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传奇》翰十三

27、二十七

　　那段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隔离。等到栋子他们去医院接我的时候，他们看到我都惊呆了，说我这是多久没刮胡子了？都快赶上马克思了！
　　之后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平静。

　　他不在的日子，只能说是平静。

　　张栋说，夏旭走的那天，爸爸妈妈和他哥哥都来了，妈妈已经受不了打击快要失智了，爸爸全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夏旭的东西都不敢看，一看到，两位老人就会情绪崩溃！所有事情都是他哥哥强忍泪水操持的。
　　后来整理夏旭的遗物时，我们发现他在他走的两天前似乎就意识到情况不乐观，把他身边的东西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给家人的，给同学的，给老师的，给朋友的，分别都贴了纸条。
　　然后张栋拿出两本书，《希腊神话》《希腊历史》，说这是夏旭要交给我的。我强忍着拿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此两本书赠子擎。”看完我心里一阵不爽，狠狠地暗骂了一句：“草！你纸条都写了，然后一共就写了七个字？为啥就不能多说两句？你跟我就没别的说了吗？你倒是多写两句啊！多写两句你能死啊？”忽然想到他已经不在了，又忍不住泪水，我还怕在张栋面前丢脸，把脸一下子扭过去，忿忿地说：“这两本书我背都能背下来了，就留给剧社吧。”
　　张栋看了看我，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合话，试着跟我商量：“这可是夏旭最后留给你的东西，子擎，你，你真不要了？”
　　听到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我整个身体都颤栗起来，这时的我，像被钢钉钉在椅子上一样，居然连转身去看那两本书的勇气都没有！半晌才努力地挤出几个字：“给剧社吧。”
　　张栋似乎看出我情绪不对，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那就先存在剧社，什么时候你想要了，再拿回去。那个，我就把它们放在这部剧的资料箱里了，你想要的时候就去取。”

　　后来社团开会，这是我记忆中最沉闷的一次社团会议，没一个说话，有的整理一下活动室的物品，有的就是静静地坐着。
　　夏老师理解大家的感受，他让同学们都振奋精神，说对夏旭最大的祭奠和怀念，就是把他的最后这一部作品演好！听到这里，好几个女孩子开始忍不住小声地哭出来，男社员的眼圈也都红红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大家的心情不言自明，带着对夏旭的感情和追忆，每个人都会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把他最后一部作品演绎好。
　　但是我们面对一个大问题：谁来演本来由夏旭饰演的卡利特拉特？
　　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我举起了手，“夏老师，我来演这个角色吧！”
　　夏老师看了看我，许久，点了点头，说：“你是夏旭最好的朋友了，这个角色，你来演最合适！我也相信你！”
　　于是，大家重新调整了角色分工，为这部剧全力以赴。

　　其实，除了夏老师说的那个理由，我之所以选择接过这个角色，是因为我还有自己的原因。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改剧本？

　　时间过得越久，我却觉得我对他越不了解了！似乎曾经那么近的他，是一个站在我面前的、模模糊糊的迷团！
　　我想体验他出演这个角色时的感受！
　　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他，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便长在了剧社。每天都用大量时间来背台词，来找角色的感觉，还经常去找夏老师去问他对这个角色的感觉。

