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蔚蓝处》狂魔霖殷

68、第六十八章 傀儡

　　星朗想象中的灰飞烟灭并没有到来。
　　爆炸的冲击波将星舰向前推进很远，冲力导致没了安全带的星朗和维多利亚狠狠撞在了主控台上。星朗本能地垫在了下面，浑身剧痛，但一身钢筋铁骨没什么严重损伤。爆炸声太响，他的耳朵失聪了好一会儿。
　　维多利亚依然紧紧抱着星朗，也被冲击波推得七荤八素，但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已经精准锁定了屏幕碎裂的雷达，正在迅速调整回战斗状态。
　　维多利亚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一条优先级最高的信息蹦出屏幕：“我已接管天网，但弗兰克能量核坚持不了多久。政权平稳过渡需要支援。请速回地球——西弥斯。”
　　维多利亚像脑袋湿了的小动物似的甩了甩头，看了眼个人终端，又看了看疼得呲牙咧嘴的星朗。她破天荒地开口问星朗的意见：“你还想不想回地球？”
　　星朗受宠若惊的看着她：“你不去地球？”
　　维多利亚点点头：“我要去地球。但看样子现在局势不稳定，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经跟你父母说好，在帝国边缘准备星舰接你。我向他们承诺过，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星朗笑道：“有你这句保证，我去哪都不怕。更何况看样子地球上有新的热闹，我可不想错过。那我跟你一起去地球吧。四颗炸弹咱俩都没死，地球上还能有什么更可怕的？”
　　维多利亚知道西弥斯是云世阳个人终端的人工智能程序，就用个人终端给云世阳发了信息：“你的救援很及时啊。再晚一秒钟我们就被炸成烟花了。”
　　维多利亚几乎立刻收到了全息视频回复。
　　一个头发亮紫色、编成粗粗一股麻花辫、穿着黑色旗袍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残破不堪没了动力源的星舰里。她似乎没有自己形容得那么急需支援，还有心思先环顾了一下四周被炸得有多狼狈，才笑说：“谁能知道大名鼎鼎的维多利亚能被这几颗小导弹追得屁滚尿流？我一听前台接到维多利亚的电话就开始找能控制导弹的网络接口。作为根本不懂怎么操作导弹的和平AI，我引爆导弹很及时了。”
　　维多利亚脸上挂着个不太真诚的笑容，也不知道信了没，只是说：“都给我们炸成这样了，我怎么去地球帮你？”
　　“马上就有一艘无人驾驶的小飞船会到你的坐标。你直接回帝国第一计算技术研究院就行。楼顶有小飞船停机坪。放心，你回来的路一定畅通无阻。三个小时之内，天网以及所有的杀手无人机还都在我掌控之下。”
　　西弥斯消失后，星朗忍不住感慨：“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不是马赛克的样子。这头发颜色，啧，审美一言难尽。”
　　维多利亚回了他个鄙夷的眼神：“我还以为你看到女的就觉得好看。”
　　星朗连忙摆手：“别介，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再说AI也分男女吗？”
　　看到维多利亚的眼刀，他马上恢复了正形：“你回地球能帮她什么忙？”
　　“不知道。”
　　星朗皱着眉头：“那你不怕有诈？”
　　“她要是想害我，刚才放任那四枚导弹撞上来就行。现在不需要做无谓的猜测。到地球就都知道了。”
　　星朗本来也不爱为这些事情费脑子，乐得走一步看一步，撇撇嘴：“看样子天网主处理器彻底下线，云世阳的计划已经成功。刚才这些穷追不舍的导弹是因为天网卫星上的人发现了你对主处理器动手脚。你到底做了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登上西弥斯派遣来的小飞船。维多利亚设置好无人驾驶程序，不紧不慢地开始给星朗解惑。
　　“来之前我已经针对硬盘、处理器之类的结构做了功课。方案做了好几套。其中一套就是堵水冷管道。前天到了天网卫星，科波菲尔说水冷管道太大影响硬盘运输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大概形成了一个计划。”
