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不可言》千里相逢

6、（六）番外

　　我叫来安，我娘说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
　　从我记事起，我娘就是个沉默的女人。
　　尤其当我问起我爹的时候，她总是出奇的沉默。
　　有一天黄昏，镇上来了个背着木箱举着白幡的人，他对我娘说了一番话，惹得周遭惊叹连连。
　　只有我娘一言不发。
　　她拉着我在夕阳里头站了很长时间，太阳再也看不见的时候，我娘唤我一声来安，我们要搬家了。
　　我问娘亲为什么，她便又开始沉默，只说天亮会给我买麻糖吃。
　　但后来我并没有吃到麻糖，因为卖麻糖的王二死了。
　　我知道死这个字，是因为我见过肉摊的李三用打磨得发光的白刀杀死一头猪。硕大的身躯被缚在案上，不住地发出聒噪的叫唤声，等它再也不叫唤了，也不动了，李三开始用那把白刀猛刮它肚子上的鬃毛。
　　“它不会疼吗？”我看到李三就要拿刀切开它的肚子。
　　“它已经死啦。”李三聒噪地大笑着，满手腥红。
　　我还见过死鸡，死鸭子，和死鱼。
　　但死人，我头一次见。
　　王二连叫都没叫唤，就不动了，他们像给死猪剥皮一样扒掉了王二的衣服。
　　惊恐中我听到他们在说死去的王二是个阉人。
　　我第一次听说阉人这个词。
　　后来我在大燮宫遇到了小得子，他也是个阉人。
　　他告诉我大燮朝的后宫里，除了我以外，没有男人，只有阉人才能入得后宫，这是祖制。
　　“相父也是阉人吗？” 我问小得子。
　　小得子的脸变得苍白，“丞相大人自然……不是。”
　　大燮祖制，阉人才能入得后宫，丞相大人却是例外。
　　“他为何例外？”
　　小得子的脸从苍白变得失色，扑通一声跪地，“皇上饶命，小的不知，小的不知……”
　　我看不懂小得子的仓惶，就像我看不懂我娘一样。
　　她看楚谡的眼神里常常带着种复杂不明的东西，哪怕笑得明媚，那种若有若无的隐晦也挥之不去。
　　我从一开始便能感觉得出。
　　她总让我讨好他。
　　按他喜好的样子写字，按他喜好的样子骑马射箭，读他喜好的书，说他喜好的话，按他的喜好决定加减税赋抑或更改兵制……
　　我为何时时处处都要依他喜好？
　　“当藤蔓还很细弱的时候，它需要依附一棵大树，这样才能看见阳光和雨露。”我娘温柔地说。
　　彼时，她正拿银钗去刺他送来的麻糖。
　　她仔细查看了银钗并无变色，方拿起一块麻糖递到我嘴边，“吃吧，你打小就喜欢麻糖，你相父特意送来的。”
　　我注意到她笑起来很是妩媚。
　　曾在她寝殿里无意间所见在我脑海划过，摇曳的宫灯，嘤咛的喘息，床幔上耸动的男人的影……
　　还有宫闱中窃窃私议的流言：他是野种，并非龙裔。
　　“朕不稀罕。”
　　“站住。”她变了神色，缓缓道：“小得子失德，不宜留在宫中，哀家已经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