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7、这是我小娘子

　　这一路的跋涉在十三日的凌晨结束，火车到达上海北站时，天色朦胧暗淡，空气里飘过一阵紫菜虾皮馄饨的味道。
　　毓落扶着宋之黎走下火车，近三天的颠簸震得人骨头酥了，未免惹人注目，他们几乎不出包厢，靠着一扇小小的车窗挨过了漫长的旅途。
　　上海的冬日比起谯州不知暖和多少，南部多水乡，连带着空气也是湿润温和的，毓落花了点时间熟悉这片土地，随即便扶着他来到上海北站的牌子下等候。
　　按照约定，只要他们的火车到达上海，便会有人过来接应。
　　果然，不超一刻钟，就有一辆黑色雪弗兰轿车停到了他们跟前。
　　开车的是一个头戴人字纹贝雷帽的年轻人，摇下车窗问他们：“侬两个是曾北风先生同新娘子吗？”
　　他说的是上海话，侬侬腻腻，毓落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原以为宋之黎也是一样，却没想到他不仅听懂了，竟还用上海话回答那人：“是的小阿哥，我是曾北风，这是我小娘子阿毓。”
　　司机听了他的话，立刻恭敬地下了车来为他们开门，上了车便说：“商先生派我来接你们，侬两个请坐好。”
　　宋之黎道：“多谢小阿哥。”
　　那司机听到这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侬叫我小五就行。”
　　毓落虽坐上了车，可脑子里却仍旧盘旋着宋之黎和司机之间音调起伏频繁的上海话，她忍不住问他，“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宋之黎朝她笑笑，道：“我说你是我的小娘子。”
　　毓落不曾想他到了上海还要与她假扮夫妻。
　　“既已到了上海，想必也无人盘查了，阿毓还是做回丫头吧。”
　　这话听在宋之黎耳朵里像一盆冰水浇在炙热的炭上，只觉得这女人无情无义得很。
　　毓落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却不想宋之黎挂在脸上的笑忽然就隐了去，冷冷地说道：“你本来也不是我的丫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阿毓，只是假扮而已，何必这般推辞。”
　　毓落沉默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执着于与他撇清干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是复仇路上最忠诚的伙伴，可每每被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时，她总恨不得立刻解释清楚。其实正如他所说，不过是假扮，何必在乎。
　　毓落在安静的车里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在害怕。
　　害怕他假戏真做，更害怕自己入戏太深。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进了霞飞路上方花园的一处独门小院，训练有素的门房在汽车嘀了两次后一左一右拉开了铁门，漆黑的铁门如同两把锋利的铡刀，铿铿作响。
　　车子灵活穿过立着维纳斯雕像的喷泉花园，来到一个开阔的家庭网球场。毓落坐在车上远远就看到一群黑衣黑裤的年轻男子在入口处排成两列，双手反背，一手捏拳一手握住，头发一概理成平头，冬日里只穿统一的黑色单衣，裤腿高高束起。
　　毓落猜测，这恐怕是某个□□会的地盘。
　　汽车在网球场门口停住，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道：“先生夫人请进，商爷在里头等你们。”
　　毓落绕过去扶他下车，道：“多谢小哥。”
　　宋之黎牵着她的手借力起身，晨光熹微，东面的地平线上漂浮着橘色的流岚。
　　宋之黎道：“走，带你去见商叔叔。”
　　可他们不过超前迈了两步，忽然一把匕首刺破晨雾直飞过来。毓落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宋之黎抓住手腕旋了个身躲开了这一击。
　　刀尖贴身而过，咚得一声插进了轿车的玻璃上，玻璃霎时粉身碎骨，变成一把把利刃杀向四面八方。
　　为躲避匕首而撕裂伤口的宋之黎又一次挡在了她身前，用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后背替她挡住了尖锐的玻璃渣。
　　毓落被他抱在胸前，一时只觉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那些玻璃碎片在冬日清晨的轻薄微光里变成密集地流弹射向她，又被他全部挡住。
　　然后只听到他闷哼了一声，毓落从惊吓中回过神，赶紧抱住他，焦急地问：“你怎么样？！”
　　宋之黎还未回答，网球场上已经有一个粗嘎的声音愤怒地响了起来：“小赤佬！敢耍阴招，老子干翻你个狗娘养的！”
　　司机小五见宋之黎受伤，也赶紧跑过来解释道：“商爷昨天抓了个山东来的马贩子，那小子心术不正，商爷正收拾他呢。谁人想到他还藏了把刀。先生，侬还好吗？”
　　宋之黎勉强站直身体，抬了抬手示意没事。
　　毓落蹙眉看向他，直到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才微微放下心来。跟着他的视线朝网球场中央看去，里面果真站了两个人，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比武。场中二人紧紧盯住对方呈攻防状态。值得一提的是，这二人体型相差巨大，方才出声的那人和门口列队的众人一样打扮，此人身材高大，雄壮如牛，此时正气愤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老子非扒了你的皮！”
　　而比起愤怒的高个子，他对面的人显得矮小而消瘦，狐狸一般狡猾地与他周旋，想必便是那个藏了私器的马贩子了。
　　面对高个子的疯狂进攻，马贩子且战且走，一路退到场地中间的球网前，然后利用球网的弹力躲过一劫。随即像只猴子一般跳到了高个子背上，打斗又进入胶着状态，竟一时看不出胜负。
　　小五在前头为他们开路，引着二人来到球场西侧的一处树荫下，此时毓落终于见到了那个坐在树荫下观战的商先生。褐色长衫，金边眼镜，半白的头发全部梳成光溜的背头，看上去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银行经理。
　　小五笑呵呵地向商先生复命：“商爷，人接回来了。”
　　不等商先生回头，宋之黎已经提前叫道：“商叔叔。”
　　商如诉听到声音回头，看见这个许久未见的故人之子，眼中的凌厉减少了许多，开口却不是叙旧，反而重新将目光移到了场中，道：“之黎，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