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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管事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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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竹棒子敲击在更筒上的声音让华弈惊醒过来,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三更了。外头想必已经更深露重了,更声暗哑、沉厚,不徐不疾地敲击在他的心头,一声一声,像是射穿迷雾的箭矢,片刻间让他的灵台一片清明。
“所以,你待要如何?”再抬起头,华弈已不复刚才模样,他抿着一直苍白的薄唇,瞳孔微微收紧,冷冷地看向华展颜,“向天下宣告你这个天大的发现?新皇与先皇宠妃的秘史?且不说这些都是你的臆想,说出去有无人信是一回事,就是有人信了,也无非是给那些山野村夫提供些茶余饭后扯闲话的料罢了。说不定,他们连扯都懒得扯,从古至今,娶了先皇妃子的皇帝还少吗?”
“再一个,这话你如何传出去?你当朕这个皇帝是白当的?你若愿意,大可试试,看能不能传出这宫里。”华弈一手放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不如朕替你传播可好?皇帝最不怕的就是宫中艳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宠幸谁是谁的造化。朕好心提醒你,传出去,坏的可是你娘的名声。”
“皇上误会展颜了,”华展颜不知何时收起了浑身的气势,嘴唇微扬、眉眼弯弯,一时间竟然华弈恍惚不知面前的是华展颜还是华妃了,“展颜从未想过对皇上不利。”
“展颜只求自保,”华展颜仰头看着华弈,缓缓跪下,“这几日皇上不在,展颜一人呆在宫中,夜深人静,细想起来,自从娘死后,展颜一一送走了父皇,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如今又轮到了余生。这偌大的皇宫,除了皇上,展颜竟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听说这几日,余总管天天去请皇上去皇后寝宫,怕是他也怨了我,怨我未能求皇上留下余生,以致余生惨死。想来,以后出了这安平宫,展颜恐怕是寸步难行了。如今展颜又有身孕,只怕已成了皇后和相国的眼中钉,展颜不怕死,只是展颜肚中的孩子……求皇上看在我娘的份上,保全展颜和孩子。”
话音未落,华展颜便打算俯身叩头,却被华弈伸手挡住,“安妃有孕,以后不必行大礼。只是…”华弈勾起华展颜的下巴,“就如此简单?那安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皇上圣明,”华展颜直勾勾地盯着华弈,眼中没有半点惧色,“按规矩,妃嫔生的孩子进学前必须交给皇后教养,展颜求皇上恩准展颜将孩子留在身边自行抚养。如若展颜生的是皇子,求皇上立为太子。”听到太子二字,华弈眼中精光一闪。
“太子?华展颜你过了。”
“皇上,展颜并非觊觎皇位。只是,皇上福泽深厚,日后必然枝繁叶茂,若是其他皇子登了帝位,我儿怕是性命难保。如皇上能答应展颜的请求,展颜今后定当全心全意伺候皇上,就是让展颜一直装扮成娘的样子,展颜也绝无怨言。”
“呵,倒也不必如此,”华弈闻言一笑,华展颜,你还是不了解朕,“朕答应保你们平安,孩子也可以放在你身边养。至于立太子一事,你,加上你娘也还不值朕这个承诺。何况你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尚未知,你也未免太未雨绸缪了。不如这样,若真是皇子,既然朕已经答应让你亲自抚养,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本事,若他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朕便立他为皇子可好。”
“谢皇上。”
清荷被唤进来伺候皇帝和安妃入寝,今日是她伺候华展颜梳妆成华妃的样子,她摸不透华展颜是何用意,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等进入内室,只见皇帝坐在桌边,远远看着华展颜在梳妆台前卸妆,一副鹣鲽情深的样子,只是即使是她,也能感受到这室内空气涌动。她不敢造次,给华弈请了安,就去铺床,又帮华展颜卸完妆,伺候两人睡下。出门的时候,她朝等在门外的李德福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两人一起离开。
华展颜躺在里侧,身体习惯性地有一点紧绷,却见华弈闭了眼直接睡了。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华弈的呼吸声渐趋平缓,知他是入睡了,便也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另一头,待到华展颜睡着以后,华弈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他看着身旁的华展颜,你的话究竟有几分真,余生活着的时候,你可以为他放弃贞洁不顾人伦,余生一死你如此轻易琵琶别抱?朕不信你对余生的感情只是如此。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打什么主意。
陈骄月坐在寝宫里,看着眼前红烛融下的蜡沿着烛身往下流,慢慢聚成一团烛花,红艳得扎眼。玉桂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光景。皇上又是多日未来了,许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陈骄月竟比之前受冷待时更觉难挨。玉桂看了看手上端着的桃胶银耳羹,看来今天又是白费功夫了,但还是端了过去,勉强劝道,“娘娘,娘娘晚膳就没怎么用,多少吃一点吧。”
