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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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朗气清，是近日来难得的艳阳天。上午朝会方毕，便见一人身着红白华服，衣袍上绣有五爪金龙纹样，径直往皇后寝宫凤鸾殿而去。
此人正是东宫太子温仲明。他入了殿中，与候他多时的皇后话了几句家常，见时辰不早，便干脆留下一同用膳。一餐毕，折返东宫时已过未时。然而脚刚踏进东宫，便有内侍前来通报：“殿下，方才三殿下来过。”
温仲明“嗯”了一声：“人走了？”
内侍道：“刚走不久。夕云祭上要添册封礼，三殿下得去天奉府，怕误了时辰。”
“呵。”温仲明轻笑一声，“他若真有心与我一见，又何必挑今日来。”他一面说着，一面踏步进了主殿，脱了官袍交与跟上来的近侍，“罢了。他托你带什么话了？”
“三殿下说：‘大哥拳拳之心，三弟感怀，一别数年，情义不减当年。来日方长，诚心以待’。”
“哈。”伴随一声轻笑，只见温仲明眉头一扬，却是发怒的前兆，“皇后以我的名义做什么了？”
“这……”
“怎么，皇后的吩咐你听得，主人的反倒听不得了？”
“小的惶恐。三殿下善墨，娘娘便托小人给三殿下带一幅字，以作礼物…”
“字写的什么。”
“兄…兄友弟恭，百福咸臻……”
短短八字，让那近侍说得战战兢兢，抖如筛糠。温仲明闻言却笑了：“我这娘亲，若说她天真善良，扎人痛点却从不失手。”他在案几前坐下，背靠身后软垫，若有所思道：“难怪温仲良要挑今日来。罢了。夕云祭近了，算算时日，仲启也该回来了。”
话说那日在栎徽山，陆憬与自称祁奚的来人在夜色下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凉风徐徐，陆憬却只觉冷汗染遍全身。忽然，一抹星光划过，原本浓绀不见底的夜空仿佛被撕拉而开，逐渐晕出裂纹似的层次。天象诡变，只见祁奚神色一凛，蓦然出手。这速度快得陆憬根本来不及反应，下个瞬间手腕已被人牢牢擒住。他惊愕抬眸，见祁奚面沉如水，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陆憬被擒得措手不及，正感迷惑，却突然福至心灵，反问道：“大人可是看出什么了？”
祁奚低声喝道：“是谁助你夺舍？”
陆憬闻言，立刻舒了一口气。他轻声道：“大人若能看出我之真面，却不知能否推出我之来历。”他动了动手腕，“这身体主人不会武功，我跑不了，大人请松手吧。”
祁奚面色不改，手上亦丝毫不卸力。陆憬无奈，只好用自由的那只手在两颊边轻轻一刮，揭下半张脸皮似的物什，再用袖子在眉目处来回用力蹭了几下，草草擦去伪装颜色，黏在皮肤上的假眉、眼贴也随之落下。一番动作后，便显出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祁奚看得惊叹，不由道：“好高超的易容术。”饶是夜色之下，他的视力也好得惊人。不过片刻，原本仔细端详陆憬面容的沉静目光中便泛起涟漪，“这是…路璟…”
“之”字尚未出口，祁奚便已收声，陆憬立即殷殷道：“我本名确实叫做陆憬，大人没叫错。详细算来，我生于一百三十年后。大人言我夺舍，这却非我所愿，亦非我所为，而是一觉醒来，稀里糊涂就改头换面了。”
他见祁奚既惊且疑，神色依然凝重，便一鼓作气道：“大人方才问我师承何处，我却报出大人名号，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祁奚经他一提，眉头微微一挑，道：“你……”
陆憬继续道：“大人出身梦泽，原是叶姓，但父母早亡，便由舅父一家抚养长大，是以改母姓为祁。尊舅父另收养有一女，名唤绾绾，大人与她青梅竹马，情愫暗生……”话及此，他抬眸与祁奚对视，“我所说的，可有一言相差？”
祁奚紧了紧握着他手腕的手，语气更加严厉，仍是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陆憬却立刻拜下身去，然而手腕被人拿捏着，这一拜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虽说此时家师还未出生，大人亦尚未纳徒，但我确确实实师从祁祀。祖师爷在上，弟子不敢有一丝欺瞒。”
他垂首等了片刻，果然听祁奚幽幽一声叹息：“你起来吧。跟我回天奉府，我要筮占。”
陆憬不由在心内长出一口气。他赌的就是祁奚这一分可能的心软，天不负也！
陆憬虽学过观星，对占卜却一知半解。他跟着祁奚回到天奉府，进了供祀垣占卜推演的万卦阁。只见祁奚取了四十九份蓍草，二分于双手，以象天地，再以右手随意取一根草茎，置于左手小指间，象之“人”意。天、地、人格局既成，只见祁奚神色郑重，以四根蓍草为一组，开始演算。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卦已毕，陆憬看得云里雾里，不知什么所以然，祁奚却仍是凝眉肃目的模样。他沉吟片刻，放下蓍草，又取过三枚铜钱，再算一次六爻①。又是一盏茶时间过去，祁奚观其卦象，微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天意，天意。”
此刻亥时已过，天奉府内寂然无声。祁奚结束两卦筮占，再看陆憬的眼光中便少了敌意与防备，多了一分难言的温和。他轻声道：“你我之间，或许真有跨越数百年的缘分。陆憬，你身份特殊，先暂且在天奉府安顿。待夕云祭过去，再从长计议。”
夕云祭乃梁最盛大的祭礼，由天奉府主持，拜天地日月，祭先烈英灵；皇族亲贵、重臣要将们则齐聚埕天台，遥观祭礼、敬奉佳酿。而今恰逢流落在外的皇子返国，念其已过弱冠之年，立爵封位乃是首要，便借夕云祭一并举行。为不坏了祭典礼数，温仲良需提前数日去天奉府领规受诫，听天奉府主授道七日，正身清心。
