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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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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松觉得自己的耐性回来了。对着这天真易懂的小姑娘,他终是花了些时间去解释。
“对食就一个,你跟咱家过日子,直到咱家死。”
“先在这儿吃你的住你的,咱家会一直包下你,直到有合适的机会给你脱籍。”
“咱家在朝中有门路,给你爹娘报仇的事儿,你不必管,等着就行。”
“别想着再攀什么别的权贵,你这蠢脑子,只有被别人坑的份儿。”
“有咱家就够了。”
王长松的话极其霸道不讲理,但白樱听起来觉得总归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就是说,嫁给王大人,一切都解决了,这个意思吗?那也……挺好?至少,她不用再去有张公子、刘公子、李大人赵大人什么的了。作为女子,她当然不想“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挺好的,是王大人的话,挺好的。白樱再次重复。
“那……大人,奴家该怎么做对食呢?”白樱仰着脸问。
“不要奴家长奴家短,”王长松皱眉,“自己想。”随后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预感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小祖宗。看着就不是个会讨人欢心的。
这一夜又是盖着被子纯睡觉,不过王长松抱人的动作更明目张胆了些,而白樱也很乖顺地趴在王长松胸口,她侧耳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趋于沉稳。于是她终于忍不住了,悄悄伸手,手指摸索到王长松有些高突的颧骨,按了一下,两下……确实还是同一个人吧。她正想着,冷不丁被人捉住了手,吓了一跳,小小地“啊”了一声。
王长松把这只小手捂在自己胸前,低声轻叱:“别闹,快睡!”心想着,下次来,得给小姑娘带点抹手的膏脂。
白樱微微侧开一点,不动了。她想掩盖自己的心如鼓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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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让他阴郁了数日的公事,王长松现在感到格外愉悦。而且还很巧地捡着个很合心意的对食,这让他觉着以后的日子很有盼头。
走之前王长松又多交代了几句,告诉白樱他何时休沐、何时繁忙,有麻烦找谁之类的。小姑娘都乖乖地点头应下,那样子可爱极了,竟让他有一瞬的不舍。所以说,谁说太监六根清净的?王长松觉得有自己的女人很好。
日子照过,宫里的争斗依然残酷无情,王长松平日里还是那个表面和气的太监,该坑的人一个不落,该捧着敬着的主子就花十分心思去讨好。对刘寅宝的招数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他经常让司礼监的小太监往倚翠楼跑,今日给白樱送些糕点,明日给她打新首饰,后日再送些话本儿解闷。
白樱很心喜这些礼物,虽然见面次数很少,但王长松好像一直在告诉她,他把她放在心上。想想,寻常夫妻过日子,和这也差不离多少嘛。从那天谈话后,白樱就当自己是嫁给王长松了。
于是白樱也绞尽脑汁地想对王大人好,这段日子绣绣香囊,过段日子打个络子,再过几天给人裁身衣裳。
悦意笑话她,不过一些小恩小惠,就把这傻姑娘给收买了。
白樱和悦意说开了误会,现下竟成了关系不错的姐妹。
白樱是挺死心塌地的,但也有时会患得患失。她问见多识广的悦意,王大人会有变心的那一天吗?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悦意笑笑,白樱妹妹,我们在这儿生存,靠的是自己啊。她想发展发展这姑娘,别看她傻傻的,其实很擅长观察,于是不动声色的慢慢教了白樱点儿东西。
白樱在客人中间总是低眉顺眼的,学不会讨好,却很会审时度势,缩小存在感,然后默默记下自己看到的。
可白樱没想把情报作为傍身的筹码。而是每次等王长松来,都把自己观察到的有用消息一股脑地倒给了王长松。
第一次的时候,王长松很是惊诧,虽然情报确实有用,但他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去冒风险做这些事儿。骂了白樱一顿,结果把人骂哭了。
