不会害了我。”这世道有多少好人?反正白樱不是,她一个杀人犯,只顾自扫门前雪。

      “可咱家怕得很。”王长松摇摇头,握住白樱的手。

      林葵想让他做好人。做坏人会被好人杀,做好人就不会被坏人杀了吗?他只想保命,可眼下局势容不得他退缩了。

      这被迫做好人的滋味儿,可真是恶心得紧。若是……若是自己能做东厂督主就好了啊,那种位置才适合他呀。

      “白樱……如果咱家是东厂督主,你会愿意跟着咱家吗。”

      东厂的名号是多么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若自己真是东厂提督,那大概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吧。

      白樱奇怪地看了王长松一眼:“白樱爱得是大人您啊。跟您是什么官儿有什么关系?”

      王长松盯着白樱纯粹明亮的眼眸,忽然笑了,这是属于他的珍宝。俯身印上白樱的唇,轻触即离,低低笑着,“你说爱咱家……可别后悔。”他习惯性地说出威胁意味的句子,可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许久,白樱张张嘴,轻声问:“大人……您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取暖吗?”

      可再一看,王长松已然睡熟了。

      白樱翻过身子平躺着,眼神放空地盯着上方的罗帐,有点儿不安。

      大人……还是没说爱她。

      *

      王长松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他得偿所愿,林葵没整那幺蛾子,顺理成章地做了司礼监掌印,没人跟王长松争,他早早就成了东厂督主,对林葵也没那么大敌意。

      王长松这督主确实做得威风,可在梦里,他的白樱不爱他。

      他早早接手了东厂,花容阁为他所用,自然不需要去什么倚翠楼买消息。因此错过了与白樱的重逢。而白樱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是二十二岁了,是新调上来的一个堂主,是悦意一手带出来的。

      梦里的白樱外表无害,却心冷无情。她攀附了一个权贵,挑拨离间为自己报了仇,为了活得更好,她做了东厂间谍,一路从底层爬上来,终于得到面见督主的资格。王长松很轻易地认出她是儿时的那个小姑娘,可小姑娘经历了太多,没认出他来。白樱早就记不起有个同乡哥哥,小时候还蛮亲近的。

      王长松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把白樱调到自己跟前儿伺候,外人都说,这是督主的宠妾。王长松没有否认,白樱也这样接受了。

      梦里的白樱比现实里对他更加热情,嘘寒问暖,温柔体贴,顺从非常。哪怕是王长松想让她在床笫间伺候,也没有怨言。她张口闭口都能自然无比地说出“心悦于他”的谎言。王长松自然分辨得出,他被这些口不对心的话刺得心口难受,却还是近乎自虐一般把人捧着护着,要什么给什么,谁找她麻烦,他就让谁好看,比现实里张扬百倍。

      可又有什么用?梦里的白樱像个没生气儿的瓷器,王长松都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如果说是想满足虚荣,白樱做得很好了不是吗?

      “大人,奴家等您许久了,奴家很想您。”

      “大人,您对奴家情深义重,奴家自然不会负了您。”

      “大人,只要您不厌弃,奴家定一生一世伺候您。”

      “大人,奴家爱您。”

      ……

      可假话说一百遍也没变成真话。

      王长松看着跪伏在他腿边的白樱,冷笑一声:“鬼话连篇。”可还是勾勾手指命令,“上来。”

      他明明把人抱在怀里,可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心中一片冰凉。

      *

      后来,林葵看上了倚翠楼一个姑娘,王长松也没干涉。只是在梦里,林葵死在了宫变之中,新皇惦念林葵护主有功,追封为侯,他那倚翠楼的相好,也成了侯夫人,为林葵守寡。而王长松则捡了个漏,成了新帝重用的一把利刃。但王长松知道,他远比不上林葵在新帝心里的地位,自己不过是把刀,是条狗。

      林葵死后一年,他的对食殉情而死。

      王长松知晓后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又输了。他好好活着,有钱有权有女人,可这不代表他比林葵厉害。事实上他一无所有。