却说温仲良来到天奉府，便被府内当职的星官迎到西边客居，先行安顿。那星官谦逊有礼，道：“三殿下有礼。府主与三位祀垣正在议事厅有事相商，烦请三殿下见谅。”
温仲良道：“无妨，不碍事。”
“府内不接待无关人士，您的近侍无法随同。稍后会有人前来，专程侍奉殿下的府内起居。授道将从明日起，殿下巳时到昕月厅即可。”星官道，“小臣须先回转议事厅。殿下请暂歇吧。”
“多谢。大人无需挂心，正事要紧，且去忙吧。”
“谢殿下体恤，小臣告退。”星官向温仲良鞠躬行礼，便转身往中庭议事厅而去。
温仲良见他远去，回身进了客房。他掩了门，脱了外袍挂在架上，只见室内案几旁立有一书架，累有一摞书册。他走上前去，正随意拿出一本翻看，忽听得外面有人轻轻敲门，唤道：“三殿下有礼。”
“进来。”温仲良头也不抬，只听那人应声推门而入：“小臣见过三殿下。负责侍奉殿下这几日起居的星官临有他务，暂难抽身，还劳殿下再稍后片刻。祁祀垣料想殿下车马奔波，既乏且渴，吩咐小臣先给殿下送一壶茶来。怠慢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温仲良闻言，将手里书册放回书架，回身望去。但见来人是一约莫二十四五的年轻星官，五官平平，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他“嗯”了一声，似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有劳了。不知星官如何称呼？”
“小臣身轻位薄，贱名不足挂齿，怎敢劳殿下费心。”那星官一面谦卑道，一面端了盛有茶壶茶盏的茶盘入内，将之往案桌上轻轻一放，垂首行礼，便作势要走“小臣不打扰殿下歇息，先行告退。”
“星官且慢。”温仲良观他动作，骤然出手，牢牢捉住了那星官手腕。星官猝不及防，眼睛一时瞪得溜圆。
温仲良却似笑非笑，微微低头，贴近他道：“路璟之。”明明是轻声细语，却听得人内心惶惶：“我真是小看你了。”
只见那星官扭动手腕，试图挣脱却无果，便发出两声干笑：“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小臣了。”
“哦？”温仲良扬一扬眉，握住对方的手贴着手腕转过半圈，果然在内侧摸到一小块凸面。他另一只手也随即动作，拉住衣袖迅速往上一撩，露出一截白嫩手臂。垂目望去，只见温仲良拇指下方，有一块极淡极淡的血牙色胎记，像是被人用什么脂膏修饰过一般。饶是温仲良，也不由感叹：“你这改头换面的手法确实精湛。只可惜，棋差一招。”
“……”陆憬千算万算，也万万想不到温仲良居然连路璟之的胎记在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这一出打得他始料未及，一时间竟不知该骂他无耻还是下流，只能瞪着一双眼，难辨是气多一点还是惊多一点，愤然看他。
温仲良松开手，将他往屋内推了两步。随后衣袂翻起，施力掩上了房门。他看着陆憬，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真真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大。”
陆憬心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脆在桌前坐下，取过茶盏斟茶。他略一沉吟，还是给温仲良也斟上一杯，状似随意道：“跟着我的人，是你派来的？”
温仲良面色坦荡：“天奉府戒备森严，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陆憬见他大方承认，却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殿下，你此番作为，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哈。”温仲良轻笑一声，“我对你情深义重，你感动了？”
陆憬抖了抖肩膀，一副不敢当、受不起的模样：“小臣惶恐。您坐下说话。”他朝茶盏扬扬下巴，“茶快凉了。”
温仲良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却不取茶盏，只道：“我不爱茶。”
陆憬没好气道：“这是天奉府，我没那个能耐在老虎眼皮底下做手脚。”
温仲良亦诚恳道：“我是真的不爱茶。”
“……”陆憬一时无言。他将茶水喝干，再开口，却与温仲良异口同声：“殿下有何指教？”
“你跑天奉府做什么？”
“……这嘛”，陆憬又是两声干笑，“当然是求前程似锦，为功成名就。”
“哦？”温仲良闻言奇道，“不知先生以何身份，又有何妙著，能在偌大的天奉府平步青云？”
“……小臣自有打算，殿下不必挂心。”陆憬顿了一顿，又道：“殿下，此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温仲良“嗯”了一声，视线扫过他身上星官官袍，若有所思，半晌方道：“你我生死场上共走过一遭，我给星官一个忠告。”他语调悠悠，“梁重礼祀，天奉府是要地，其中人员与皇族亲贵往来甚密，避无可避。比起能为，你最有价值的，是你的性命。”语毕，他伸手拿过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这杯茶，是我的诚意。你好自斟酌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冤家路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