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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碎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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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如新久久不能入睡。
她努力搜索着记忆里的片段。尽管今天外婆说让她和妹妹一起待在外婆家,可她还是扑捉到了妈妈的犹豫。
事情这么发展下去,结果一定不是这样的。
上一世,如新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生活就是从寄养在舅舅家开始改变的。她在舅舅家一直住到了初中毕业,叛逆的青春期,让她浑身长满了刺。
她又不是刺猬,要什么刺。谁不想小时候做小公主,老来还被宠成老公主,温柔天真地度过一生。
第二天,如新起得早,下楼的时候爸爸已经在餐厅吃早餐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摊着金黄色的荷包蛋,两根香煎腊肠窝在上面,看着就唇齿生香。
如新皱了皱眉头,她记起来爸爸一向爱吃腊肠、腊肉一类腌制食品,也不知道最终生病跟这个有没有关系。必须得好好改改他的口味。
“爸!”如新盘算着怎么开口劝爸爸。毕竟她才五岁,得让爸爸郑重其事的对待她说的话,还是有难度的。
听见女儿叫自己,赵承志微微有些吃惊。在他印象里,这位大女儿一向是个贪睡的,不到日上三竿很少起来。
“起来了?小公主。”每次看到女儿,赵承志心情都一片春光灿烂。
“怎么起得这么早,来,先吃这碗。”妈妈陈思琦端出一碗同款面条,放在如新面前,“我去热点牛奶。”
如新顿时食指大动。
但她很快悬崖勒马,不!我不能吃!香肠没有爸爸重要!
(爸爸:我谢谢你……)
她用筷子卷起了一根面,又卷起一根面,一边偷眼看爸爸,一边百无聊赖地调戏着面。
赵承志很快注意到了宝贝女儿今天没有胃口,有些担心:“怎么啦?没胃口吗?”
如新冲爸爸眨巴眨巴眼睛:“爸爸,每次吃完香肠,我都好难受。”
她知道就算对着父母摆事实讲道理,说破口舌他们恐怕也听不进去。老一辈人有种莫名的固执,就算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意做出丝毫改变。
可,涉及到子女就不一样了。他们情愿板子打在自己身上100,也不愿意落在子女身上50。
劝爸爸不要吃什么,不如说自己不能吃什么。
“嗯?以前也没发现啊。”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不是一直挺爱吃的吗?”陈思琦最大的特点就是能记住丈夫女儿们的所有喜好。鲜香可口的香肠分明是女儿曾经的最爱。
“嗯,就是吃完了感觉胃不舒服。”如新还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皱起眉头来看真的平生了几分病态。
赵承志紧张了起来:“这,别不是有问题吧。”
“可她一口还没吃呢。”妈妈看了看碗里两根整整齐齐的香肠。
“闻着味道,就想起上次不舒服的时候。”还好如新聪明,随机应变地用手按着胸口,一副难受的样子。
“这东西,倒是不健康。”其实妈妈一直反对他们父女吃这类食品,但架不住他们喜欢。
“是吗,妈妈。为什么呢?”如新睁大眼睛,诱导妈妈继续往下说。
“这是腌制食品,里面含了大量的化学添加剂。食品肯定还是要吃健康的好。”妈妈身材一向纤细挺拔,跟健康的生活习惯自然摆脱不了干系,“所以平时让你们要多吃蔬菜水果。”她对自己有机会进行这一番说教很是满意。
如新点头如捣蒜,“那以后我们都不吃了!”她伸出手去跟爸爸拉钩。
赵承志顿时觉得自己有点被针对。但他乐于配合女儿,也伸出手去勾女儿的小手指。
“爸,我们拉钩!”
“嗯?”
“以后谁再吃香肠谁就是狗。”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话!”
“腊肠、腊肉都不行!”
“好。”
“腌制食品都不行!”