　　终于，等到了正式演出的那一天。

　　“接下来，是我校话剧社精心排练的最新版话剧《卫城传奇》。请各位老师和同学们欣赏！”
　　若大的舞台上，那橙红的灯光“啪”地亮起。舞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一个个人物出场，一首首音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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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卡利特拉特，是伟大的希腊联邦的一名小小的雕塑师。我深爱着我的事业，在雕刻中，我找到了我的快乐和人生意义！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全联邦的人，都为我的作品而赞不绝口！我要让我的生命在这不朽的雕刻中得以永存！
　　所以，当听到联邦伟大的伯里克利将军的召呼，将在不朽的都城雅典塑造神像的时候，我激动得夜不能寐！
　　于是，我整理行装，趟上旅程。
　　雅典是一座繁荣而伟大的首都！这在里，我每天都有能新的发现和灵感！
　　在通过层层考试之后，我成为了神像雕塑师之一，和我同样入选的，还有一个来自爱琴海边的小伙子，他叫伊克提诺斯，有着海边岩石般乌黑的头发，和海豚般聪明头脑的年轻人。
　　说实话，我挺喜欢他的，因为每次和他聊天儿，总能感觉到他那灵活的大脑与众不同，时常会给带给我新的想法，虽然这个家伙总是拿我开玩笑，在他的好朋友——云游诗人品达——面前，给我挖一些古古怪怪的小陷阱，但我却一点都不讨厌他，反而觉得他很有趣。
　　我们一起向菲迪亚斯老师请教雕刻艺术，一起学习、一起制定方案、一起去喝甘甜的葡萄酒，或是被他拉去喝不怎么好喝的啤酒，然后醉醺醺地跑下爱琴海冲海澡！
　　这都是我未曾经历的生活。
　　我想，他应该就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了！
　　除此之外，菲迪亚斯老师非常严厉，不苟言笑，我和小伊见到他就像见到猫的小老鼠，都变得乖乖的，就算连毫不相关的品达也不例外地不敢大声喘气！
　　菲迪亚斯老师总是告诫我们，“对待艺术，绝不能半点轻视，不可以因为别人的身份地位就盲从屈服。你可以说柏拉图是你的朋友，但是真理才是你更好的朋友！”
　　但以雅典娜的名义发誓，我觉得小伊才是我最好的朋友，哈哈哈哈。
　　直到有一天，我们见到了安吉丽娜，我们几个都没想到不会笑的菲迪亚斯老师，竟然有个这么美丽的女儿！品达马上站出来要给安吉儿做一首诗，但我和小伊却觉得不如送一壶葡萄酒来得更实在一些！有了安吉儿，我们对每天去和菲迪亚斯老师学习雕塑也更有动力了！
　　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而快乐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菲迪亚斯老师居然被伯里克利将军扔进了监狱！
　　而现在，伯里克利又要见我？
　　伯里克利将军身材高大，他的眼睛里射出令人胆寒的可怖光芒。然后他告诉我，我需要你，在卫城的高处，为神修建一座神像。我正迟疑这不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吗？他眼光阴冷地小声对我说，为海神波塞冬，修建一座神像！
　　什么？
　　我没听错吧？
　　神圣的雅典，一直受伟大的战争、胜利与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福泽！甚至连名字都来自于女神！而你，让我在雅典的最高处修建别的神的神像？你？你！伯里克利，你是女神的背叛者！
　　看着伯里克利那双阴冷的眼睛，我忍不住浑身冷颤，我终于知道老师为什么会被扔进监狱，但他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不要因为他人的地位就盲从和屈服，真理才是你更好的朋友！”我克服了恐惧，鼓起勇气，大声质问伯里克利，但他似乎更怕这件事泄露出去，让他的亲信一下儿把我打晕，也扔进了地牢。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我苏醒之后，发现小伊在我的身边。我以为他也被投到这里来了。结果他告诉我，他接受了伯里克利的要求，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他马上捂住了我的嘴，小声说：“我没有背叛雅典娜。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有一个计划——”
　　小伊的计划很冒险，但是在这个时候，为了老师，为了安吉儿，为了好朋友品达和我们自己，我并没有其他选择。于是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和他一起承担这个风险。
　　我们工作的很小心，生怕出现一点纰漏，被伯里克利发现。好在那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在揭幕之前，把神像围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们就这样提心吊胆地修建着神像。
　　美丽的安吉儿，因为父亲的遭遇而倍受打击，虽然她日渐憔悴，但她仍然为我们提供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
　　在这期间，出现了几次差错，我们险些被发现，都是凭着小伊的过人智慧转危为安。
　　慢慢地，我发现安吉儿越来越依靠小伊，小伊也越来越对安吉儿情有独钟。他们越走越近，以女神雅典娜的名义起誓，我是不是应该祝福他们呢？

