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5、伤心的何副官

　　深夜，一声声隐忍的惨叫从督军府右侧廊楼最里面的房间传出。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您忍着点，别再叫了。”毓落一面哄着，一面替趴在床上疼得咬枕头的男人清理伤口。
　　手里的丝帕不过在他背上轻轻擦了几下，就被鲜血浸透。毓落把帕子丢给一边捧着脸盆的何锦州，嘴上越说越气，“这个李副官，真是一点不留情面，怎么当真下死手！”
　　众目睽睽，那顿鞭子李副官不敢弄虚，整整十下打得宋之黎皮开肉绽后背开花。
　　清创时宋之黎疼得浑身发抖，脸上额上全布满了虚汗，毓落又要替他擦汗，又要为他敷药，忙得不可开交。偶尔不小心蹭到鞭痕交错的地方，身下的男人就一声连着一声得喊痛，喊得她心慌意乱。
　　越慌就越气，气他今日不知为何非得惹的督军不快，白给自己招惹一顿鞭子。
　　毓落拧干帕子重新按上去，嘴上埋怨道：“您下回能不能别用自己的身体赌气，您再这么来几回，我爹教我的医术可就不够用了。”
　　滚烫的帕子让宋之黎浑身一颤，仰着脖子倒吸一口气，憋红的脸让一旁的何锦州看得心惊肉跳。忙叫道：“毓姑娘，轻点，轻点！”
　　毓落于心不忍，只得将帕子又揭开。
　　宋之黎缓过劲，声音却还带着笑，“阿毓，痛死我可就没人帮你报仇了。”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毓落轻轻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黄黑的粉末很快就遮盖住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这是周家秘方，治疗破皮的疤痕最灵光，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可那些疼痛也能一并消失吗？
　　毓落跟在他身边两年，从来只见他理智冷清地维持着与宋之明母子的表面和平，对宋兆康虽不亲近，但也不曾见过他如此强烈地忤逆过。虽然他说是因为已故的母亲，但毓落还是觉得，宋之黎绝不是冲动莽撞之人。
　　“三少今日为何这般沉不住气？还是说，您有别的打算？”踌躇许久，她到底问出了口。
　　宋之黎此时已经由何锦州服侍着穿上了里衣，精织暗纹的丝绸睡衣将他的面色衬得更加苍白。
　　屋子里的暖气和血气随着火焰上的铜壶噗噗作响，翻涌而成一个推演了许多遍的计划。
　　宋之黎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毓落不动声色等他的下文，一旁的何锦州满脸疑惑。
　　宋之黎满背的伤靠不住床头，只能用手肘支撑着坐在一张华星格尔椅上，紧绷的牛皮闪着暗光。
　　他终于揭开谜底，“老头子最不喜欢提我母亲，我偏要让他难受。原本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干我底事，只不过他将我挂在季氏名下做儿子，我死都不愿意。再者说……”他顿了一下，看着毓落继续道，“不被禁足，咱们就没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上海了。”
　　何锦州立刻喊：“上海？三少你要去上海？伤得这么重怎么能出远门呢？
　　毓落此时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图，道：“那条船要在上海的码头停靠？”
　　宋之黎道：“是，我们等了这么久，不能再叫他们溜走了。上海非去不可。”
　　何景州又懵了，“溜走？谁要溜走？”
　　毓落则了然地点了点头，“三少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您的伤怎么办？”
　　“三天后。伤不碍事，阿毓你记得带上药。”
　　“好。”
　　他们一来一回就定了出门时间，何锦州的眉毛已经快皱成毛毛虫了。
　　怎么就要去上海了？怎么就三天后就去了？怎么就我啥也不知道呢？
　　何锦州伤心地看向沉默下来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门神。
　　不过何副官向来会自我调节，很快就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衷心，“那我明日就去备车，三少，咱们去几天？怎么去？”
　　短短几分钟时间，何副官心里已经计算了从谯州到上海的多种方式，他还想从水路走最好，水上少颠簸，对三少的伤有好处。
　　然后他就听到他的三少爷说，“你留下，我和阿毓坐火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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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督军府的小白楼也是灯火通明。
　　宋之明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倚靠在窗边看雪，季氏则坐在暖炉边为儿子缝补军装。
　　季氏几个月没见儿子，思念颇深，手中密密缝着，眼睛时不时看向窗边的宋之明，这是她当年拼命生下的儿子。
　　当年督军独宠大夫人庄洮洮，她季明珠使尽了手段都分不到半点关心，若不是父亲帮她除掉了庄洮洮，恐怕她这辈子只能在督军府中孤独至死了。
　　所幸，所幸她最终先庄洮洮一步生下了孩子，彼时督军和庄洮洮已然生了嫌隙，之明的出生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督军夫人。
　　由此又忽然想起，之明出生的那一日，春暖花开，她在房里头疼得死去活来，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宋兆康来看她，稳婆断定她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她听着外头的鸟啭莺啼告诉自己，她和孩子的大好时光才刚刚开始，绝不能就此死去。
　　她声嘶力竭地呐喊，终于顺利生产。却立刻听到了一个消息，庄洮洮有孕了。
　　难怪，宋兆康到底没来看她一眼。
　　回忆里的痛苦让季氏不自觉抽紧了手里的线，深深勒紧肉里却不知疼痛。
　　此时宋之明转过身看着正在发怔的母亲问道：“老三今天发什么疯，上赶着惹父亲生气？”
　　季氏回过神，想到宋之黎挨打前的最后一句话，那冰冷的眼神仿佛要为他母亲向她索命，心中也不自主略略忐忑，不过转念一想，之明如今在军中风头正盛，此番跟着督军征战归来，不说挣下一片军功，至少地位再难撼动。宋之黎到现在不过还是个不咸不淡的中等官，远比不得之明一等副都统的官衔，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季氏咬断手中线，漫不经心道：“管他发什么疯，你只管在你父亲面前好好表现，莫叫你父亲失望。”
　　宋之明抿了口酒，“这是自然，母亲放心吧。倒是您，方才为什么替他求情，他如此不知好歹，您何必管他死活。父亲要真生气打死他，岂不正好？”
　　打死他？
　　季氏摇摇头，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凡事想得过于简单了些，他以为凭她季明珠的手段这么些年还弄不死一个宋之黎吗？不过是督军私下护着罢了。
　　季明珠缓了缓，对儿子解释：“你父亲本就没有惩罚老三的心，否则要打儿子他自己便会动手，哪里需要叫李副官来。不过是舍不得下手，嘴上叫着打死那个逆子也只是想着在手下人面前立威，等着旁人求情给他个台阶下。不是我也会是李副官，既然这样，我又为何不做个好人呢？”
　　“真不知老三这个纨绔，有什么值得父亲如此包容的！”宋之明恨恨地喝下杯中红酒，将空杯“啪”得一声反罩在窗台上，恨意溢出眼眶，道：“总有一天我会叫这孽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