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4、团圆

　　督军府位于谯州城北部，紧挨着永平山脚，原址是历代谯州巡抚衙门。宋兆康出任谯州督军后，改建明清巡抚大唐为督军府二层办公大厅，后又将两侧廊房改建为两组二层的廊楼，所有墙体全部贴满永平山上特产的灰色石砖。这是典型的北方庭院，但里头却处处仿照南部苏式园林移步换景的心思，扇形雕窗外半月拱门，便是水池子里的太湖石，也是宋兆康特意命人从千里之外的无锡水运过来的。
　　而在这座古朴厚重的巨型宅院的西北角，还藏着一座精致的白色洋楼，从前是宋之黎母亲庄洮洮的住处，如今早已经变成了现夫人季明珠的卧房。
　　宋之黎带着毓落来到餐厅时，宋兆康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下手左侧依次坐着季明珠母子，宋之明的同胞姐姐宋之银出出嫁后，右侧首位才给了宋之黎，此时正悬空着等他入座。
　　宋之明刚跟着宋兆康从皖北战场上下来，身上的军装还未脱下，看见一身长衫的宋之黎，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蔑视。
　　“三弟这风尘仆仆的，怎么看着好似你才是那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毓落听了这话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心道这宋之明实在沉不住气。接着又看向神色自若的宋之黎，男人深潭一样的眼中毫无波澜。
　　比起宋之明，其母季氏就八面玲珑得多了，亲热地喊宋之黎入席，她丰腴饱满的慈祥脸皮上永远挂着笑。见宋兆康因为宋之黎的迟到而面色不豫，季氏主动为他解释，道：“下头说之黎一早就去了景堂春听戏，本就离得远，再加上外头落了雪，天一黑路更加难走，迟到一会在所难免，孩子平安回来就好，督军别气了。”
　　宋之黎尚未落座，听到季氏将这瓢热油一滴不落地洒在宋兆康的气头上，心中冷笑，脸色仍旧做出恭敬模样赔罪：“不怪父亲生气，儿子知错，任由父亲责罚。”
　　随即低头等待宋兆康发难。
　　果不其然，别的还好，宋兆康平生最讨厌那些沉迷酒色的昏庸之辈，听到他整天腻在景堂春已经怒火中烧，又瞧他面不改色的冷淡模样，不由想起当年同样神色的庄洮洮，更加愤怒。
　　一拍桌子，斑白的双鬓抖动着吼道：“你老子难得回来，还不如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戏子要紧？混账玩意儿！自己出去找李副官领十鞭子，领完滚回你的房间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此话一出，餐厅里的主子奴才全都吓得闭了嘴。季氏噤声片刻赶紧又装起了贤妻良母，声泪俱下地求情道：“怎么还能真跟孩子怄气呢！督军，老爷，今日咱们难得一家团圆，就放过子黎一码吧。”
　　宋兆康长途跋涉，身体本就有些累，真要打这逆子一顿也甚觉疲乏，此时季氏既然开口，也便借机软下口气打算饶他一命，“什么时候跟你哥哥学学，整天喝酒听戏，活像个纨绔，出去丢老子的脸！罢了，既然你母亲开口求了情，今天饶你一回…”
　　话音未落，却见宋之黎冷着脸转身就朝外面走，边走边解开身上的袍子丢在地上，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在场众人被他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毓落也一时瞧不明白他的目的，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捡他的袍子。
　　“你个逆子究竟想做什么！”宋兆康的火再也按捺不住，粗声质问。
　　宋之黎此刻已经行至门口，转身看向餐桌上的一家三口，抿着的嘴角蓦地又换成了冷笑。
　　他用一种难以明状的复杂眼神盯着他的父亲，嘴里却大声喊着“李副官，督军赏我十鞭子，劳您亲自用刑。”
　　宋之黎自讨惩罚的行为让整个餐厅顷刻陷入了死寂。
　　反应过来的宋兆康狠狠摔了杯子，指着门口与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儿子大骂逆子，“好啊！你要讨打，老子如你所愿，李副官，给我打，往死了打！”
　　督军震怒，厅上立刻跪倒了一片。何锦州焦急地朝督军磕头道：“督军息怒，是锦州，锦州的错，锦州愿意替三少受刑，督军饶过三少吧！”
　　老管家张图亦赶忙劝阻：“不可！不可啊督军，三少不懂事，督军莫当真啊！”
　　而那位被指行刑的李副官则面露难色地看向宋之黎道：“三少，快向督军认个错吧，您别为难小的了。”
　　毓落跪在地上，仰头去看已经背对着众人走向雪中的男人，督军府略显昏暗的廊灯下，他身形单薄地离开父亲的注视，离开真假难辨的温暖和关切，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选择与所有人为敌。
　　他径直走进了漫天大雪里，直到他的身体全部被冷漠的夜色包围，才转过身施舍了众人一个他必须如此为之的理由。
　　毓落听得他语气无比温和地笑着说：“父亲忘记了，我母亲名叫庄洮洮，死在十三年前的十二月初六，今天，是她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