　　星朗扬眉：“堵水冷管道？我以为以大名鼎鼎的维多利亚的风格，硬盘会剧烈爆炸。然后整个控制室，包括旁边的主处理器都会现场被炸成烟花。”
　　“这不叫大名鼎鼎，这叫臭名昭著。但我这个人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看我把阿尔法星舰炸成烟花了吗？我能当上总指挥，靠得不是四肢发达，而是头脑清楚。我要是把主处理器炸成烟花，你和塔上其他人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天网卫星？”
　　星朗一下乐了：“你还会为我们的小命考虑呢？你说你活着就不会让我死是认真的？”
　　维多利亚忽略了星朗的调笑，继续说：“我上货运星舰的时候就带了一种物质叫聚丙烯醋酸钠。”
　　星朗打断她：“我化学课学过聚丙烯酸钠，也学过醋酸钠，可还没听说过聚丙烯醋酸钠。这是什么？”
　　“你知道古人类时期聚丙烯酸钠一般应用于什么吗？”
　　星朗努力调动他低空及格的化学课知识：“防水涂层？它可以吸收质量比两三百倍的水分。”
　　“醋酸钠呢？”
　　星朗干脆放弃：“不记得了，就记得小学时候老师做的化学演示，热冰的形成，很有意思。”
　　维多利亚点点头：“没错。一定浓度的过饱和醋酸钠溶液在受到震荡之后可以变成固体。聚丙烯酸钠也可以把水变成凝胶状物质。聚丙烯醋酸钠的名字的由来并不是因为成分符合有机命名法，而是因为有两种化学品的特征。”
　　星朗脑子也不慢：“你在水冷管道里加了这种化学品？”
　　“我前天看过科波菲尔的水冷管道系统模型之后跑了模拟，算出来整个系统里的水的体积，算出了在该体积中聚丙烯醋酸钠需要达到过饱和的用量以及分子扩散所需时间。我从塔离开的时候特意要求大家都带旧宇航服，就是为了方便在宽松的衣服夹层里塞东西。聚丙烯醋酸钠粉末我一直塞在身上。”
　　“你怎么知道会用到宇航服？”
　　“我不知道。给硬盘充气的事儿我早就想过。气体钢瓶里面也有一半是粉末。我还有一些其他工具里都有聚丙烯醋酸钠。只是宇航服恰好用上了。”
　　“我敢说你装硬盘的时候全程有人陪同吧？你是怎么把粉末弄进管道的？”
　　“我专门弄错了水冷管道的装配位置，支开管道工去问科波菲尔，趁机把透明粉末塞进了还没充水的管道。”
　　“那为什么当时管道没有堵？”
　　“就像我说的，聚丙烯醋酸钠只有成为过饱和溶液时才会开始产生固体。我跟他们说需要十二小时，就是聚丙烯醋酸钠随着水流进入系统达到我想要的浓度的时间。”
　　星朗恍然大悟：“我听说水冷系统的下游是生活用水。所以到时候天网卫星上生活用水全都会停。你前天晚上让我买酒是怕昨天走不了没水喝？怪不得昨天走的时候还让我把酒留给了沈昱。”
　　“对。他们发现没水之后应该是团团转找了一会儿原因。早上我给你看的那两个红点是我贴在科波菲尔和施密特个人终端上的追踪器。我看到他们在主控室和硬盘附近转悠就知道不管有没有实据，他们都会很快认定事情是我做的。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用导弹对咱们穷追不舍了。看样子主处理器在冷却系统停摆的情况下还坚持了几个小时。云世阳是在主处理器完全下线之后才接管了天网。”
　　星朗早晨以为红点是跟维多利亚走得比较近的人，一听还有出了名不好相处的施密特，很震惊：“你是怎么在他们两个身上装上追踪器的？”
　　维多利亚轻声笑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你都计划得这么周详，也料到了咱们会被帝国追杀，为什么早上我问的时候没和我说？”
　　“这种事情分分秒秒都有变数，尘埃落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我不信任你，我只是习惯了只相信我自己。再说星舰上有小飞船，我早就计划好最坏的可能性是坐小飞船逃生。”
　　星朗阴阳怪气地追问了一句：“最坏的可能性是谁坐小飞船逃生？”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下：“对不起，这次是我计划不周。以后不会了。”
　　西弥斯调遣来的是阿波罗帝国最快的小型飞船。飞船从维多利亚所在地直接无虫洞进入曲速，回到地球只花了两个多小时。
　　整座研究院大楼都处于宵禁模式，走廊里空无一人。果然如西弥斯所言，维多利亚和星朗从停机坪到地下八层云世阳的实验室畅通无阻。
　　一打开实验室的门，一根黑洞洞的枪管顶上了维多利亚的额头。
