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8、商如诉

　　众人因为他的问题重新将目光转向决斗的两人，此时那马贩子几乎已经被打成了一个血人，抱着脑袋满地打滚，高个子撸起袖子，盯住他的肩背又是一顿乱拳。
　　高下立判的场面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毓落和宋之黎对视了一眼，再看去，马贩子已经只有抱着对手大腿挨打的份了。
　　可宋之黎却回答道：“之黎认为，马贩子能赢。”
　　此话一出，司机小五露出惊讶的表情，道：“都打成这样了，还能赢？”
　　商先生亦是对他的判断来了兴趣，毕竟照现在的趋势，别说赢，马贩子能保下一条命都要看对手愿不愿意手下留情了。于是商先生金边眼镜下的目光不免波动起来，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何以见得？”
　　宋之黎朗声笑了一下，正要解释，却忽然觉得背上剧痛，即将出口的话语立刻被这剧痛憋回了肚子里，久久说不出话。
　　商先生等待的目光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焦灼。
　　毓落扶着他的手明显感受到他的颤抖，又见他强忍着痛苦想要开口，悄悄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然后不等他说话，挺身而出对商先生解释道：“原因有三。”
　　宋之黎不曾想她会开口，这是一道突如其来的考验，事先没有排演，他不知道她会如何作答。可当他感受毓落在手心轻轻捏自己的那一下，宋之黎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她。
　　“哦，展开说说？”商先生已然翘首以待。
　　毓落点了点头，清脆开口：“阿毓斗胆猜测，若说得不对与我家三少无关，也请商先生包涵。”
　　“其一，是刚才那把匕首，若我没有猜错，这绝不是他唯一的武器，兵不厌诈，如此狡猾之人，此刻虽然落在下风但阿毓以为，他更像是在等待时机；其二，方才马贩子退至网边借力躲开的动作表面乍一看走投无路，然而这恰好说明他很会借助外物达成目的，所谓君子善假于物而超乎众人，有这本事的人，不会任人宰割；其三，细究起来，高个壮士虽处于攻势，可马贩子在挨打时从始至终都将自个缩成一团，护住最重要头部与胸部，如此，对方即使再孔武有力，也只能伤到他的皮肉，况且打人者力量消耗飞快，总会用尽力气，而挨打的人看上去处于劣势，但谁又知道他是否在积蓄力量呢？”
　　说完三点理由，毓落忽然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困兽犹斗，一旦豁出性命去，即使赢不了也能叫对方痛上一痛。”
　　她话音刚落，场中恰好分出胜负，小五尖叫起来：“赢了！竟真是马贩子赢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看向场中，恢恢的日光之下，马贩子浑身是血地站在场地中央，犹如一株随风摇摆的苇草，倔强地扎根于此。高个子捂着眼睛倒在地上，光柱照射在他们周围，空气里全都是起起浮浮的石灰粉。
　　竟是丝毫不差，马贩子真的在最后关头利用一把石灰粉赢了！
　　尘埃落定。
　　商先生站起来，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走过来拥抱宋之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身边有这样的通透人，叔叔为你高兴。看来这么多年，你很有长进。”
　　宋之黎的手紧紧抓住松了口气的毓落，若有所思地对商先生说：“我的确还算有些福分。因为她，也因为有您。”
　　商先生哈哈大笑，道：“小子，说吧，千里迢迢过来，要我帮你做什么？”
　　至此，宋之黎知道，自己终于有资格向他提出请求了。于是说出目的：“想跟商叔叔借几个兄弟一用。”
　　商如诉示意左右给他搬了个凳子过来，喝了酒浓茶，道：“你在电报里说现有一个扳倒季氏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宋之黎缓缓坐下，看了毓落一眼后说：“两年前，我曾追查到宋之明与季氏勾连倒卖庆军军火的事，只可惜没查到多少消息就打草惊蛇断了线索。这两年他们行事愈发谨慎，再没有过半点风声。直到几天前我得到可靠消息，季氏运送药材的商船从武汉出发，上面装有大量军火。”
　　商如诉道：“这与你来上海有何干系？”
　　“季氏商船会在两日后在上海华通码头停靠一天补给物资，我想利用这一天时间给宋之明下一记猛药。”
　　“你要抢军火？”
　　宋之黎摇头，“不，是假装抢军火。”
　　“怎么说？”
　　“小时候您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蜘蛛与蛇。您还记得吗？”
　　商如诉的目光变得渺远，在心中追溯了一段长长的时间，道：“记得，那还是我从你母亲那里听来的。”
　　宋之黎道：“蜘蛛三次悬丝勾引，让大蛇不舍得离开，后又多次挑衅令蛇发怒，最后趁其不备趴在蛇头，等那大蛇狂跳不止最终力竭而死。之黎如今走的这一步，不过想演出戏叫宋之明以为有人劫走了他的军火。蛇一旦急了，就容易露出破绽，届时再一步一步逼他自取灭亡。”
　　商如诉听完他的计划不置可否，只是问：“你可知，季氏如今的实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劳。”
　　宋之黎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季氏根基深厚，宋之明这两年在军中也是如日中天，之黎并不奢求此番能一劳永逸，但这么多年，我与他们总该有个了断。物之大小强弱有定，但相互制约的机缘不是固定的，若能得到机运，弱的也能战胜强的。商叔叔，这只是开始。”
　　商先生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不乏赞赏，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愫，仿佛透过宋之黎注视着另一个人，良久，他道：“你这几年愈发稳重了，这很好，成大事不仅需要勇气与决断，更要戒躁戒躁步步为营。方才我问你场中局势，便是想看看这些年你长进如何，如今看来，已经青出于蓝。”
　　说完他示意小五过来，指着这个平头小青年道：“这小子机灵，你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他，你只管放开手脚，忠武堂上下二百六十余人，任你调用。”
　　宋之黎郑重地说了声感谢。兵已借到，只待东风了。此时，太阳静静悬空，上海的白昼已经全然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