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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   *

      乡里今日出了件不寻常的大事儿,不少乡亲远远地站在村道两旁驻足围观,但碍于这热闹同“官”字沾边儿,看着那虎背熊腰的差爷们腰间挂着刀,到也不敢靠近。

      官差们押送着一箱一箱收没的财产,中间是一架囚车,里面的囚犯灰头土脸,身上是农人常穿的短打,此刻神色萎靡,已然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

      但围观的人们却知道,这家伙可不是什么穷苦人家。

      “嘿呦,可真是够蠢的!出了这等事儿还敢回祖宅?果真是靠着那阉人兄长太久,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看看这家产,为了钱命都不要的窝囊货,好在这回那……是真的倒了。”接话的人忽然紧张兮兮地四处观望了下,还是把名讳模糊过去,真怪不得他,他说的可是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头子,东厂厂督。

      而他们这个小县城,就因着临村是这督公大人的老家,他母亲和弟弟凭着他一步登天,成了县令都不敢得罪的乡绅,后来那母亲病故,弟弟仍然是平日里欺男霸女,更不准有人在他地盘上诟病他的身份,如果被发现了,会被他家的打手狠狠打上一顿,而举报者则会得到一贯钱奖励。

      庆幸的是,上面传来消息,东厂厂督王长松因贪污滥权被圣上判了绞刑,月末便要行刑,他这老家的亲人,自然也被抓起来,可谓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儿。

      “好在是抓住了,这腌臜玩意儿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作孽哟!”一农妇摇着头,对着身旁的女子感慨,“妹子要是再早来几个月,我可不放心你出来走动。”

      那女子抱着浣衣的木盆,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泛白,神色恍惚,似乎并没有注意农妇在说什么。

      即使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裙,女子白皙细腻的皮肤和出水芙蓉般的面容都让她显得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没有做过分的伪装,因为她根本不害怕别人探究自己的身份。

      毕竟,东厂督主王长松是真的倒台了。

      “樱妹子?樱妹子?”农妇奇怪地摇了摇女子的手腕。心想她一定是想到什么不好的经历,对于这位新来村里的年轻寡妇,不像那些嚼舌根的邻里,由于自己的丈夫也早亡,她心里是怜悯居多的。想来樱妹子一个颜色出众的寡妇,没少遭人骚扰和诟病。

      女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儿嫂子,我得快点儿去洗衣裳了。”

      她脚步慌乱地一路向河边跑去,中途甚至差点被自己绊倒。

      到河边她停了下来,故作平静地蹲下身子,准备洗衣裳,然后她望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她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十年了,她想到。从被名声狼藉的东厂厂督王长松收做侍妾伊始,到她顺利摆脱这人重获自由,耗费了她十年光阴。一眨眼,少女成了妇人。

      她本以为自己得偿所愿,便能无忧无虑的在小村庄里安稳地度过后半生。可今日见到王长松的亲弟被押走,又想到还在狱中的王长松,她忽然害怕了。

      是,王长松该死,他罪有应得,他这老家的亲弟弟更不必说,若不是因着王长松这层关系,这蛆虫早就该被处理了。那么她白樱呢?

      她没把自己想得太无辜,相反,对于自己的自私她再清楚不过。但扪心自问,她真的能背负自己这份罪孽永远逃离是非,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

      原来苟且偷生,竟比平静赴死更加需要勇气。白樱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到了。

      白樱所求不过好好活着,她眼里只有自己,不敢轻信情爱痴缠,只看到王长松是自己人生路上的拦路虎,却忽略了,偏偏是这只虎为她吓退了一切牛鬼蛇神。

      王长松的庇佑使她多次免于劫难,优渥的吃穿用度,无人敢轻贱得罪的地位,只要她开口,他就把她要的捧到她面前来,为此他付出的代价,犯下的杀孽和过错,难道没有她的一份吗?

      白樱是王长松的枕边人,在有能力改变时选择袖手旁观,在享受了优待之后落井下石。就算自己不爱他,这样待他毫无一丝善意,也实属不该。

      白樱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这一点。可如今都已走到这个地步,她该回头吗?如何能回头呢!

      蓦地丢掉手中的捣衣杵,慌忙站起来,眼眶中泪湿一片,竟已看不清眼前。

      她害怕,为自己称得上残忍的冷漠自私,为自己迷失了初心后虚伪的嘴脸,为自己自欺欺人的浅薄道德。什么时候起,自己变成了这样丑陋的人呢?这样的自己,还配若无其事地好好生活下去吗?

      她甚至还不如王长松恶得坦坦荡荡,至少他从未想过要逃避自己的罪责。

      哗啦——

      不知怎的,女子忽然捂住头部,神情痛苦异常,踉跄了几步栽倒在河里。

      *

      白樱做了个可怕的梦。她知道这是梦,因为她的大人不可能这样对她,而她更不可能对大人露出那样嫌恶的眼神。

      王长松穿着华贵威严的御赐蟒袍,从头到脚打扮得一丝不苟,一副要入宫觐见时的样子。但白樱却扮成小厮模样,甚至脸都抹黑了许多。

      室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压抑得可怕。他们不知道争吵了些什么,王长松额角的青筋凸起,寒凉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争吵间他抬手扼住白樱的脖子,直把人按倒在桌案上,白樱没有反抗,只是厌烦得别过脸去。

      “终于连装都懒得装了吧……呵。”耳边响起的声音似是毒蛇吐信,可他的声音在发颤,手也在发抖。

      白樱说不上来自己在梦里的感觉,她好像能感到梦里白樱的感受,却又有一部分抽离出来,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

      她觉得她的大人明明都快要哭了。她想伸手摸他的脸安慰他,但梦里的白樱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反唇相讥:“督公何必……自欺欺人?您若想我陪您下地狱,我自不会拒绝……”

      王长松那只手根本就没用力,他都抖成那个样子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

      他兀地退后,甩了甩衣袖,嗤嗤地笑起来。

      “不,你不配为咱家死。”

      “你的心是自己的,与咱家没有半点儿关系。”

      “咱家要你好好活——这是惩罚。”

      他说这些话时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整张脸都是紧绷的,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白樱,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和背光的阴影让他显得面目可憎,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分辨出他话语间掩藏的真实想法。语毕,王长松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徒留白樱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表情复杂。

      追上去!快追上去啊!