　　这要是在战场上，维多利亚肯定比对面的人快。但是这是在云世阳的实验室，维多利亚毫无心理准备。若是只有她被枪指着，她也能拼上一拼。但越过对面持枪蒙面的大兵，维多利亚看到原本宽敞的实验室里站着十来个人，包括沈昱，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杆枪。
　　倒是云世阳，虽然脸色不好，但站在两个试验台之间，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威胁。两张试验台周围还有四个穿着和云世阳一样的白大褂的研究员，脸色都很难看，但也都没有受到威胁。
　　维多利亚高举双手，轻轻晃动食指示意身后的星朗后退去找外援。
　　星朗看懂了，但是没执行。这屋里眼看就有几辈子难得一见的热闹，他怎么能错过？更何况对面这种小口径自动步枪他熟得不能再熟了——子弹都不足以打穿他的颅骨。
　　他是大摇大摆地跟在维多利亚身后进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维多利亚个子矮，刚被一群人堵着看不到实验室的中心。进门之后她才看清，心里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实验室中心有两张实验台，上面并排躺着两个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个安如山！
　　两个安如山都头上戴着插满电极的特制头盔，紧闭双眼，因为苍老而深陷的眼窝里眼球在高速转动。他们的脸上的神情变化很快，仿佛所有的记忆和情绪都同时涌现。
　　克隆人维多利亚见得多了，自己就有几十个长得一样一起躺过实验室的姐妹，但令维多利亚毛骨悚然的是，实验台上的两个安如山的表情变化完全同步，好像他们在同时经历一样的记忆和情绪。
　　一个拎着枪的大兵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冷冷地说话了：“云博士，您说整个过程只要三个小时？现在已经到点了。”
　　云世阳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种技术是第一次在人类身上应用，根据数学模型计算是三个小时，动物实验里也得到了验证。但模型和现实总是有出入的。”
　　大兵戴着黑色的面罩，看不清情绪，但声音里充满威胁：“我再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元首还不醒，每隔十分钟我就杀一个你的小伙伴。”
　　云世阳脸色惨白：“他们不是我的伙伴。他们想要颠覆元首的统治，全都该立刻人道毁灭。”
　　维多利亚试图快速理清现在的状况：云世阳大概是进行了一个给元首续命的研究。她要把元首的记忆拷贝到这个克隆体上。这项技术连以疯狂的生物实验见长的布兰登都没掌握，云世阳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是怎么掌握的？
　　——等一下，人工智能！
　　一条线索在维多利亚脑海里明明灭灭。云世阳这些年穿梭在塔和帝国之间买了很多奇怪的材料，包括可塑半导液态金属，是做星朗骨骼的材料，也是一种可以做高密度存储设备和处理器的材料。想象一下用这种材料造一个和人类外表一样的人工智能……而这个高性能的人工智能需要动力，正是弗兰克能量核。
　　安如山年纪渐长，肯定很早就开始计划怎么向天再借五百年。云世阳早已参与了这个计划，甚至成了计划的核心部分。怪不得云世阳既可以在帝国第一计算技术研究所当工程师，同时还能成为成功的商人。怪不得她有本事挥金如土，而且往来贸易还有帝国最精锐的部队护航。维多利亚们抢劫栽在云世阳的护卫队上不止一次，小十三甚至重伤被俘。维多利亚一直都没想通云世阳怎么会有这么大能量。原来云世阳运送的货物就是整个帝国最重要最机密的东西
　　星朗这样的半吊子码农能轻松黑进天网镜像也说得通了——根本就是云世阳安排西弥斯设计好的。弗兰克能量核应该是她们计划的最后一环。不给星朗画个大饼，星朗不可能上钩。
　　维多利亚终于如醍醐灌顶，明白这次自己是栽了个大跟头。帝国第一天才少女云世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包括塔和自由站在内的整个宇宙玩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