      王长松想到被自己禁锢在后宅的白樱。

      “白樱,你愿为咱家而死吗?”他抚上女子姣好的面容,慢慢下移到脖颈。触感温软细腻,只稍稍用力,就会在上面留下红痕。

      “那是自然的,奴家的命是大人您给的。”白樱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当王长松的人生走到末路时,他选择放人离开。

      伴君如伴虎,皇帝羽翼丰满了,自然不需要他了,他知道自己没几天可活了。但他要白樱好好活着。

      “你不配为咱家死。”

      “你的心是自己的,与咱家没有半点儿关系。”

      “咱家要你好好活——这是惩罚。”

      王长松死了,死在东厂大狱里,那儿没有让人走得痛快的死法。解脱的时候,他在想白樱。

      咱家要你好好活——这是,对他自己的惩罚。他这人自私了一辈子,习惯了去占有去征服,到最后却把人给放了,他是在折磨自己呢。

      他努力地想低头看看自己,虽然身体已经不似人形,但他想看看,自己这颗心脏究竟与常人有何不同,为什么……换不来别人的真心。

      梦结束了,王长松有点儿不知自己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睁着眼愣好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转头看见身侧白樱恬静的睡颜,竟眼眶有些湿热。幸好……只是场梦,梦,都是反的。他眷恋地落下轻轻一吻,蹭过女子鼻梁上的小痣。

      没吵醒人,悄悄起身上值去了。

      *

      王长松几乎敢肯定,林葵绝对也梦到过梦中那个世界。而且他还知道了一件事,林葵的对食原来就是落难的柳家小姐。怪不得刘令最后是那般凄惨下场,还省得他下手了。

      梦到这些事,总归有点知晓未来的作用,他现在心里有几分底了,林葵让他做的事,其实办成了好处不少。王长松一叹,这下是真要和林葵这家伙绑在一条船上了。

      但也挺好的,至少他们两个,现在都能靠梦境趋利避害,保自己周全,也,保自己的女人周全。

      想到这儿,王长松有点儿幸灾乐祸。这梦外,林葵一力避免了柳府抄家,现在他的对食可是大臣之女,两个人可怎么走到一起呢?

      终于,王长松觉得自己赢了一回。

      在司礼监忙了一天,以前他就直接宿在监中,不过现在,王长松可以回府休息。这样跟白樱也能多相处相处了。

      这明明才一日不见,王长松却觉得如隔三秋,也许是梦里那个不爱他的白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他现在非常患得患失,让车夫加快速度,希望快点见到他的小姑娘。

      “大人,您回来了……”白樱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长松抱了个满怀,登时小脸儿一红。大人今天吃错药了吗?这些下人还都看着呢。

      进屋挥退了下人,白樱想起昨日匆忙,准备好的衣裳还没拿给王长松,于是让他稍等片刻。

      “大人,我给您做了新衣。”白樱有点不好意思,她缝的哪比得上人家成衣铺子里定制的。“您试试吧。”

      “好,”王长松脱下外衣,白樱抻展了衣袍,服侍他穿上,凑近他,给他系上带子,整理领口。

      看着小姑娘在自己胸口捯饬着,王长松的眼神莫名有些炽热。他悄悄做了个决定。

      晚间,白樱洗漱回来,见王长松半卧在榻上看书,走过去轻唤:“大人……”

      他放下书本,抬头对上白樱有些忐忑的眼睛。

      “大人,您找我做对食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取暖这样吗?”

      小姑娘刚沐浴完,披散着长发,只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肌肤白嫩,嘴唇殷红,一双漂亮的杏眼忽闪忽闪的,像会说话。

      看来……他家小姑娘和他自己有着同样的担忧心思。

      “白樱……上来。”王长松拉过白樱的手,让她上了床榻。

      他唇边噙着笑意,专注地看了白樱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你愿做咱家真正的妻子吗?”

      白樱脸颊烧红一片,她自是愿的。

      只是她的大人,怎么又所问非所答了呢?

      王长松不愿把“爱”轻易说出口,白樱之于他,可能说“爱”不太贴合,是比“爱”更深、更复杂的一些东西。

      最后,他伏在白樱耳边低语:“白樱……只有你是温热的。”

      他的血太凉,心也太凉,他想伸手抓住些什么,于是只好将眼前的人抱得更紧。

      ——————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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