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6、久别重逢

　　云津一连数日风和日丽，却在今日变了天。云层密布，间或有阴光垂射，更添萧索之意。
　　时值夏末初秋，承明殿前已有落叶飘散下来。宫人们三五成群，正拿着苕帚清扫。因着天阴，刚过晌午，殿内便显得昏暗，天子近侍轻步走动，一一点亮了烛灯。
　　殿中几案前，有一人席地侧身而坐，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翻看。近侍的脚步声近了，那人便微微抬起了头。他年近半百，神态间却不见苍老之色，生了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正是梁国天子温恪。而他眼前的则是近侍总管昊空，伴君左右几十载。只见那老臣微微一拜，轻声道：“陛下，三殿下到了。”
　　“唔。”温恪放下折子，坐直了身体，“传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便有一条身影随着昊空渐行渐近。那人身量修长，几层官服在身却也显得单薄。他眉目低垂，绕是点了灯，也辩不清五官模样。温恪微微眯了眼，看着他缓缓拜在身前，唤了自己一声：“父亲，久见了。”
　　“呵。”温恪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一声冷哼，“你姿态做得还不够足。”他往后靠去，便有年轻的小近侍眼疾手快地在他身后塞去几个软垫，“起来吧。”
　　“多谢父亲。”温仲良闻言起身，扬面与温恪打了个对视。天子的目光在与他的交接瞬间终于泛起了些微涟漪，他轻叹一声：“长大了。眼睛生地愈发像你娘了。”
　　温仲良却不为所动：“小时候祖母便说我生得像娘亲。”他弯弯眉眼，仍是不见笑意的模样，“男生女相，父亲觉得是好事么？”
　　温恪却没接他的话。他努努下巴：“坐吧。”
　　温仲良依言落座。有近侍为他斟茶，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目间似有一丝松动，但细看却又是一派平静，只听他道：“几年不见，父亲也开始喝苦茶了。”
　　“这是你大哥的心意。他南下游历，听闻这是宛州名产，便带回来送与朕了。”
　　温仲良笑道：“大哥确实孝悌忠信。仲良久不在父亲身旁，是我有失孝奉了。”
　　温恪却道：“朕听说，你数日前便已到池麓，怎么回京要耽搁这许久？”
　　这声诘问语气温和，却听得人心头惴惴。温仲良敛了笑，殷殷道：“孩儿久归故土，近乡却不由情怯。何况此番齐京突遭政变，我趁乱而走，回得匆忙，担心两国局势因此有变，故回得迟了。请父亲见谅。”他言辞恳切，似乎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叫人不忍苛责。
　　温恪挥了挥手，淡道：“朕不是问你罪。”他顿了一顿，似乎在观察他脸上神色，最终轻轻一叹，“回来就好。你祖母很惦念你。”
　　温仲良眼睫一颤：“我也很惦念祖母。”他正了正神色，“如今我已回到云津，齐皇那边……”
　　“嗯。”温格食指微曲，轻轻在案几上敲打，“无妨。边关情报回传，齐那不争气的废太子已诛。齐皇老儿剩下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短期内必将再起内耗。丢你一个可大可小的质子，他没空来跟朕讨回。”
　　“路璟之伏诛了？”温仲良闻言却奇道，“他身边亲卫各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竟没护住他？”
　　温恪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朕听说那路璟之逃往池麓一带，你在池麓待了不少时日，连这消息也不得知？”
　　温仲良老实道：“父亲说笑了。我在池麓无权无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有本领探听呢。”
　　“哦？是么。”温格啜了一口茶，“你祖母在佩清殿，候你多时了。无事便去吧。”
　　“尚有一事。”温仲良道，“路璟之因通敌被废，他府内饲有郦鸟，观其形态走势，必受过特训，正是策军府特有传信之法……”
　　“仲良。”温恪却打断了他，“你想说什么？”
　　温仲良立刻收声，低眉顺目道：“是我多言了。”
　　温恪“嗯”了一声：“言多必失是错，操之过急也是错。你莫要忘了。”
　　“是。”
　　“仲良。”温恪又唤了他一声，“七年不见，用这样拙劣的法子试探朕，却是你不长进了。”
　　温仲良一晒：“父亲说笑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呵。”这声轻笑又似冷哼，“你游离在局势之外已久，自恃旁观者清，但莫忘了，在此之前，你也不过是笼中鸟。”
　　“我明白了。”温仲良垂下头去，似是谨听教诲，“儿子去拜访祖母，先告退了。”

　　承明殿又静了。温恪却没继续翻阅奏章，而是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不知在沉思什么。

　　佩清殿在承明殿西北处，出了承明殿，穿过一片小花园，再走约半里便至。温仲良谢过送自己出殿的昊空，往前走出十余步，果然见温仲非在花园口处等候。
　　他加快步伐，走到温仲非跟前，笑道：“久候了。”
　　温仲非轻轻摇一摇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花园。七年过去，花园内花卉草木只增不减，只可惜夏末时节，群芳争艳情境不再，陡生落败之意。温仲良边走边叹：“你记得么？我们小时候常溜来这院子里抓蟋蟀。”
　　温仲非道：“当然记得。你本来是自己偷偷来，却笨手笨脚捉不到，才拐了我来替你做苦力。”
　　“我若不把你叫来，回去又要听你跟娇姨哭诉，说我把你丢在一旁不管，只顾自己玩乐。”
　　温仲非忽的抬手一指，“三哥，你看。”
　　温仲良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是一汪小池，池边立着凉亭，凉亭外围出一片小花圃。虽是花败时节，那花圃里的花却正开得艳，娇媚欲滴。他不由得笑了两声：“那一次，我们正在那里捉蚂蚱，忽然祖母来了，还带着众臣女眷，说要来赏这艽兰花。我们吓了一跳，躲在那凉亭后面，却被天奉府府主的孙女发现了。你慌不择路，欲跑却被绊倒，正好摔在那艽兰上，惊了太后圣驾，还连累我一起跟你关禁闭、抄诫书。”
　　温仲非也弯了弯眉眼：“所以后来，祖母才围了这花圃。”
　　温仲良亦道：“是啊。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我们和娇姨才被从景阳殿里接出来。之后再来这芙园，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他们一面谈着儿时回忆，一面缓步穿过芙园。刚出园子口，便听一道清亮女声唤道：“哎呀！真是三殿下回来了。”
　　温仲良抬眸循声望去，笑道：“汀雨姐姐，久见了。”

　　日落西稍，承明殿内仍然一片静谧。温恪躺在软垫之中，似乎是睡着了。昊空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轻唤了一声：“陛下。”
　　温格的眼睫抖了抖，随后睁开双眼，目中却一片清明。他坐起身，问道：“几时了。”
　　“快戌时了。陛下，该用膳了。”
　　温恪“嗯”了一声：“准备吧。”
　　“是。”昊空应道，“汀雨方才来过，说三殿下和四殿下今日都在佩清殿用膳。”
　　温恪点点头，问道：“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无。”
　　“嗯。”温恪挥挥手，“你下去吧。”
　　“是。”
　　温格将案几上已翻阅过的奏折整理到了一边，忽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你这回倒是沉得住气了。”

　　注：
　　①、承明殿：皇帝书房。
　　②、佩清殿：太后住所。
　　③、策军府：六府之一，掌兵权，负责军事调配、情报管理等；郦鸟：一种经过特训，用来传信的鸟类，策军府独有。没有这种鸟，我编的——
　　④、景阳殿：冷宫。
　　⑤、艽兰：开于夏末的兰花。没有这种花，也是我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