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3、横看成岭侧成峰

　　宋之黎亦笑了，他深记得那夜她空里流霜般的眼睛。命运的线在两年前将他们交织在一起，在这条小巷子化作一个紧紧的死结。
　　当初他为了追查同父异母的哥哥宋之明□□一事，撇下锦州孤身跟踪他们来到六安巷的仓库，却不料被宋之明的亲信发现踪迹开枪打中左肩。他一路逃到金凤凰，碰巧遇上正要偷开舞厅后门的毓落。
　　他把枪抵在她身上，威胁她帮自己摆脱后面的尾巴。
　　可这姑娘半点不怕，直挺挺转过身，昏夜里他只看到一双清亮冰冷的眼睛。
　　她说：“我帮你可以，但你得把枪给我。”
　　宋之黎一下被她的冷静激住，只得发了狠道：“那你得有命拿我的枪。”
　　毓落还是那副死亦无妨的颜色，“我今日便是要去死的，先生威胁不了我。”
　　宋之明的亲信此刻已追杀到了巷口，宋之黎捂住左肩的伤，逃跑时撕裂的伤口让他疼得只能几乎直不起身。那一刻宋之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叹道：“姑娘，看来今日我们得一道死了。”
　　毓落到底救了他，自然不是为了他的枪，而是在发现他流血的肩膀后，出于一个医者该死的慈悲心。
　　在宋之黎即将倒下的瞬间她扶住了他，她抬起他的左手圈住自己，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伤口。
　　那两人已经追到了他们身后，不过十步之远。宋之黎身上的血气在夜色里弥漫开来，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毓落一狠心，顺势靠在了金凤凰的后门上，借力让宋之黎无力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做出亲热的姿态。
　　追上来的二人谨慎又隐秘地盯住他们瞧了又瞧，毓落知道他们此刻放在腰侧的手中都藏了一把枪。
　　毓落伸手抱住他，换上欢场小姐的笑脸，故意羞涩地娇嗔道：“陈老板，让您少喝点你非不听。这会子真是醉得不轻呐……在这……怎么好这样呐……哎呀，您别急嘛……咱们进去吧，一会儿您朋友该着急了……”
　　她边说着，眼睛瞟过那两个杀手，嘴上又换成了泼妇腔调，刁蛮道：“看什么看！没见人亲热啊！小心陈老板挖了你们眼睛。”
　　她笃定他们不敢在此处大张旗鼓搜查，故意喊得大声，想趁机引起里头人的注意。这话虽一时唬住了那两个杀手，可军人的警觉还是让其中一人试探着想要上前查看，毓落心下一震，那人越走越近，金凤凰后门口微弱的灯让她看见对方黑衣下一闪而过的军装衣领。
　　毓落来不及思考，立刻用更大的声音呵斥他们：“不许过来，陈老板可是督军的朋友……”瞎编了个身份后，她佯装生气道地推了推身前的男人，继续撒娇：“陈老板，咱们快进去吧！您真是醉了，来了两个臭流氓要打扰我们呢……”
　　她胡扯了个宋督军的旗帜，所幸到底管了用。另一个听到后赶忙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那人，轻声道：“二少爷说了，此事不能声张，快走吧！”两人一个对视，终是速速跑进了巷子深处。
　　毓落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总算松下一口气，胸口早已被他的血湿透，背后则是一片冷汗。八月的夜，她如在深冬。
　　危险解除，宋之黎趴在她肩头，用最后的力气轻轻道：“姑娘，莫去死。这条烂命蒙你搭救，给我个机会报答……”
　　这些话他说得有气无力，慢慢吐出气来，喷到她的脖子上，黏腻又炙热。他的话尾音微弱，毓落只听见那句“莫去死”。
　　轻轻落在耳里，烫出一个硬邦邦的黑洞，父母死后不知冷暖的心上泛起一片混乱的酸涩。
　　毓落抬头看湿热的天空，没有月亮与星星的夜晚，陌生的男人在她肩头毫无防备地昏迷着。她想最好还是丢掉他，进去完成自己的计划，在今夜了断生死。
　　可他牢牢抓着自己的手，身上又都是他的血，在舞厅里定会让人怀疑。麻烦，麻烦得很。毓落最后想，换一日吧，换一日再去杀人。
　　她后来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三个字迷住了心，才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带回家。但其实连她自己都很难说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靠在她肩上说话时的气息，是她家破人亡后第一次感到暖和的东西。
　　毓落直到替他取子弹的时候，才终于在灯下看清了男人的脸。他闭着眼等着她在自己身上落刀，真正玉面隆鼻，嘴角不笑也微微翘着。他的五官灯下成影，毓落只想到一句诗形容他——横看成岭侧成峰。
　　他仿佛不知道痛，深到骨头的伤口，她这个半吊子的大夫在里头挖了半天才找到那颗子弹，来来回回换做常人早就哭喊不止了，他却咬死了后槽牙硬是一声没吭。
　　两个人皆如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湿透。
　　子弹“咚”地一声掉进一碗凉水里，宋之黎的血在洁白的瓷碗里荡漾成丝丝缕缕的一片，像一缕袅袅的炊烟或某个在孤舟的嫠妇的哭泣。只是血水究竟是不美妙的，鲜血会最终会吞没洁净的清水，把一切变得腥臭且难堪。
　　冰冷的子弹沉入碗底时，宋之黎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灯火在濛濛的夜里胡乱摇晃着，窗外带着夏暖的风吹进屋子里，苍白的宋之黎看着面前比他的脸色更苍白的周毓落在自己的伤口上敷上捣烂的草药，然后在他的左肩及胸前厚厚地缠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火苗的光影跳跃在她的侧脸上，眉目低垂，短兵相接。
　　她的手法很利落，宋之黎起初以为她是个大夫，可直到他在这件充满药香的屋子里看到一面写着“周”字的布望子后，他的脑子里迅速过了几件事，然后不自禁发出一声“”呵”的一声。仿佛在感叹命运的稀奇。
　　“你是周自横家的闺女。”他说的是肯定句。
　　周毓落此时正在收拾多余的纱布，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手中的纱布滚落在地，拖出长长的一截。
　　她盯着他，不发一言。
　　宋之黎继续说：“今天你去金凤凰是为了向季斯利报仇。”
　　又一句话如重石落地。
　　对视良久，毓落缩紧声音问他：“你究竟是谁？”
　　宋之黎的神色从未有过的肃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敌人的敌人。”
　　风吹烛动，月影树移。
　　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之后，督军府不受宠的三少爷身边多了一个叫阿毓的丫头。
　　不知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