“好好!”赵承志一脸的宠溺。
如新还是不满意。最终爸爸被缠着用自己的家庭幸福发了誓,这是他可最珍视的东西。
看来以后,以后是没有口福了。在如新虎视眈眈地注视下,赵承志叹着气把碗里的两根香肠给夹了出去。
楼下的吵闹声终于把如故给闹醒了,她迷糊着眼睛走下楼。发现姐姐正坐在父母中间,有说有笑的。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顶顶不喜欢这种被冷落在一旁的感觉。
“今天妈妈跟爸爸要跑好几家分店,一会送你们去舅舅家。”妈妈边说边帮她两收拾小书包。昨晚和爸爸商量了一夜,他们决定先让两个小女儿去思瑞家里适应适应。谁适应的好,就把谁寄养在思瑞家。
如新垂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吃面前这碗面。父母的心思她已经猜中了□□。
“为什么是舅舅家?外婆呢?”如故奇怪地问。
“外婆今天有事不在家。你们乖,妈妈很快就来接你们。”
如故耸了耸肩膀,也不再多问。她虽然不喜欢舅舅舅妈家,但总比她和姐姐单独在家好吧。
舅舅陈思瑞家是城郊的一栋小洋房,距离如新家有大半个小时的车程。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不是靠山傍水,二没有风景宜人。当初舅妈暗暗跟小姐妹们较劲,非觉得住的地方带花园才是胜人一筹,逼着舅舅卖了市中心的婚房买下来。
舅舅无奈,只能跟家里开了口添了些钱,买下一城郊这一栋小楼。
事实证明,爱面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后来政府将城郊这片地开发成了商业圈,房价蹭蹭蹭地往上涨,舅妈的这次较劲也成为她一辈子炫耀的谈资。
上一世,如新在这里度过了小学六年的时光。对这地方实在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这栋三层小楼,跟别墅洋房有些差距。抠抠搜搜的舅妈舍不得开空调,偌大的屋子每到冬天就冷冰冰的。舅妈又每日板着脸,极少露出好脸色。舅舅私下里对她虽不错,可也到底说不上几句话。
大段大段的时间里,她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抱着那只穿背带裤的兔子发呆,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周末可以去外婆家吃顿饭。
进了门不见舅妈,只有舅舅一个人在客厅里看报纸。
舅舅迎上来,神色有些尴尬:“晓巧昨晚失眠,这会还没起来。”
妈妈的笑容也有些尴尬,她把两小只的书包递给舅舅,“麻烦你了,晚饭前我们来接她们回去。”
如故噘着小嘴,搂着妈妈有些不乐意:“我不想离开你。我一定听话,妈妈带着我好不好?”她仰着头,眼泪汪汪的。
妈妈蹲下来,婉声哄着如故:“要听舅舅舅妈的话,妈妈很快就来接你们。回家我们买冰激凌吃好不好?”
如故岁不情愿跟妈妈分开,可一听冰激凌也有些心动,只抽着鼻子不再说话。
如新心里暗暗想到:不在这里待一天,妈妈只会觉得还没尝试过让舅舅舅妈带她们。她们今天不仅要待在这里,还要让大家都觉得这法子不可行。
特别是,舅妈。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最坚定的盟友一定是舅妈。
妈妈走后,如故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一动不动。
舅舅为她们泡上了两杯果珍,也不知道该跟她们聊些什么,显得有些无措。
“要不要看电视?”
“妈妈说小孩子不能看电视。”没等如故回答,如新开口顶了回去。
“那,看会报纸?”
“舅舅!”如新盯着舅舅的眼睛,“我们还不识字。”
“……”
舅舅真心太不容易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客厅尬坐着。滴答,滴答,滴答……时钟走得都尴尬。
如故有些不耐烦了,眼泪慢慢地又盈满了眼眶。
如新一看,别忍着啊,造作起来啊!
她带头哇地一声,用手捂住眼睛嚎啕起来,“妈妈,我要妈妈!”
如故听到姐姐的哭声,情绪像有了宣泄口,泪水即可滚了下来,“我要妈妈!我也要妈妈!”
客厅乱做一团。
二楼的杨晓巧皱起了眉头,让死鬼不要累死人不偿命的接这活,非不听!一翻身只做没听到,谁接的活谁收场,她才懒得管。
舅舅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蹭地一下蹦了起来。手上的报纸带倒了茶几上的果珍,一时间玻璃碎了一地,果珍也溅了两孩子一身。
“哇……”如故看到被泼黄了的白裙子,甜腻腻的果汁沾了她一脸一手,哭的更大声了。
“晓巧!晓巧!你快来看看!快点!”舅舅边呼边往楼梯边走。他在家一向不管家务,这会想收拾玻璃渣连扫把在哪都不知道。
如新盯着地上的玻璃渣,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要彻底断了爸爸妈妈把她和妹妹送到舅妈家的念头,那光她们不情愿的眼泪当然是不够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倒吸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整个人向玻璃渣滑去。嘶……手掌撑在玻璃渣上,尖锐地玻璃烙在手掌心里,麻麻地疼痛感向她袭来。
“姐姐!姐姐!”如故看到如新跌在地上,惊声叫了起来。
“别过来!小心玻璃!”如新厉声呵斥正想走过来的妹妹。
如故一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划伤了手的姐姐此刻并没有大哭,眼睁睁看着手上的血一滴滴地点在碎玻璃上,脸上没有一丝的慌乱。
“哎呀呀!哎呀呀!如新受伤了!”舅舅冲了过来,一把伸手拉起如新,冲二楼嚎到:“杨晓巧你给我马上下来!”那声音里蕴满了怒气。
如新其实并不是很痛,血也不多,她心里甚至有些懊悔:哎,我还是对自己不够狠。
舅妈听出了楼下动静的不对劲,这才姗姗来迟,“怎么了?怎么了?叫什么叫,天塌下来了?”