“我……我只是想变得有用一点儿,大人,我可以的!”白樱的固执和倔强总是伴随着眼泪,这让王长松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丫头怕不是记仇吧,记恨当时他说她没悦意有用。
“你不用这样,”王长松轻吻白樱的额头,“该害怕的是咱家。你每日在楼里都见了谁又陪谁喝了酒,咱家与你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是不是已对别人有了心思。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够安心,那可以,但是你要小心,不要去涉足那些危险的。如果悦意跟你提东厂,不要答应。”
王长松现在竟然有点期盼林葵能快点儿上位,毕竟比起现在的老厂督张茂,他和林葵更熟一点儿,而林葵也更好说话一些。
这小姑娘也是,竟在他心里越扎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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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白樱迎来了她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
但作为宫人,这会儿是最忙的。白樱初三晚上才迎来了王长松。
他还是那样瘦高瘦高,像个裹着衣物的竹竿。他还是那样不苟言笑,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退避三舍。可这是属于她的王大人啊。白樱在心里胆子很大,认为两个人的关系其实是互相拥有。
白樱亲手给王长松煮了饺子,说了说近来楼里的、城里的趣事。
王长松习惯了白樱这样叨叨个不停。毕竟现在她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蹿上蹿下了,总得有个地方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身边有这么个人挺好的。
王长松不怕自己有牵挂。事实上他是希望自己有的。这样才能从新过得像个人,而不是个权势的奴隶。被送入宫后,他与他娘和弟弟几乎断绝了关系,他除了给娘俩送钱外,其他一概不过问,家人已经绊不住他了,他只是想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好过上舒服日子。什么样的舒服日子?大概就现在这样,跟小姑娘一起吃着家常便饭,像普通人家一样快乐。
所以他得接着往上爬。等他成了掌印,等他把白樱从青楼里接出来一起住。
吹灯上了榻,小姑娘今天异常胆大,竟凑上来亲他。温软的唇瓣触碰着他的脸颊,然后又移到他的唇瓣上,王长松呼吸急促起来。
“别闹……”王长松被弄得心烦意乱,无奈道。却被小姑娘趁着张嘴,探了进去。噫,怎么就忘了,他的小姑娘可是在这青楼里学了不少东西。王长松只好用上些力气推开她。
黑暗里,白樱的神情显得很受伤。
“大人……您为什么要找我做对食呢?”
王长松想了想,觉得这问题挺难让人答好。他也不太清楚,他当时只是觉得合适。
“我以前,每晚躺在榻上,都觉得很冷。”
“也确实冷,寒冬腊月的,我们这些小太监领不到棉被。每年同屋都能冻死好几个。”
“就是你第二天去推他,身上都是僵的,冰的,毫无反应。他还在睡,永远都醒不过来。”
“我很怕会像他们那样,我把自己缩成个球,隔一刻钟要睁眼一次,来确保我不会永远睡过去。”
“那时我就想,如果有个人能看着我就好了,让她摸摸我是不是还是热的,让她给我一些温热的气。”
“我会很放心把这个活儿交给她,不用担心她哪天会害了我。”
“我就是想找个对食来取暖,你很合适。”
王长松尽力表达着想法,但他现在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着心很乱。
白樱知道他所答非所问,她其实应该接着问,她为什么合适,但现在的气氛显然不合适再说话。于是她把自己挤进王长松的怀里,心里还暗暗想着,如果他愿意接受一个炽热的吻,他会更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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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痛自然不是那么快就能被抚平的。白樱日子过得很快活,但不代表她会忘记一年前她经历了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白樱总爱发呆,有时候在想她的王大人,有时候是在想她的爹娘,还有她的仇人。
