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6、上海

　　三天后下午三点钟，谯州火车站。

　　最后一班开往上海的火车即将发车，候车室里早已排上了长龙等着检票。

　　站外，一对轻装简行的年轻男女缓缓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女子身着白色洋布泰西缎缂丝提花旗袍，外罩一件深蓝色毛呢大衣，左手提着一只小牛皮箱子，右手扶着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面带病容的男子。二人神色自若地走到队伍末端，如同一对即将蜜月的新婚夫妇。

　　何锦州看着一下车就头也不回的宋之黎二人，就要到嘴边嘱咐三少好生顾着身体之类的话一下噎回了肚子里。短短伤心了片刻，何副官悻悻地发动车子原路返回，毕竟他身负解决三少禁足期间每日三餐的重任，事关三少此行的保密性，何副官十分上心。只是后来，当他连着三天吃了两碗米饭三只鸡后，何副官决定跟督军府的厨子提个小小意见，往后给三少的菜可以稍淡些，鸡做咸了没好滋味。

　　这厢宋之黎背上伤未痊愈，由毓落撑着好容易熬到了检票口，已经疼得有些站不住了。

　　检票官对着面前容貌出众的男女例行询问：“叫什么？去上海做什么？”庆军前阵刚和张庭辉的卞军打过一仗，因为军中出了奸细差点败北，因此这几日各关口查得格外严。

　　宋之黎伸手揽住身边人，不动神色地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毓落身上，朝检票官胡诌道：“曾北风，家中做药材生意，此去上海进货，顺道带新婚妻子旅行。”

　　这厮是个东诓西骗的老手，编起瞎话来毫无破绽，毓落被他揽在怀里也只得从善如流地做出一抹娇羞状。旁人只当二人新婚燕尔情意绵绵，却不知毓落小小的身板已经快要被他压倒。

　　好容易等到检票官放行坐上了火车，宋之黎又借着背疼的理由非得挨着她坐。毓落看着空空荡荡的头等包厢，推了推赖在自己身边的男人道：“三少爷，这包厢就咱们两人，您大可趴在床上休息，我绝不来抢您的位置。”

　　宋之黎哪里肯听，死活要跟她挤在小小的沙发上，中气十足地说：“火车颠簸得太厉害，阿毓你得扶着点我，我靠着你不容易扯着伤口。我知道你受累了，等到了上海忙完正事，爷带你看电影去。”

　　他说的时候，火车正要发动，“呜呜呜”叫唤着向前驶去，车身刚开始晃动，宋之黎脸上便已经紧紧拧起了眉头。

　　毓落想要推开他的念头也便松懈了，索性让他靠着，左右没多时就又该换药了。

　　火车一路向南，很快驶出了谯州，千足虫一般的车身扭动在冰天雪地的山间，呼啸而过的北风从外头窜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珠帘丁零当啷乱颤。

　　毓落安静地看向窗外，这两年的筹划终于到了执行的时候，她却远比想象中来得平静。仿佛他们真的是去旅行，而非为了报那血海深仇。

　　宋之黎在她肩上稳稳靠了一会，听着她泰然的呼吸缓过片刻。抬眼看见她明润的侧颜，一时移不开眼睛。

　　于是她看着雪，他看着她。

　　“三少确定那船上有军！火吗？”

　　毓落突然的询问打断了宋之黎的注视，话题既已到了正事上，他也收起弥漫的心思言归正传起来。

　　“我得到消息那天，徐元忠亲自出发去了上海。”

　　“是庆军中等官中的一级同正参领徐元忠？”

　　“是。徐元忠是宋之明的左膀右臂，这些年颇受季家恩惠，如今在军中职任总军需官、总理医官。若那条船上只是普通的草药，庆军内只需派一个下等二级同副军校去押送即可，犯不上叫徐元忠亲自去。”

　　他说的没错，□□在任何一个门阀军队中都是死罪，宋之明母子向来谨慎，只有信得过的亲信去做才会安心。再者，徐元忠作为总理医官，一直以来都是负责与季氏洽谈军中药材生意的事务，由他出面，名正言顺。

　　只是按照他们的计划，此去上海首先便是要确定军！火是否在轮船上，如果真如他们猜测，便要趁着轮船靠岸的间隙派人演一出佯装抢劫的戏码。打草惊蛇不难，可宋之黎的根基都在谯州，上海之于他们人生地不熟，如何找得一帮信得过的人做这事呢？

　　毓落这几天光想着即刻复仇，此时转到这个念头，不免担心。

　　“算算日子，我们到上海后不足两天，季氏的轮船就该靠岸了，咱们上哪找人演这出戏？”

　　宋之黎对她的担心早有对策，复又寻个舒服姿势将头靠了过来，道：“上海不同谯州，咱们便是带了人去也做不了事。别看上海在地图上不过弹丸大小，可这地方势力众多，明着有各国租界，暗地里还有几大帮派，一个个都是惹不起的土皇帝。等到了上海，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是我母亲的故人，若能得他帮助，此事必成。”

　　毓落听他提起已过世的母亲，不由侧身看了他一眼。他们之间的合作始于她的家破人亡，她从没问过宋之黎他的仇恨又是什么，为什么非得扳倒季氏不可。这两年他们蛰伏以待，无时无刻不在筹谋着扳倒季家和宋之明母子的计划。他虽不说，可她渐渐猜到他无法遏制的恨意除了自小的压迫，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已过世的母亲。

　　毓落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