      白樱又惊又怕,她这是梦到什么了?自己竟然在末路之际想丢下大人独自逃跑?大人嘴上说着什么要她好好活,可心里一定被她伤透了。她才不会的,她明明和大人承诺过生死相随!

      这个女人一定不是她!是谁冒充自己这样对待她的大人!

      白樱看着梦里那个女人有人接应,顺利逃出生天,离京城越来越远,想着入宫之后凶多吉少的王长松,泣不成声。

      马车里的女人一愣,眼角不知为何划出一行泪来。

      “大人……!”白樱惊醒了。

      迷茫地看了看自己身处的环境,白樱一头雾水。这像是普通乡下人居住的屋子。

      啊,她好像是与大人和林督主夫妻出游时落水了,难不成是被附近的人家救了?

      “樱妹子,你可算醒了!”一农妇端着碗走进来,“你咋这么不小心呢?洗个衣服还能失足落水,可真是吓死老婆子我了。”

      白樱愣住,看这农妇的表现不似作假,要不是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洗什么衣服?堂堂司礼监掌印夫人需要亲自洗衣服?

      “我,这是在哪儿?”

      “哎呦,妹子烧糊涂了,这是你自己家呀!快把姜汤喝了吧。”

      她挣扎着起身,忽感头部一阵疼痛,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脑中闪过些什么,对于自己的状况有些眉目了。确定眼前的妇人的确不是什么坏人,白樱赶紧将汤喝下,打发妇人离开了。

      而后她又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等再睁眼,已是晚上。

      白樱脸色非常难看,因为她在这段时间里,接到了一份庞大的记忆。准确的说,是这个世界的自己的记忆。

      她不知道哪里出现了差错,这个世界里的她和王长松竟是一对怨偶。这里的白樱没有爱上王长松,而王长松为了把白樱留在自己身边,做了许多错事。

      而且,王长松也并非司礼监掌印,而是先帝在时就成了一手遮天的东厂督主,如今的皇帝在位七年早已羽翼丰满,王长松的失势完全是意料之中。

      梦中的那个片段则是真实发生的。白樱逃走了,在王长松默许且为她铺好后路的情况下。

      意识到现在的王长松应是在诏狱里生不如死。白樱脸色泛青,抓住自己心口的衣襟。

      “你不爱他,我能理解。但是我爱他——我必须去救他。”白樱轻轻对自己说着,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还残存着情绪。那个白樱仍然抵触着接近王长松,尽管她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也许是无颜面对。因为她不是什么无辜的柔弱女子。

      即使天色已漆黑一片,白樱确认自己退烧后,点着蜡烛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黑衣匆匆离开。

      翌日清晨,一处僻静的院落后门被敲响,开门的人看见白樱,惊得一怔。

      “夫人……”

      白樱叹了口气,道:“也就只有你还拿我当他夫人了。”

      那人闭好门窗,对白樱行了个礼,问:“夫人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白樱摇了摇头,“我要回京城。”

      “他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就算没有,我也当,见他最后一面。”

      那人听了,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白樱咬了咬唇。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看起来多么自相矛盾,她把先前那个自己维持的尊严狠狠扔在地下踩碎,又让所有为她而奔走的人努力全都白费。

      她明白这个世界里的王长松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罪无可赦,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活该下地狱,可谁叫他是她的爱人,在她的世界,他们才在一起三年,她怎能忍受一觉醒来爱人马上就要处以绞刑。

      白樱必须做点什么。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白樱并不简单,做了这么久花容阁的堂主,她的上司又是那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满打满算起来,也许王长松不一定会死。

      白樱翻身上马,她能感受到,这具三十二岁的身体竟比她原本二十二岁的身体还要康健不少,甚至还会一些武艺。她扬起鞭子,马儿飞驰而去。她只想着再快一点,回京城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她的大人等她不及……

      回想这个世界记忆里的他,白樱心中一片酸楚。

      大人总是这样,过分在意自己固守的骄傲,连对别人好也需要对方猜来猜去,偏执和阴狠包裹之下是脆弱的自尊和残缺的灵魂,他太可恨了,以至于他的好全然被人忽略。

      这里的白樱也是这样。即使在最后她意识到自己最没有资格那样对待王长松,她也回不了头了。

      但二十二岁的白樱可以。

      沦落到倚翠楼的白樱遇到了儿时的同乡哥哥王长松,而王长松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来,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却又允许她放肆地做自己。尽管他是宦官,没有芝兰玉树的样貌,更算不得什么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可白樱知道他像对待珍宝一样爱着自己,而自己也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这个世界的王长松,依然如此爱着白樱。

      所以就算以身犯险白樱也要去。

      那是我的大人,我的夫君,他欠世人但不欠我,我又怎能相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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