白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爹娘都很宠她,什么事儿都依着她,就是有点注重体面。她不想跟那病秧子定亲,可爹娘说她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是去享福的,她只好应了。
未婚夫没死的时候,她是漂亮的村花,村里绣活最好的姑娘,未来的秀才娘子,她还有个好听得不像农女的名字,爹娘把她教的很好,除了性子活泛,她没有一点儿乡下人的粗俗小家子气,她觉得这样也不赖。
后来未婚夫死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发现自己的名声差了好多。嫉妒她的姑娘们终于找到了值得诟病的地方。爹娘对她变了脸色,几乎有一两年都把她关在家里,免得沾外面那些吐沫星子,她的脾气变得有些沉默古怪起来。
被县令的外甥看上,对她来说就是一场灾难,那人装作谦谦有礼,实际上就是个登徒子,有好几次她出门被那畜生堵住欲行不轨,她害怕得告诉爹娘,可一心以为女儿能过上富贵体面日子的爹娘觉得这无伤大雅,他们也不觉得这富贵公子有十几个小妾不妥。
然后有一天,那人终于忍不住了,还没等到敲定定亲的事儿,就要强了她。白樱承认,她当时的恨意,确实有一部分是针对她爹娘的。
可是爹娘永远是她的爹娘。他们没有为了他们的体面而不顾女儿,而是为了女儿送出了自己的命。白樱愧对她的爹娘。如果当时选择顺从或者死,那她就不用被这愧意折磨了。但从来没有如果,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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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一年来她没少打探那个县令的消息。一些是从楼里听的,一些是从悦意那里买的,一些是王长松告诉她的。就在今年年初,这县令升了官儿,成了五品的同知。
按说以王长松现在的权力,搞些小动作让这五品官遭殃很容易。但难在这人是刘系子弟,有世族背景,这种人最不缺人脉,利益关系盘根错杂,若只动这一个,稍有不慎就会被世家反扑,王长松必须得等一个机会——刘家倒台的机会。
他告诉白樱,再等等,就快了。王长松能感觉到皇上早已想产除刘家,而林葵也一直在暗中着手做这件事。他只需要等林葵的动作,然后在刘家倒台的当口,把这个同知弄到清算的行列中。
清楚了这些,白樱愈发关注刘家的消息。尤其是经常来光顾倚翠楼的刘家嫡子刘令。
就在今夜,白樱看见刘令红光满面地进了倚翠楼,就开始不动声色地监视起来。
如果用个词来形容刘令的状态,那就是“小人得志”,他跟同行的人吹嘘他爹是如何火眼金睛看出那柳御史实是个伪君子,如何忍辱负重地承受柳小人的攻讦,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天?白樱心想,看来可能是柳家遭难了。白樱在心中冷笑,这刘家人可真会颠倒黑白。
她听着几人的谈话,忽然听得话题越说越歪,竟谈论到柳御史的女儿是多么花容月色。那些话越说越不堪,白樱暗自咬牙,这刘令怕不是也要强抢民女吧?她稍微靠近了些,想听听这小人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刚听得一句什么“尼姑庵”,白樱就被人喝住了。刘令一把抓住了白樱的手腕,白樱吓得脊背一凉。
“本公子记得你……”刘令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你不是那个跟了个阉人的女人吗?叫什么……对食?”
白樱心里的火徒然烧了起来,她咬住唇,只想挣脱这只脏手。
“嘿,跟个阉人是什么滋味儿?小丫头,说说呗,让我们哥几个见识见识!”
旁边几个狐朋狗友跟着起哄,那嘴里的荤话比方才侮辱柳小姐的还要恶心。
白樱邪火一起,扬手把酒杯里的酒泼了刘令一脸。整个桌子默了一瞬,随后是一阵怒骂声,和清脆的一巴掌。
白樱捂着脸,疼痛让她眼眶里有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但她站得笔直,拒不低头。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侮辱她的王大人啊!高高在上的伪君子,内里都是些腌臜心思,无法无天的畜生!没人教过她怎么骂人,她从来都学不会灵牙利嘴,现在她只能死死地瞪着对方,用看蠹虫污物的厌恶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