　　在那一年的酒神节，人们都拿着美酒和食物在广场和海边狂欢。我本想找小伊去喝点酒，排解一下情绪，但我发现他和安吉儿静静地坐在爱琴海边上的那块大礁石上，那是我和小伊发现的一块神秘领地，因为从那里，我们可以远远地望到对岸的影子。

　　我选择了离开。

　　我独自一个人走在那片曾经无比熟悉的海边，听着寂寞的海浪拍打着海滩。

　　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他们，我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我拿起手里还剩下的半壶萄葡酒，狂饮而下，终于把自己灌醉，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这时，我听到耳边传来了坚实的脚步声。一位健壮的男人来到我的身边，他的身躯如同奥林匹斯山般矫健，他的双眸如大海般深邃，他的气息如狮子般令我颤抖。
　　他走到我跟前，对我说：“你想喝醉吗？来吧，我这里有全希腊最好的萄葡酒！”
　　那一夜，我和他聊了很多。
　　他告诉我很多关于他们家的事，他暴虐的父亲因为怕长大的儿子们造反而要杀掉他们，于是他和他的兄弟们一齐弑杀了那位强大而残暴的父亲。后来他的弟弟成为了新的家主，把自己的儿子们都捧上了天，却只给他留下一个又冷又黑的大池塘，而他的另外一位兄弟，更是被排挤到墓地里给那些恶贯满盈的大人们守灵！
　　现在，甚至连他的亲侄女，也敢与他这位亲叔叔争风吃醋！所以，这次他不准备再忍受了，准备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我们喝到酩酊大醉，我枕在他强壮的胸口，听着他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别相信那些人对你说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和力量，才是绝对的正确。”

　　第二天醒来，我只记得模模糊糊的片段，但是他的那句话，却清晰地回响在我耳边。

　　权力和力量。

　　也许，我更需要权力和力量。

　　我所爱的人和事，我要用我的方式把他们留在我的身边！我需要权力和力量！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在雅典城里出现的一句谶语，“黄金马车将再临卫城!”
　　这件事使得全城甚至全联邦的百姓人心荒荒，说雅典出现了女神的背叛者！
　　伯里克利大为震怒，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我们这里。
　　一天夜里，小伊和安吉儿早些回去了，而我独自修葺神像的一些细节。这时，伯里克利来到神庙，带着满眼的狐疑，拷问着我，甚至有一刻，他还想揭去神像前的草席！那是保守我们密秘的总后一条防线了！
　　这时，我拦住了他。
　　我脑子里响起了那个男人的话：“只有权力和力量，才是绝对的正确。”
　　在一个瞬间，我心跳得厉害，甚至双腿还在不停地颤抖，但我觉得，只要我拥有力量！我就可以改变一切！我做了我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于是，我跟他说，我知道是谁泄露了秘密。

　　在他的密室里，我把这件事，安在了小伊身上。

　　伯里克利恼羞成怒，马上下令逮捕小伊，由我来全权负责雕像的后续工作。
　　听说小伊听到这件事后，他根本不敢相信那些话出自我口！
　　后来我去地牢看他，他睁大眼睛，大声地问我：“那些人说，是你出卖了我！卡尔，我不相信！请你回答我！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请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了一下儿。两个多月以来，小伊和我说话最多的一次就是这次了。
　　安吉儿也不相信，她跑到我面前，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一把拉过她，望着她美丽清澈的眼睛，对她说：“别怕，我会拯救所有人的。”她想挣脱却无法做到。
　　现在，我不要什么信仰，不要什么真理，不要什么正义。我想，权力和力量，也许，真的可以让我做得到！
　　我要用权力和力量，用我的方式，来保护我的亲人和朋友，即使，我会背负背叛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