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2、金凤凰

　　宋之黎将她牵进汽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毓落自得了那个消息，人便有些怔怔，脸色煞白地缩在后座一声不吭。
　　黑色的福特轿车一路疾驰驶向城北的督军府。天光暗淡，飞扬的大雪被浸泡着水汽的昏黄路灯照亮，路面上时有弹坑，无声宣告着这座城市轮番倒台的统治者们的心酸过往。经过金凤凰舞厅门口的时候，门前巨大彩色的霓虹灯广告牌彻底将车内沉默的三人照亮，舞厅里的甜歌断断续续传出来，柳絮般的大雪迎风而起，在短暂的飞舞中将他们包裹进一个不甚真实的幻境里。
　　毓落在颠簸中将头转向宋之黎那一侧车窗外的三两个乞儿，她心中涩涩，朱门的红灯永远照不见路边冻骨。那些死去的回忆攻上心头，她觉得这场雪是落在破根的芭蕉叶上的，凄凄惶惶不堪一击。
　　宋之黎安静地看着她，知道她虽朝向自己目光却聚焦在外面。她有一张少情的脸，鹅蛋形状，眉毛细长而浓，清瘦却滟滟生辉，她的目光此刻有些迷离，显出无邪的意味。宋之黎有些不舍打断她的迷离，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他们还能拥有多少。
　　这时何锦州的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拐过宝塔街转进了一条阒黑幽静的小巷。宋之黎终于问道：“阿毓，你记得这里吗？”毓落的心此刻已全然冷静了下来，回：“记得。”
　　这么会忘记呢？
　　准确来说，金凤凰舞厅后的深巷，才是他们一切故事的开始。
　　两年前八月的一个雨夜，他们相遇在这条巷子里，也是那么黑，那么令人窒息。何锦州听见他们的谈话，恰到好处地停下车，那条巷子就这么在他们眼前张开了漆黑的大嘴，往事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天的雨闷得人喘不上气，密密麻麻网一样裹住了整个谯州。夜半雨停，她抱着必死的心来到金凤凰，唯一的目的是在父母五七这天，和那个叫季斯利的男人同归于尽。
　　毓落记得第一次听说季斯利的名字，是在她去杭州游学前父母的谈话中。父亲周自横从这个季老板那里接到了一笔供给庆军后勤的药材单子，数量巨大，利润也十分可观。
　　母亲却还有些担心，毕竟是送到前线的东西，半点错都是出不得的。可父亲却说：“这笔生意，季老板给我打了保票，虽说手续繁琐了些，但季老板的女儿是宋督军的夫人，通行证自是不在话下，只要咱们的药材够好，保不齐以后都能吃下庆军的单。”
　　毓落记得自己上火车前还帮着父亲劝说母亲：“父亲行事向来谨慎，咱们家的药材在谯州城也是有口皆碑的。乱世生意难做，有此机会，母亲不如就同意了吧。”
　　想到这里，毓落心如刀割。如果，如果当时她没有劝说母亲，那么当她从杭州回来，是否就不会只见到父母冰冷的尸体？
　　她从杭州带回来的糕点母亲还未吃上一口，特意为父亲选的狼毫湖笔也没有送出去，家破人亡的事实已经将她打进了地狱。
　　她后来常常梦见父母服毒死在家中的场景，他们死得很体面。父亲接诊完最后一个病人，与母亲一道给她做了一顿归来的晚餐，摆上一双筷子，然后双双赴死。到死只给她留下了短短几句：“负债累累，无力偿还，唯有一死，换我儿平安。”
　　周毓落在父母坟前哭干了眼泪，终于将季斯利给父亲下圈套，一步步引诱周家接下庆军的药材单子，最后偷梁换柱用假药材害死父亲的桩桩件件理了个清楚。
　　季氏做运输起家，季斯利把女儿季明珠嫁进宋家后，背靠宋兆康的庆军，生意越做越大，近几年开始涉足药材、布料和面粉生意。所以季氏找到周家的目的可不是合作，而是要用这笔生意扳倒谯州最好的药材商，侵吞周家的一切。
　　可怜她周家，四代行医悬壶济世，每年冬天谯州城的老百姓人人都能喝上一碗周家免费发放的驱寒汤药。她的父亲更是每月都要抽出三日开放义诊，便是她周毓落，自小受父母熏陶，也常常谨记与人为善的法则。
　　可原来，善良并不是这世道的通行证，老实本分的人是恶人嘴里的牛羊。或偷，或抢，或骗，总有法子将你吃干抹尽。
　　老人说，人死后三十五天，魂魄会回家。周毓落决定在那一天向季斯利复仇，成了最好，不成功，便下去和父母作伴。反正已经是孑然一身孤魂野鬼一个，周毓落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可当她来到金凤凰舞厅的后巷，却遇到了正在遭人追杀的宋之黎。
　　当年赴死的决心如今成了蛰伏的力量，毓落看着黑黢黢的巷口微微笑了，说：“三少，您说，那天晚上，我们究竟是谁救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