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传奇》翰十三

28、二十八

　　我不再在乎我手中的作品究竟是谁。
　　我只在乎，我用我的雕塑能换来什么。
　　伯里克利告诉我，只要完成这个工作，我就会成为联邦的长官，能用这个作品，达到我的目的，我要权力，我要力量！我要用权力和力量保护我身边的一切！
　　我不时地去看望老师和小伊，给他们带去最美味的葡萄酒。虽然从他们眼中看出，他们好像对我都失望透了，但是小伊还是不相信我会背叛他，不相信我会背叛女神。他小声地提醒我，说无论伯里克利对我许诺了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他的眼中充满了执着与信任，这一番话似乎击在我心中的痛处。
　　因为我发现在我的身边，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时不时地盯着我。难道会是伯里克利的眼线吗？

　　但我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我没法做出我喜欢的雕塑了。

　　我曾想过，只要能让我拥有力量，无论让我雕刻谁的雕像，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一件雕刻而已。但是，当我要把上好的石料雕成海神的身体时，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满意。十几块石料，就这样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我懊恼地跑到大海边独自喝酒。

　　在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一位卖酒的主妇，她黝黑的脸庞和强壮的手臂让人一眼就看出是一个勤奋的雅典附近乡村的女人。
　　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大声呦喝着自己的酒，几位路人也驻足在旁边跃跃欲试，我靠近了看热闹。
　　她跟人们喊道：“都来看看吧！这是我自己做的葡萄酒，我相信这一定是全联邦最美味的葡萄酒！来尝尝吧！如果你觉得不好喝，这壶就白送你好了！”
　　我好奇她居然敢这么吹嘘自己的葡萄酒，知道吗？最好的葡萄酒，一定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作品，就你？呵呵，自吹自擂吧。
　　这时，这个妇人把一小杯葡萄酒递到我面前。
　　“尝尝吧！年轻人！”
　　我抬起头，看到她炽热的双眼注视着我，那眼神如火一般，似乎能点燃我的灵魂，那眼神又如此熟悉，但我一时间竟又想不起。
　　我将信将疑地将那杯深红的液体倒入口中。
　　随后，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在我口腔中、身体中蔓延开。不同于其他的酒，这个妇人所酿的酒，不浓烈刺激却醇厚悠长，似乎能品尝到她辛苦采摘、制作的每个工艺，似乎能体会到窖藏时不见天日，却隐忍待发的每一天，似乎能感受到一日化茧成蝶的成功与喜悦！
　　我喜欢她的酒，没有丝毫犹豫，我买下了一大壶！这么美味的酒，价格却实惠得很！
　　我问她，你的酒真的不错，有什么秘方吗？她憨憨地笑了，说“我就是喜欢酿酒。我想把我的酒让所有人都尝试，我喜欢酿酒，就像我的生命就是为了做这件事而存在的！所以，如果说有什么秘方，那就是酿出最好的葡萄酒，就是我生命存在的意义吧！”

　　我的心颤抖起来。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仔细琢磨她的那些话，又想到现在的我，心中的懊恼更深了。我冲到小河边，捧起清澈凛冽的河水冲了冲脸，我要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我睁开眼，看到河中的自己，那双蔚兰色的眼睛在河水中波动，忽然，我想起来了，那个妇人的眼神，不就是，曾经我自己的眼神吗？
　　当从家乡出发时，
　　当我与小伊彻夜长谈时，
　　当我和老师探讨艺术时，
　　当我与安吉儿一起做美味佳肴时，

　　那就是我的眼神啊？

　　可是，现在，那双蔚兰的眼睛，却失去了光泽，如此黯淡。
　　我，我，我是怎么了？
　　我大哭起来，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无比悔恨。

