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老彼得不喝啤酒

1、景堂春

　　冬月已至，永平山下的林木皆敛了颜色，日头虽明晃晃挂在天上，也阻不了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北风就这么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一直吹，一直吹，最后倒在谯州城最大的梨园景堂春门口的小桥车里，钻进里头正靠在椅背上小憩的女人的袖口里，女人闭着的眼睛动了动，惊醒了一个尚昏沉的美梦。
　　周毓落在梦中醒来，眼里恰好是一片烟灰色的黄昏。
　　打开车窗接了几片鹅毛大雪，腕子一凉，毓落缩回手将掌心的雪花揉搓得无踪无迹。这时候，浓重的铅云已经渐渐压住了整座谯州城，毓落对着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何锦州道：“何副官，几时了？”
　　何锦州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女人，阔方的脸上露出一记憨笑，“五点钟已经过了，”接着又说，“毓姑娘，三少进门前说了，你今儿睡了一路，为了罚你，总得你下车去接他，他才肯回家。”
　　毓落接过雪的手悄悄缩进袖子里，兀自跟这冰冷的气息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般打开车门，叹道：“何副官你今日可不厚道，也不替我说几句好话。”
　　何锦州此时也下了车来，看她瑟瑟站在雪里，小袖袄裙绣花棉鞋，脸上清淡如这开在雪里的梨花。
　　绕过车尾来到后座，何锦州替她关上车门，略略无奈道：“三少的脾气，您比我了解，我若开了口，今天怕是要跑着回督军府了。”
　　毓落往前走了几步，景堂春里传出来的锣鼓声盖住了吱吱呀呀她的脚步声。
　　门口小厮尖着眼过来给她开门，笑眯眯地说，“华老板的戏刚落幕，三少，怕是还得一会儿呢，姑娘恐怕得再等等。”
　　谯州城无人不知景堂春的台柱子华袭人是督军府三少爷宋之黎的相好，小厮此言是为了提醒她，别去扰人温存。
　　毓落在他身边这两年，眼瞧他把华袭人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龙套捧成一票难求的华老板，经她手里扔上台的真金白银不计其数。宋之黎的心眼子，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她只确信，要是现在不进去接他，一会跑着回督军府的，就是她周毓落。
　　毓落于是笑着跟这个青头小伙道了句谢，便径直进了大门往二楼的雅座走去。
　　一进门，景堂春里的暖气就飞速将她卷入一片春日，呵气成冰的冬天被一道厚厚的棉帘拦在门外，里头雕梁画栋，彩带红花，仿佛是个神仙世界。
　　此时戏已散场，梨友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贵妃醉酒》的八仙桌还摆在出将入相的正中间，而那个呢喃着“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杨贵妃却早已飘上了二楼，依偎在宋之黎身边喂这昏君吃枣。
　　毓落移步上楼时，抬眼便瞧见那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松垮垮靠在黄花梨椅背上，胸前贴了个花里胡哨的杨贵妃。毓落一时定住脚步，不知该进该退。
　　她停住的当口，宋之黎已经推开了满脸娇羞的华袭人，长手捞起桌上的青花酒杯，眼光瞟向毓落，道：“阿毓，你又迟到了。”
　　他怪罪她，喝下酒眼神忽地涣散起来，仿佛眼前那个讨好地笑着走过来的女人是他眼底的一个倒影，轻巧巧地拨动他，余音袅袅。
　　此话一出，毓落只得硬着头皮走向他。嘴上还得向华老板赔罪：“袭人姑娘今日的嗓音真是芬芳暗持如空谷幽兰，别说我们三少醉了，我在外头都听得如痴如醉呢。只是今日是在不巧，大帅难得回府，我得接三少回去晚饭了，姑娘你看……”
　　话说到这份上，孰轻孰重华袭人自然拎得清，不情不愿地松开那一位，又撒娇了几句不得回应，到底起了身，临了，道：“今儿我便饶了三少，下月初八我的生日会，三少可一定要来。”
　　毓落见他仍自顾自喝酒不答应，赶忙道：“自然自然，姑娘的生日礼物三少早都准备了，下月初八，定早早来见姑娘的。”
　　如此，华袭人方才心满意足回了后台。
　　宋之黎好整以暇地看她打发华袭人，眼底晃荡着景堂春的八角玻璃宫灯，她愈来愈近的身影来到了他身侧却不再动静。于是便转了半个身，支着脑袋看了她片刻，说：“阿毓，外头下雪了吗？”
　　毓落道：“您在里头温香软玉的，竟也知道外头下雪了。”
　　宋之黎看她手里已经拿过了衣架上的大衣，顺从地起了身，由她伺候着穿上。目光下移，看见她正低着头给他系扣子，落在脸侧的两条大辫子中间露出一小块青涩头皮。两年里她日日丫鬟打扮，衣袖总短上一截，细瘦的手腕四季露在外面。此时上下翻动着他军装大衣上的金属扣，一颗一颗，从下到上。宋之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等她系到最后一颗时，伸手撩起她额前落下的碎发夹在耳后。
　　毓落一惊，下意识躲了一下，却听见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阿毓，季氏的轮船从武汉出发了。”
　　这话砸在她心里，瞬间就逼红了她的眼。
　　毓落倒吸一口气，景堂春霎时成了冰窖，那颗扣子无论如何都系不上了。她的声音开始有了细微的颤抖，“他们，终于又要行动了吗？”
　　宋之黎的手稳稳握住她的，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然后轻而决绝地说：“是。阿毓，我们的战争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说前两万字是时隔多年的游戏之作，那么往后的每一更，都是因为一个老朋友。谢谢她一直在，谢谢与她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