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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亲 我再次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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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听到有关费渚的消息时,已经到了深秋。黑鬼河上漂浮着一具尸体,这个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子。我知道得稍晚一些,当刘虎把消息传到我这里时,尸体的身份已经被辨认出来了,是费渚的母亲。
正如她神秘的来历一般,她的死去也是同样神秘的。尸体在水里泡了好几天,脸都烂了,人们只是凭借她的衣服勉强辨认出来。费渚呢?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据他们的邻居所述,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你也知道,最近总有些什么人到她店里……对对,看那墙给涂的,我就说她肯定是逃过来的,现在给人找着了……那闹的,大白天的也来……哎,不是不帮,我们哪知道是谁做了亏心事呢,没准只是自食其果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呐……”
没人想担起办理丧事的任务,那尸体便保持着打捞起来的姿态,静静地躺在黑鬼河畔,躺了好几天。后来是几个妇女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找了个破席子,将尸体一卷,运到了村里的墓地。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平息下来的对那女人的探讨复兴起来,只是这次都围绕着她的死因,以及她的儿子费渚的去向。
奶奶倒是并不怎么关注这些,爷爷自从发布了死亡宣言后就声称不吃不喝,静候死神。但奶奶还是每天往他房间端饭,再端出空碗。若是不小心碰着他的棺材,还免不了一顿臭骂,虽说这骂声没有什么的威慑力就是了。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惋惜了一番,又义正言辞地指责了一番费渚的不孝——他认定费渚是抛弃了他母亲,独自逃跑了。我一点儿也不想从他口中听到费渚的名字,却也没有让他闭嘴的能力。
表面上我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并未因费渚的下落不明而改变什么。然而我自己心里明白,有什么已经彻底地改变了。刘虎和张满时常来找我出去玩,我却提不起精神。我仿佛被抽走了脊椎,整个人只能瘫坐着。我满脑子都是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说他是走不了的,但他还是走了,他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在思考,但是我想不到,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他在城里的家该怎么走——我从未踏出过这个村子。
此时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无知与懦弱。他也是深知我的本性,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吧。如果那天,我握上他的手,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如果我有更多的勇气……
我又站到了母亲的房门前,今天父亲和奶奶都不在,但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爷爷还是老样子,他把手搭在棺材盖上,睡得很安心。
抚上房门的那一刻,我能清晰地听见我擂鼓般的心跳声。我咽下口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捏在手中的汗津津的钥匙,心一横,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锁链。
“吱呀——”
我再次推开了母亲的房门。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不会再做帮凶了,我对房间里的女人叫道:
“你快逃出去吧!”
我看到她站了起来,她就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只是肚子是鼓起来的。阳光通过房门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我看到她眼里滚出的泪水。
“你快逃出去吧!”
她动了,但长久的囚禁使她的动作异常迟缓,她向前迈了一步,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走上前,抓住了她枯瘦的手,正如当年她抓着我的手一样。我拉起她,向门外走去。
“必须得出去才行。”当时的我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必须得出去才行!”
屋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