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愿展颜》半十二

11、躲猫猫

　　从他记事起，父皇便很少到母后的宫里，父皇不来的日子里，母后便把全部的精力用在他的学业上。迟到早退自是不允许的，哪怕病了，除非下不了床，就还得去学房。下了学，若是回到宫中，就是自己温书，时不时还要抽查，若是发现有懈怠，便会受罚。
　　每天下学，他都要在学房磨磨蹭蹭，直到小顺子三催四请才走。只是，除了回皇后寝宫，他无处可去。父皇还有几个皇子，但都是其他妃子所出，小时候虽养在母后宫里，但母后却从不许他与他们走近，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更甚，皇后为防有人对他不利，不许他和任何一个皇子一处呆着。更别说去各宫里玩了，他连几个妃子的样子都快记不住了。
　　只有华妃，那位一直伴在父亲身边的女子。在他记忆里，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宫中，那以后，父皇多是和她在一起。没多久，她有了一个小公主，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印象中，华妃总是温温柔柔地陪伴在父皇身边，很少说话，但一出声便让人如沐春风。小公主从小娇宠，总是惹事闯祸，却从未见她生气，只是轻声说上几句。有时小公主不听话，依旧闹腾，她便蹙了眉，一双美目半含嗔，小公主便登时息了气焰，钻到她怀里讨好去了。
　　说实话，那时，他是真的羡慕华展颜，几岁的孩子，哪有不依恋母亲怀抱的，虽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小小年纪便明白身不由己的苦衷，却难免心生向往。只是他也知道，他与华妃和小公主之间如河汉两端，绝无亲近的可能。谁知，十岁生日那年，出现了个叫余生的孩子。
　　那日，眼看着公主掉入池中，连着他在内的皇子们都被吓呆了，更别说其他孩子了。慌乱之中，只见竹林里跑出一个孩子，一下子就跳进了池中。其实，水池子没有多深，公主年幼沾不到地，他们十来岁的孩子已能踩到池底。那孩子一把捞起公主，抱着她想托她上岸，却发现陷入池底的淤泥之中，用不上力，甚至还有越挣扎越往下陷的意思。
　　公主抱着那孩子嚎啕大哭，才把他惊醒，连忙跑去找人帮忙，没跑几步，就遇上了听到吵闹赶来的宫人，他赶紧带着人去把公主连着那孩子救了上来。
　　救上来之后，公主依旧抱着那孩子不肯松手，直到父皇母后和华妃听到消息赶来，才被华妃抱着去换衣服了。
　　那孩子看着年岁与他相仿，他原本以为那孩子应是哪位大臣家的，心里偷偷抱了结交的心。谁知询问之下，竟是大总管余德欢收养的小子余生，偷偷带进宫来的。幸好父皇不仅没有怪罪，反而让他留下陪公主一起玩，他也借着父皇让他看好公主的由头，跟着他们疯玩了半天，那年的生日成了他最快乐的生日。
　　晚上入睡的时候，他是带着笑入睡的。虽然知道这样的时光一瞬即逝，不可多得，但有这么一天，他已经觉得很快乐了。所以，当几天后，父皇把他叫他御书房，问他可愿意让余生给他做伴读，此后就跟着他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就答应了。
　　回到宫里禀告母后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不过既然是皇帝的意思，皇后自然也不好反对。而且余生是余德欢的孩子，现在年纪还小，若能让他对华弈死心塌地，不仅可以替华弈分担，余德欢必定也能为他所用。如此一想，皇后不但答应了余生进宫伴读一事，更对他和余生一起的时候眼开眼闭，下学之后，跟余生一起玩耍，有时候甚至晚膳前才回宫也未苛责。
　　只是皇后不知道的是，华弈威逼小太监不许告诉皇后，每日间下学以后，一起玩耍的不止他和余生两人，还有小公主华展颜，而他们玩的地方，多半是华骊宫。
　　也许是因为落水一事真的吓到了华展颜，她对救了她的余生简直就像小雏鸟一样。上学的时候没有办法，一下学，总能看到宫女太监陪着她等在学房门外，看见他们出来便两眼放光。
　　有华展颜在，他们自然是去华骊宫玩，而有华弈在，其他皇子自然不会一起。久而久之，他们三人一下学便去华骊宫倒成了定例。而华妃好像也很喜欢他们去，每次去都会准备好多好吃的小点心，引得他回宫的时间越来越晚，有几次到太监来催传膳了才赶忙回去。