　　一夜未眠，辗转反侧。
　　第二天，我把那壶美酒带到地牢，送给了老师和小伊。我对他们说，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再来看他们了，让他们照顾好自己。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小伊突然放下手中的酒壶，一下子冲到牢房门口，大声地对我喊：“卡尔！你见到她了？是吗？你见到她了？相信我，别信伯里克利说的任何话！”还没说完，小伊就被看守打倒在地了。
　　见到谁了？我不清楚他的意思，但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雕塑中，我越发觉得小伊果然是个天才！我们共同设计的作品是绝对完美的！而他的设计，只有我的细腻手工才能完成！我想做我要做的雕塑，那最伟大的，能震憾人心的，我挚爱的雕塑！
　　然后，我向伯里克利要了很多钱。开始，他被我的要求吓了一跳，片刻，他笑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市侩，但是，他并没有拒绝我。不但给了我钱，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再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开口。
　　我觉得有意思，既然这样，以后的日子我更加不羁，在别人面前做威做福，所有人都对我敢怒不敢言，但伯里克利每次见到我却笑呵呵的，我提的条件他也尽量满足，甚至我身边的一些眼线也不见了。
　　然后我用那笔钱，给安吉儿买了一艘最好的船，在她生日那天，我把她带到那块她和小伊约会的大礁石旁，指着那艘船，告诉她，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和她一起乘坐这艘船驶向爱琴海的对岸。安吉儿的眼神很复杂，但我不在意，我憧憬着，她有一天会坐上这艘船，这艘船就像我，会把她带到她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工程完成之后，我特意把牢房的钥匙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加上我之前的暗示，安吉儿一定会知道，揭幕典礼那天就是她营救父亲和爱人的最好时机。

　　揭幕典礼那天，我知道这一天对于吟游诗人的品达何其有意义，但我特意把品达训斥了一通，还把他从神庙赶了出去，让他去打扫我心爱的小船，伯里克利的手下们看到品达那快被气哭了的样子，都在嘲笑他。我从品达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当时有多恨我。
　　对不起了朋友，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让你顺利地去到那艘小船边。
　　而我，只想欣赏我的作品的最后样貌。

　　当帷幕揭开的一霎那，雅典的民众们惊呆了，我也惊呆了。但随后，我被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呼哨声惊醒！他们把我举过头顶，他们呼喝着我的名字，我的一生中，从未如此地开心和荣耀过！
　　人群慢慢退去，沉浸在对那伟大神像的狂欢中。
　　我回到我的房间，那是一间能看到爱琴海的房间，是我特意向伯里克利讨要的房间，当时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房间清空，让我住了进来。
　　我静静地望向远处的海面，如此安静而详和。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好多位士兵闯了进来，伯里克利脸色苍白，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质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说好的海神像哪去了？
　　我丝毫不在意他的话，一直注视着大海深处。
　　这时，一片黑云从海中升起，一股强大得令人颤抖的力量在大海上出现！
　　伯里克利也注意到这一切，他抓住了我的脑袋，把我推到窗边，歇斯底里地跟我喊道：“看吧！你这个蠢货！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吗？神力已经显现，你们都得死！”
　　他话音刚落，在大海深处现出一大片金色的云朵，似乎有许多金色的海鹰在空中飞舞，黑云被阻隔，一道闪亮的金光在海面快速穿越，奔向对岸！
　　我笑了。
　　我对伯里克利说，看吧？他们走了！
　　可这时，我胸口一阵巨痛，他的长剑已经刺入了我的胸膛。这是我预料之中的。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了他，支撑着身体立到窗口，向着大海深处，我想起了品达的诗歌。

　　我立于窗口，你立于船首，
　　我不在你的眼中，你却在我的心头。

　　最后的一丝力量耗尽了。

　　我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温暖的太阳，在我眼中渐渐模糊，慢慢远去。

　　******

　　似乎一切都在黑暗中停止了。

　　片刻之后，我耳边响起了零星的掌声，还有一些细微的哭声，随后，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充斥了我的整个鼓膜，似乎是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我睁开眼，眼前那有些刺眼的，橙红色的灯光在我上方毫不怜惜地照射着。。

　　夏旭，这就是，你心中的卡利特拉特吗？我的理解，对吗？

　　我用手臂缓缓地遮住了双眼，眼角新泪压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