如新抬头就看到舅妈一袭粉红色连衣裙,裙摆上叠着夸张的纱布层层,像一只膨胀得草莓蛋糕。
这审美,万年如一日的一言难尽。
舅妈一看划伤了手的如新和一地的碎玻璃,“小心点!小心点!家里的东西砸了不要钱啊!还好我已经把那套贵的茶杯收起来了。“
“你!”舅舅刚想说什么,被舅妈一眼瞪了回来。
“如新,不是舅妈说你,小孩子家不要玩玻璃杯。”
“不是她,是我……”舅舅开口想解释。
“这不弄伤了手。”舅妈并不给他分毫机会,“还有……”她轻轻啧了一下,似笑非笑,“这杯子还挺贵的呢。”
如新闻言并不作声,冷冷地抬头瞪了一眼舅妈。
舅妈一愣,后背一凉。她转过身去院子里拿扫帚,满脑子都是如新刚才冷冷的眼神。这姑娘一句话不说,眼神跟刀子似的,似乎把要说的都说了。
舅舅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妈,如新受伤了。”
“舅舅,我妈说外婆不在家。”如故终于缓过劲来,在一边插话。
舅舅并不理她,“嗯嗯,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舅舅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呀,如新,我们快去处理下伤口。”
“嗯。”说话间,如新已经把手上仅有的不多的血擦在了袖子、胸口和裙边上。她正穿着白色的小裙子,鲜红色的血迹尽管不多,零星缀在上面也触目惊醒。
舅舅看见了一愣,“怎么这么多血?要不要去医院啊!你等等,我再给外婆去个电话问问。”
舅舅你是报告机吗?
舅舅两个电话一去,外婆再也安耐不住了,直接决定过来。
“妈要来?!”在家里横行霸道的杨晓巧女士对婆婆有种天然的恐惧。婆婆并不曾苛待她,说话也从来客客气气,但就是这种疏离的客气让杨晓巧每次抓耳挠腮般的难受。
在等外婆来的这半个多小时里,杨女士已经完成了给如新洗手、擦红药水、包扎等一系列工作,但她还是左立难安。她望着如新的白裙子就一个头就两个大:明明伤口并不大,怎么血迹弄得到处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少了条胳膊。
联想到刚才那个冷如霜的眼神,有些怀疑大侄女是不是故意整她的。
外婆一进门,就看到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如新,还有身上血迹斑斑的裙子,脸又沉下了几分。
舅妈顺着外婆的眼神望去,就看见自己刚才还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喝完一整杯果珍的大侄女此刻蜷缩成一个楚楚可怜的小球。
她这绝对是故意的。这丫头才五岁啊,心机可忒深了!
外婆一把搂过小如新,也不说话。
舅舅舅妈站在一旁,缩着脖子像两只鹌鹑。
“我看你们两个是出息了,两个孩子到这还没有一个小时吧?就出了这么大事!”半响,外婆终于发话。
“妈,我刚在上面睡觉呢,什么都不知道。”舅妈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还不如不说。
“哦?昨天不是告诉过你她们要过来么。”外婆淡淡看了舅妈一眼。舅妈背再次一凉。她总算明白如新看人的眼神随了谁了。
“妈,是我们不好。”舅舅拉了一把舅妈,示意她别再说话。
“如新,如故,我们回去了。”外婆搂着如新向外走,一边示意刘妈把如故带上。
“妈,吃了午饭再走吧。”舅舅追了上去,“你这么走了,我跟思琦也没交代。”
“你是该好好想想,怎么对她交代。”外婆没有停下脚步,撂下这么一句话。
如新回头,正迎上舅妈目送的眼神,突然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舅妈,再见嘞!
舅妈后背再次一凉,这孩子,真让人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