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不可言》千里相逢

7、（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来安的关系变得不再亲密。
　　我仔细回想，似乎是从我处置了他身边的近宦小得子开始。
　　那时候初来燮宫，楚谡使人引来一众宫人供来安挑选，我见那孩子生得白净，口齿也伶俐，比来安大上几岁，便觉得妥帖，我决定让他留在来安身边。
　　我没办法向来安解释，为何要处置小得子，只是告诉他，“不要再用左手写字，便是四下无人的时候，也不可以。”
　　不日前我偶窥见来安在偏殿作画，末了拿左手在画上作诗，引得小得子拍手叫好。
　　见过燮帝沈霁的人都知道，他惯用左手。
　　小得子绝不可留。
　　疑心是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确信的时候，一点点疑心就能引人相信，而当一旦确信的时候，一点点疑心就能使人不再相信，
　　让楚谡相信来安就是他的儿子，是保全来安的唯一办法。
　　这一点，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相安无事。
　　突变就发生在一个不经意之间。
　　那天恰是仲秋月满，进宫献戏的是一个西域来的杂耍班子。
　　来安端坐在花亭正中，左侧并肩是我，右侧下首是楚谡。
　　来安在人事上动了楚谡手下不少棋子，又在田制问题上和他意见相左，听闻二人在朝堂上几乎剑拔弩张，不可开交。
　　我本意从中转圜，故攒了这个局。
　　席间两人相坐无言，很是冷场。
　　台上热闹非凡。
　　隔着幢幢灯影，我将楚谡看了个仔细。
　　他鬓间已有星星白发，眉宇间仍透着朗俊，我看着这张面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曾经的旧时模样。
　　他今日格外冷淡。
　　戏台上忽火光烛天火花四溅，惹得宫眷们哗然。
　　楚谡的目光定定注视着戏台，微微蹙起眉。
　　几乎在我幡然领悟的同时。
　　一把利剑像变戏法般赫然闯入眼帘。
　　心底猛骇，来安！
　　我纵身扑去……
　　身后传来混乱的尖叫声，殷红的血点溅在来安身上，我看到来安的脸上流露出惊诧的神情。
　　身上仿若有千斤重量，让我无法站立。
　　我回身看到楚谡伏在我背上，血染透了他的衣襟。
　　我流露出和来安一样惊诧的神情。
　　我以为，我以为是楚谡要杀来安，竟然不是，竟然不是。
　　“快传太医……”我朝手忙脚乱收拾残局的宫卒们呼喝。
　　怀中楚谡唤我如如，“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抚他的脸，“你说，我听。”
　　太医没能救回楚谡，他们说那柄利剑正中心口，神仙难救。
　　为什么上一次正中心口你们就能救？
　　跪倒一地，山呼饶命。
　　刺客已当场伏诛，邢吏连夜审了整个杂耍班子，一无所获。
　　他们被施以酷刑，或死或被拔去舌头，我亲自提审的结果也是一样。
　　不必审了，何必要去刨根问底。
　　来安下旨，厚葬丞相。
　　此后许久。
　　来安开口问我，他究竟是不是燮帝的儿子。
　　我告诉他是的，不用怀疑，你就是大燮朝名正言顺的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从来安身上，仿佛看见了沈霁，故去的燮帝。
　　丹陛之上，代表着至高无上的金漆龙椅散发出威严冷峻的光芒，仿若从不曾沾染过血腥与杀戮。
　　每当腊梅零落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风和日暖的那一日，楚谡立在一地黄花里头，温声问我：“我愿待你如初，你呢？”
　　楚谡在我怀里说他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这样很好。”
　　其实我也有话曾想对楚谡说。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曾有过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想问问他是否愿意带我远走高飞。
　　但我并不曾说出口。
　　近来我常常想起故人，早已离我远去的爹、娘，我曾经最恨的沈霁，为我而死的的楚瑶，因我而死的周紫竹，甚至还有王二、小得子他们，他们都如匆匆过客，一眨眼消失得无踪无迹。
　　回首往事，我虽有憾，却不曾后悔。
　　我不相信命运，我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自己所选。
　　哪怕是命运让我那样选择。
　　弥留之际，我听到来安问我，可愿与先帝同穴。
　　我缓缓闭上眼睛。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