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鬼》山长弓

3、父子 我盯着那堵

　　我盯着那堵墙，墙面上的纹路可以组成许多图案……墙壁上鼓起的小包，按一下会有蜘蛛跑出来，不过要是太用力，会把蜘蛛按死的……还有黑鬼河……我胡思乱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此后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我更难看到费渚了。我时常独自走到黑鬼河，或是和刘虎张满一道去，却再也没有在那里见到他。我去药店，有时候是他母亲开门，有时候是他开门，他们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母亲是不和我说话的，而他也很难与我多说几句。
　　最近，爷爷的嘶气声时断时续，起初我以为只是因为秋风的声音盖过了他，后来才发现，是爷爷停止了嘶气，他把毯子裹得更紧了，像是死死裹着他的一层皮似的。他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具尸体。他会突然大叫，但声音是哑的，他叫道：
　　“我快要死啦——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嘶——嘶——你们要给我准备好棺材，我不喝药！败家玩意，我要我的棺材——”他拖着长长的腔调，咒骂着奶奶。他对棺材突然生出了莫名其妙又执拗的执念。奶奶只好请来村里的木匠，在他的房间里制作棺材——因为爷爷说要亲眼看着。
　　此后几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替代了屋子里持续了十几年的嘶气声。每当敲打声停止，爷爷就会变得暴怒。他咒骂木匠，咒骂奶奶，咒骂他的儿孙，咒骂全世界，奶奶只好不断向木匠道歉。最终还是塞在木匠手里的几张钞票平息了他的怒火。
　　爷爷却不干了：
　　“我的钱就是这么被你们败光的——”
　　木匠拿了钱则显出了大度的修养，敲打声再次响起，堵住了爷爷骂骂咧咧的嘴。
　　棺材完工后就摆在爷爷的床边，但他却未能如愿以偿地躺进去。他未能如他所愿那般迅速死去，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死去了——但他嘴里还有一口气没能咽下去。他看着棺材，甚至会露出一点柔和的表情，但看向我们，却活像是看着一口棺材。
　　爷爷不吃药了，我也很久不去药店了。有时候我会无意识地走向药店的方向，半途又转回来。我长久地坐在黑鬼河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落叶在河水里挣扎的样子。落叶最终敌不过秋水，沉没下去，消失不见了。
　　这天，奶奶暗淡着眼睛，突然对我说：
　　“去药店拿些药回来。”
　　然后她告诉了我几味药材的名称，我囫囵记了个音调，便拔腿跑向药店。我感到油然而生的喜悦，直到看到药店的模样。
　　药店的门口上被泼上鲜红的油漆，还有一些黑色的字符，张牙舞爪地霸占在墙面上。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夹杂着些暗红的液体。
　　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上前，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费渚……？”开门的是费渚，但他的样子和我印象里的费渚却不大一样了。他脸上没有一贯的微笑，浑身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气息，也有了很深的黑眼圈。
　　“你来了啊，好久不见，还是以前的药么？”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一些，让我想起爷爷哑着喉咙说话的声音。
　　“不是，我要拿别的。”我念出奶奶说的药。费渚听罢，显得有些惊讶：
　　“这些药……”他咽下了后半句，“我知道了，你等会，我这就去找。”
　　我看着他在药柜前翻找的身影，忍不住开口：
　　“墙上的是……”
　　费渚的动作一顿，“嗯……如你所见。”
　　我说不出话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突然生出一股绝望的无力感。
　　“你们逃走吧！”我突然说，意识到什么，又压低了声音：
　　“你们离开这里吧，你不是说过，必须要离开的么！”
　　费渚侧过头，勉强冲我挤出一个微笑：
　　“走不了的，没办法。”
　　他把药悉数放进袋子里，递给我。
　　“好了。你快走吧，别来找我了。”
　　我的手碰到了费渚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心猛地揪紧。我突然想抓住他的手，但最终我俩的手却只是如蜻蜓点水那般，碰触一下就分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药店的。迈出药店的那一刻，我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惧。我捏着袋子狂奔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狂奔到了家里。
　　我把袋子丢到桌上，将自己摔到被子里，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我痛恨自己的懦弱与逃避，但我的双腿已经软了。
　　我就这样把自己丢弃在床上，脸朝下蒙着被子，保持这个姿势一整个下午，直到听见爷爷与父亲的吵架声——准确来说，是父亲单方面的辱骂。爷爷沙哑的嗓音完全敌不过父亲中气十足的吼叫。
　　“——你不是要死么，现在就去死啊！裤腰带往房梁上一系，吊死得了！还省了一口饭！”
　　父亲狠狠踹了棺材一脚，这一脚踹到了爷爷的心坎上，爷爷浑身颤抖着，脸色发紫，让我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咽气，但他还是缓过来了，他甚至颤颤巍巍地撑起了上半身，怒呵道：
　　“你这个败家玩意。”
　　我目睹了这对父子的战争，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父亲的胜利。他凭借着中年人旺盛的生命，打败了爷爷风烛残年的生命。
　　奶奶也从不干涉他们的战争，她只是会在战争告一段落后，去收拾他们留下的残局。爷爷在与父亲的对峙中受挫，转而便将怒火发泄在奶奶身上，即便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咒骂着。奶奶则是拿出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被踢过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