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尽欢》若棠

2、贰

　　天庭向来都不缺好八卦的男仙女仙，于是事情很快就从洗尘宫传了出去。宫里多了一个刚刚升仙的女官。若是搁其他宫中，听到这种消息可能连眼皮子都不会多眨一下。可洗尘宫里那位，可是三十六重天出名的不近女色，周围连个伺候的仙娥都没有，这次突兀来了个女官，就跟一道天雷劈死天帝平日最喜欢的一株桂花树一样怪诞，一样破天荒，一样出人意料。
　　事情越传越开，越传越离谱，居然有人说这小女仙长得那叫一个媚态至极，一双秋水亮眸直直勾人心魂，当日在大殿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连魅惑再耍赖地才让大殿下当场就点了头。
　　我不甚在意这些传言，更不会不畏惧。毕竟古话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即使不是智者没有脑子，起码得有双眼睛嘛。
　　于是洗尘宫门口热闹了几天，个个神仙或好奇、或期待、或仰慕已久、或义愤填膺地伸长了脖子把我叫了出来，然后或失落、或沮丧、或瞠目结舌、或长舒一口气地转身而去。就这样闹了几天，也就淡了。
　　但作为洗尘宫唯一的女仙，我不禁在心里犯起嘀咕，大殿下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吧？
　　不过当差三天后，我逐渐打消了自己这个疑虑。原因很简单，其实洗尘宫里不光没有女仙，就连男仙也是极少。加上自己和霁风仙官，一共不过四个仙官，四个侍从而已。

　　我飞升后曾对仙职有两层期许，一为清净，二为清闲。洗尘宫极大地满足了我第一个愿望，却在第二层期许上把我打下深渊。

　　在洗尘宫当差有些年头的三位仙官第一次见到外来物种，个个都是面露喜色，在我走马上任、刚刚坐定、连热茶都没来得及啜上一口之前，就各自满脸堆笑地捧了一大沓信件，堆放在我身前的长木桌上。
　　“暮雪元君第一天上任，若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与我们提。”霁风仙官细心地为我把信件堆齐。我自认眼力不错，以至一眼就瞧出了他脸上因为憋笑过长时间而抽搐的肌肉。
　　不过我寻思着，既是女官，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处理什么事项，但一定是有任务的。这些仙官好不容易盼来个新来的，想压榨一番，也能理解，既然做了神仙，就应该大度一点。于是我微笑捧过信件，郑重庄严地撕开了第一个信封，定神一开，信头一排簪花小字：尘渡君亲启。
　　我还未来得及看下面的内容，为难地看了看另一张小桌旁的霁风仙官：“这写着尘渡君亲启，我看合适吗？”
　　霁风仙官没有看我，低头快速道：“合适，看吧。”
　　我嘟囔了一句，以看话本的认真劲儿一字一句地品读着，每读一段还要默默在心中总结段落大意。我向来神经很粗，直到扫到信尾，把心中总结的大意细细总结一番、回味一番然后恍然大悟：这是情书？
　　这信里虽未表达的过于明了，但大抵的意思不过还是思慕君上已久，迷君之容貌、赏君之才华、沦君之性情，能否让小仙入主洗尘宫之类云云。
　　信里其间有些情节还与话本相似，看的我颇为上瘾。刚想搓搓手拆开下一个，抬头看了周围一眼，方才意识到这里是洗尘宫，我是元君，我在工作。
　　既然是工作，把话本这东西交给我，是要我如何处理？
　　“烧了？”我满脸期待地再次看相霁风仙官。
　　他悠悠然抬起头，眼睛里尽是同情与怜悯：“写回信。”
　　啊？
　　霁风仙官咳了一声，摆好架子正色道：“这写回信，也是件颇为讲究的事。首先，无论对方什么神职，一定不能端着架子，要诚恳地、礼貌地、不卑不亢地使用措辞。其次，回信的长度就要看仙品而定了，以常写信的那些位举例，音岚仙子一定要回三千字以上，北海那两位女君两千五百字，诸位上仙回一千字，至于元君小君之类，草草不让他们失了脸面就行，也是为你减轻负担。”
　　我瞠目。需要用三千字委婉拒绝女仙们的心思？
　　分明两个字就行嘛。
　　在霁风仙官对我说了一统安慰之词，然后转身离去之后，我握着狼毫笔，开始陷入了深深的同情之中。一来同情这些女仙，费劲多少心思写这一封情书，最后尘渡君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交给手下就打发了。二来同情这三位仙官，不用想就能知道我没来之前他们叫苦不迭的日子。三来同情……当然最同情的还是自己啊喂，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见我愁眉苦脸地自怨自艾，霁风仙官还一脸善意在旁边开导道：“暮雪元君，您就知足吧。这要是放在以前，信件可比现在的两倍还不止。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大男人写回信，往往捕捉不到这些女仙们的心思，害的她们哭闹着找上洗尘宫，大殿下又不会亲自抚慰她们，还得是我们几个劝解不是。”
　　我虽然有些神经大条，却还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霁风仙官此话何解？为何现在大殿下收的情书少了？”
　　他叹了口气：“你可知八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我打了个哈哈：“中秋节啊。”
　　“可不只是中秋节。八月十五夜，欲界所有资历深厚的仙者会接受神明考验，如有斩断七情六欲者飞升为上神，进入□□。这进了□□悟得禅法，从此就不再过问男女之事了。”
　　我看着桌上一摞情书，叹道：“那这些女仙，也是够执着的。”
　　霁风仙官微眯着眼：“这是没法子的事，怪只怪咱们大殿下魅力实在太大吧。就拿音岚仙子来说，她好歹也是一代星君之女，竟然因为大殿下抛着星宿女君的位子不做，默默在洗尘宫不远处修了一座小宫殿，着实可叹啊。”
　　我认真地点点头：“等我得空了，一定得劝劝这位音岚仙子。既然尘渡君即将飞升成神，就不要白费力气了。偏生她仙品最高，每次都得回复三千字，这让别人怎么活嘛。”
　　所谓别人，最主要的还是我自己。
　　不过，听到尘渡君即将上界封神，想起那眉梢眼角的倦色之中又要浮上一层断绝七情六欲的冷漠，我这心里竟不知端地有些空落落地无处安放。
　　霁风仙官看我怔怔地有些愣神，善解人意地劝道：“即使尘渡君斩了七情六欲成了神，依旧会有很多女仙给他写情书的，你的工作定不会丢，这点就放心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