　　余生教了他们好多民间孩子的玩意，他们曾经让李德福偷砍了御花园里的竹子，余生给他们做了竹蜻蜓，三个人比谁飞得高，输的人画胡子。也曾去御膳房偷了玉米，在华妃的花园里面挖土烤，结果把开得正好的芍药花烧着了好几颗，害得华妃心疼地好好说了他们一顿，而他们却在挨完说后捧着烤焦的玉米棒啃得欢快。他们曾在花丛里抓金龟子，抓到以后在翅膀上系上线养在西瓜皮上，一边吃瓜一边看它绕圈飞。也曾扎了风筝，放得高高，却因为太贪心，断了线绳飞走了，后来听说飘到隔壁怡妃的宫里，掉下去吓到了怡妃养的哈巴狗。
　　这么多玩意里，华弈最爱躲猫猫。从他出生时起，他的身份注定他永远生活在注视之下，小时候时父皇母后的注视、宫女太监的注视，长大了是其他各宫妃嫔皇子的注视、群臣的注视，他似乎永远没有机会能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喘一口气。所以当在有一次玩躲猫猫，被他发现了荷花池旁假山中的暗洞时，他瞬间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个狭小、昏暗、潮湿的空间却给了他莫大的安心感。以至于十之八九，他都会藏在此处，到后来，余生都不乐意找他，总是先去找华展颜，最后去山洞抓他就完了。
　　直到那一日，那是深秋入冬前的一天，天暗得明显比往日早了不少，白日里太阳照在身上还暖暖的，但太阳一下山，便觉得有点寒气侵人了。华弈照常躲在山洞里，按往常的经验，余生找到他的时间取决于他找到华展颜的时间，有时久些，有时短些，但都不会太长。华展颜虽不像他那样，她总喜欢狡兔三窟，但宫里能有多少可让小孩子躲藏的地方，无非就是看余生那日的运气如何了，一般找个几次便抓着了。
　　但那日，华弈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日头都暗了，都没有等到余生。他白天晒着太阳觉着有些热，脱了外罩，现在便感觉到冷了。他也想过干脆自己出去吧，殿里头暖呼着，还有好吃的点心，可自己出去便是认输了，从小母后便教导他凡事绝不可自己认输，以至于再小的事他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华弈一个人缩在山洞里，以前都是白天躲进来，外头大日头照着不觉得。如今太阳早已沉西，山洞里头自不用说，外头也是一片影影绰绰，不时有风吹过，传来枝叶簌簌的声音，照进洞里的影子随着声响左摇右晃，晃得华弈心里一阵阵发紧。
　　正在华弈害怕之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有非有，轻缓、细微，简直不像人间之声。华弈拼命把自己缩进山洞的最深处，双手绕肩，将自己抱成一团，只希望这声音能快点离去。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仅脚步声越来越近，更有一团阴影也越靠越近。华弈不自觉间便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洞口，恍惚间看见一双月白色的绣鞋进了他的视线，他狠狠地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绣鞋已被海蓝镶边的竹青宫裙遮住，宫裙上绣着几支青竹。
　　华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露出一丝声音，却只见宫裙离自己越来越近，突然间，一个温婉柔顺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头顶，“太子？”
　　华弈猛一抬头，不是华妃是谁，只见她眉心间点了朱红色的梅花印，浅笑盈盈，一只玉手朝华弈伸来，手指修长，指尖染了橙中带粉的凤仙花，“天都暗了，太子怎么还躲在这里，快随我回宫，冻着了可不是好玩的。”
　　“呜哇，”华弈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洞里又冷又怕了许久，全靠一口气强撑着。如今一看到华妃，心里压着的大石头仿佛落了地，礼节也顾不上了，直直地扑进华妃的怀里失声痛哭。
　　华妃起先也是一惊，马上便反应过来，干脆蹲下身子，将华弈楼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待他哭够了之后，才轻声开口，“好了好了，咱们太子受惊了，华妃这不是来了么。跟我回殿好不好，殿里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呢。”
　　华弈的脑袋正好搁在华妃的肩头，华妃带着的碧玉水滴耳坠子就贴在他脸颊上，起初冰凉，没多久便被他的脸捂热，一阵阵温润之感透过皮肤传进了身体里。华弈埋着头，扭捏着不肯看华妃，“我不出去，我自己出去的话，便是认输了，我绝不输给余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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