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鬼》山长弓

2、黑鬼

　　这就是我们的相识。我站在黑鬼河边，眼前河水滚滚，我却并不想这么早回家，一想到刚刚在费渚家听到的奇怪的声响，我总感觉不妙。我蹲在河边，腿麻了就站起来，盯着河面，我挨到了傍晚，这才抬脚往家走去。
　　“药我拿来了。”奶奶不允许我接触费渚和他母亲，但为了药又不得不接触。她用两个手指接过袋子，颤颤巍巍地去煎药了。我不清楚爷爷的病是否有所改善，只知道她的身体倒是没有之前硬朗了，但眼神依旧。
　　“对了，”她眼光混沌着，“你又要有弟弟了。”
　　我吃了一惊。早晨才见了母亲一面，她那骷髅似的身体，竟也能孕育出一个新生命吗？
　　父亲倒是兴致很高。“上一个没出来，这次一定能行！”他似乎有点飘飘然，“让陈曦出来吃饭吧——”
　　“不行！”奶奶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你忘了上次——”她看向我，我把脸埋入饭碗，假装什么都听不到，像一只鸵鸟。
　　说到鸵鸟，这还是费渚跟我讲的……我将思绪放空，机械地吞咽，然后逃到我的房间去了。
　　——我本该有个弟弟的。或是妹妹，但他们更希望是弟弟。我突然很想念费渚，最近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一起玩了。
　　自从黑鬼河边相识，我们便经常约定在黑鬼河碰头。他意外地擅长游泳，几次比试我都输的一塌糊涂之后，我一开始的不服与气恼也渐渐变成了钦佩与欣赏。然后我们会聊天，他总会给我讲述一些我前所未闻的事情，但每当我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却只是笑笑，然后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什么故事，一下子就让我忘记刚才的提问。
　　我也会给他讲述一些事情。我告诉他我名字的寓意，告诉他父亲对我的赞许。
　　他问我：“你知道怎么做才能成材吗？”
　　我茫然，只听他接着讲道：“你得去上学……还得离开这个村子。”他看着我，严肃地说：“你得离开这个村子才行。”
　　“离开？我能去哪里呢。”我有些不以为然。
　　“到外面，去外面的世界。那是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也是更复杂的世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而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总不会一直待在这儿，如果你想成材……”
　　“到外面去，那时候，你才会明白现在的自己是多么狭隘。只有亲眼见到过，才能真正理解。”
　　“抱歉啊，你一定觉得我说的很莫名其妙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你总有机会出去的。”
　　那天，他的情绪有点激动，苍白的脸庞上也浮出一层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暖黄的夕阳下，我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在此之前，我的世界只是村口的稻田到黑鬼河畔这短短的天地，“成材”一词虽时常被父亲挂在耳边，但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也未曾细想。然而经过费渚的一番话后，我封闭又狭小的世界被凿开了一个小洞，阳光透过，让我得以望见遥远一点的事物。

　　我翻了个身，又是难以入眠的一天。我望向黑鬼河的方向，虽然那个方向是一堵墙，我还是死死盯着它。我感到有点心慌。
　　“你知道吗，我本该有个弟弟的。”不知怎地，我想把这个埋藏在心中的秘密告诉费渚。但一开口，莫名的胆怯让我到嘴边的话遛了个弯儿，又湮灭在喉咙里了。
　　“算了，不说了……没什么。”我偏过头，避开费渚的眼睛，开始仔细观察河边一团水草。
　　“话说一半是很不道德的。”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沉静的微笑，“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还在认真观察那水草，仔细研究它随流水波动而轻轻摇摆的枝条。见我沉默，费渚也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我看了会儿水草，又偷偷瞄了眼费渚，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的样子，我心中终于生出了说话的勇气。
　　“那天我去黑鬼河，是有人带着的……我六岁那年的事了，我还记得清的。”
　　只要开了口，剩下的话就更容易脱口而出了。我像是打开的话匣子，颠三倒四地讲着，也不管费渚能不能听懂，我就这么讲出来了。
　　我六岁那年，我的母亲——一个瘦小的女人，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黑鬼河。当时母亲还没有那样疯癫，她时常哭泣，时常和我讲一些难以理解的话，时常被奶奶用长长的竹条抽打，我甚至还记得竹条划过空气时的炸裂声。那天，她拉着我，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灿烂的大晴天，阳光碎在河面上，看不清河底。我还记得她和父亲截然不同的娇小的手掌。是那双手把我推到了黑鬼的身边。
　　之后是一片混沌，我反应过来时，一睁眼便看到了扭曲的天空，接着是窒息的感觉，我想呼号，一张嘴就有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堵住我想要叫出的声音。我拼命挣扎着，水底下却有一个东西死死拽着我，想把我往下拉。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最后闪过脑海的念头是，黑鬼……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获救的。当我恢复意识后，映入眼帘的母亲身下大片的血污。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从黑鬼手里逃出生天了。
　　“你认为，是什么救了我？”我背对着费渚，“是黑鬼吗？”
　　还是……我还想说点什么，喉咙却一哽。我下意识摸了摸脸，才发现我已经泪流满面。我赶紧把泪水抹干，欲盖弥彰地扒拉了一会头发，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费渚却突然靠近，轻轻地搂住了我。背后传来费渚身上温暖的味道，我刚憋回去的哽咽突然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出来，我哭得打嗝，费渚则拍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
　　在此之前，我与黑鬼的故事是我在刘虎和张满面前炫耀的“资本”，我总是添油加醋地夸大一些情节，又删去一些事实，再捏造些什么，然后把与事实大相径庭的故事讲给他俩听，他俩就会震惊与我与黑鬼大战三百回合的勇猛彪悍。但这次之后，我就不大情愿再在他俩面前提起这个故事了。我感觉它不该再被我这样随意地瞎说出啦 ，它变得有些隐秘，变成我和费渚之间的一个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