陈骄月摆摆手,连是什么都没看,玉桂无奈,只能又端出去。走了几步,她还是走回陈骄月身边,压低声音,“娘娘,相国今日派人传来的口信……”
今天晌午,玉桂正在小厨房里和里头主事的嬷嬷商量晚上给皇后做些什么点心。皇后最近无心饮食,晚膳什么样子端进来,还是什么样子端出去,她只能让小厨房每天做些夜宵备着。说话间,有小太监进来回话,说是相国府上的管事娘子求见皇后,说家里庄上的柿子熟了,娘娘从小最爱吃那里的柿子,家里特地挑了头茬熟了的里最好的给娘娘送来。
玉桂心里犯疑,家里何时有管事娘子了,娘娘什么时候喜欢吃柿子了。她将信将疑地跟着小太监出去,被带到专门给外眷觐见时等候的房中。进门一看,有两个宫女站在门口候着,房里正中间的椅子空着,一个扎着发髻的中年娘子背对着门坐在两边椅子的最末一个,脚边放了一个竹篮,里面都是红澄澄的柿子。
这人玉桂只看背影也能一眼认出,不是陈骄月的乳母崔氏是谁。玉桂刚想叫她,突然想起刚才小太监通传的是管家娘子,犹豫间倒是崔氏听到声响转身看见了她,连忙起身。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把刚才小太监传的话又说了一遍,随即拿起地上的竹篮,塞进玉桂怀里。
篮子有点沉,玉桂一手拿住把手,另一只手托住篮底才勉强拿住。崔氏见她拿的吃力,便也腾出一只手帮她托住篮底,动作间,玉桂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心里。旁边的小太监见状想上前帮忙接过篮子,玉桂连声说不敢有劳。
玉桂一路拿着篮子,半刻不敢停留,直到进了陈骄月的寝宫,才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但她依旧不敢放松,进了内室,让伺候着的宫女都出去,直到看着她们走远了,才把篮子放到桌上。
“你拿这么些柿子来做什么?”陈骄月一头雾水地看着一篮子柿子。
“娘娘,”玉桂又向门外望了望,确定无人,才伸出左手,摊开一看,是一张叠起的纸和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这是什么?”
“玉桂也不知道,刚才乳娘假称管家娘子,来给娘娘送柿子,偷偷塞在我手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吓得我一路心惊胆颤的,就怕有个闪失,娘娘快打开看看吧。”
陈骄月打开纸片,一行行看下来,越看脸色越难看。信是相国写的,相国也已知道华展颜有孕的消息,信中说此子不能留,他随信附的纸包里是落胎药,让她想办法让华展颜喝下。玉桂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手里捏着这个纸包像是捏了一团火,幸好陈骄月看完信,立刻就伸手接过了纸包,和信一起藏进她一直贴身带着荷包里。
下午的时候,陈骄月并未和玉桂细说,玉桂便一直吊着颗心,忍到此刻还是未能忍住,终于出声询问。这一下倒好像提醒了陈骄月,她从荷包中拿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到蜡烛上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爹说让我想办法令安妃喝下落胎药。”
“那包…那包药?”忐忑了一个下午,玉桂其实心里也猜着了几分,只是真听到陈骄月说出来,还是有一些惊心。
“嗯,”陈骄月微微点了点头。
“那…娘娘准备怎么办?”玉桂见陈骄月久久不开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听说咱宫里头的小太监小秋子,和安平宫里的小春子是亲兄弟。咱们把他叫来,给他点银子再许他个小职,不怕他不肯为娘娘办事。娘娘觉得如何?”
“不妥,”陈骄月沉吟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上次爹的话倒是点醒了我,余生犯事那天,皇上怎么那么巧就来了。”
“娘娘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我守在门口,皇上直接就进来了,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我刚想通传,就被拦住,小顺子直接就推门进去了。皇上嘴里说着来看娘娘,我看那个架势更像…”捉奸二字被玉桂含在嘴里,兜兜转转不敢说出口,好在陈骄月也不在意。
“所以,此事必有人给皇上通风报信。小太监们没这个胆子,就算有,也报不到皇上那里去,必定是那几个大太监。”
“娘娘说的有道理,真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玉桂突然灵光一闪,“说起来,那时余总管还没有被贬到咱们宫,那必定不是余总管。之前皇上也是因为余总管劝说才留下,我看这事可以交给余总管。”
“此事先不着急,”陈骄月摆了摆手,“从明天起,你让余总管留在宫里,换你去请皇上。”
“我?”玉桂一脸疑惑地看着陈骄月,“这几里余总管去请都没请来,怕是我去了,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见不着皇上就对了,你呀,”陈骄月朝玉桂招招手,让她凑近,“你想办法见着皇上身边的小顺子,他是最近着皇上的,有什么消息必定是通过他传给皇上的,你就跟他打听,那日是不是有人向皇上告密了。”
“可是,我问了他也未必会告诉我呀。”
“蠢东西,我怎么当初就昏了头听了你的撺掇了。”陈骄月忍不住抬手戳了戳玉桂的额头,“我难道不知道他不会告诉你,你把话问到他那儿就是了,也不用偷偷的,就当着那些个宫女太监的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