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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十九章 ...

  •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温陆一行人便穿过晨雾,自山中而出,逐渐往附近城镇之中而去。
      此地多山,道路崎岖蜿蜒。温仲良重伤未愈,是以一路缓行,直至日头高照,才终于听到嘈杂人声。抬眸望去,只见往来行人三三两两,是一座虽不大而清幽的小城。
      颜洄便在此刻住了脚步。他走到温仲良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见温仲良微微一笑,应了声“依你便是”。颜洄闻言,立时笑眯眯地冲他一拱手,与飞凌踏风而去,转眼便看不清身影了。
      这一段插曲只换来陆憬不咸不淡的一瞥。他们进了城,在城郊找了间安静而干净的客栈住下。甫一进店,陆憬顿时想起在梦泽与宛城的共宿,下意识抬眼向温仲良望去。他这一望,正好与温仲良笑吟吟的眼撞个正着。
      他便眨了几下眼,错开了目光。温仲非已跟掌柜交涉完毕,此刻折返身来,简短道:“开了三间房。三哥有伤,我与他同住,方便照料。”他将房门牌子与钥匙递与睢宁及陆憬,“我已向云津和邕宁递信。等三哥恢复一些,元白等人也差不多到此了。等人到齐,再做下一步打算。”
      睢宁便点一点头,接过自己的钥匙径自往二楼而去。
      陆憬亦向温仲非道了一声谢。温仲非却定定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陆憬心里忍不住发毛,才听他幽幽道:“祁奚去梦泽了。”
      陆憬暗自吃了一惊,正待多问两句,便见温仲非几不可察地摇一摇头,复又转向温仲良,半扶着他往二楼而去了。
      只剩陆憬立在原地,见他们远去,不由敛眉垂眸。半晌,才脱力般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三哥。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房内。温仲良率先走到桌前,正拿手拿茶壶给自己斟茶,听着温仲非在身后掩好房门,冷不丁语出惊人,不由摇头失笑:“你真是操心命。”
      温仲非在他身前坐下,只盯着他的眼,沉沉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还不至于一点都看不出。”他一顿,“三哥,你真的看得清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昨日我便说过,老大还有第三步棋。他的身份已经不保,老大必然拿他大做文章,落成第四步杀棋也说不一定。”温仲良啜了一口茶,状似漫不经心,”此刻他要么尽早抽身,叫老大难以借题发挥;要么心甘情愿,对我死心塌地。”
      话音刚落,温仲非登时一愣,语调不自觉拔高,足以说明主人此刻十足惊愕:“你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拿来算计?”
      温仲良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当他不明白吗?”他放下茶盏,眼眸微垂,声音轻得几乎要叫温仲非听不清,“他比谁都清楚我做的是什么打算。”
      “三哥……”温仲非仿佛有所触动,轻声道,“我原先是想劝你,他的表面身份太特殊,你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海,注定不会有结果。更何况,他是男人。但听你这番话,”他叹了一口气,“我却突然怕你将来后悔了。”
      “知兄莫若弟。”温仲良莞尔一笑,“我当然会后悔。”
      他话语一顿,又重复了一遍:“我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微微闭了眼,“昨天在溪边,你也听到他说我胸无大志。但我若真能如此,只管隐居山林,归园田居便好,又怎会有这许多烦恼?”
      他见温仲非不再接话,索性也收了声,任由满室沉默蔓延。两人面面相觑半晌,他却又忽然开了口:“仲非,你明年就二十了吧?”
      他问得没头没脑,不由叫温仲非一怔,下意识轻轻一点头。温仲良见他点头,便微微笑道:“那等你及冠,便可向老头请旨赐婚了。瑜儿尚未婚配,但她一个姑娘家,到底脸皮薄,是在等你开口。你说你能看出来我的真心,我又岂会看不出你的真心?”
      “……”似乎想不到他提的是这桩事,温仲非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三哥莫要说笑了。”
      “仲非。”温仲良道,“你只有在瑜儿面前,才会变得善言健谈,伶牙俐齿。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三哥……“
      “但你是弟弟,我是兄长。兄长本就该护着弟弟,能见你喜乐无忧,我也无憾。”他似乎有意安慰,温仲良却无意听,只转了话头,“我此次去宛城,知道了一些关于娘的旧事。”
      “旧事?”
      “嗯。”温仲良一面说,一面拿过那只空了的茶盏,放在手心把玩两圈,“她由盛宠跌至冷遇,并非仅是君王无情这般简单。老大想要我去查,我便不顺他的意。前人往事,我懒得花功夫追究。”他说得轻狂,却又轻轻一叹,“话虽如此,却无法控制思考背后种种可能。而有一种可能,荒谬得连我都觉得可笑,你想听吗?”
      他不等温仲非应一声“想”,便自顾自地继续道:“娘尚在乐坊时,便已心有所属。郎情妾意,只待良辰吉日,云开月明。”
      他微微一顿,复又道:“却不料天子突降恩宠,平白坏了她一桩姻缘。她对老头本无意,而老头这一腔柔情酿成的无心之过,足以叫她到死也难对老头生情。”他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道,“这桩纠葛中真心错付的,其实是老头。”
      那只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面上,像是主人一时脱力,不慎叫它划出手中掌控。温仲良亦稍停了话头,像是又想起什么,缓声道:“我与老头七年不见,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跟娘有关。他放不下她,才会任由老大专程从宛城给他带回苦茶。”他不由摇头笑了,“谁能想到,堂堂一国之君,明明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竟是个痴情种子。”
      温仲良不过三言两语,便道尽前人往事中的百种滋味、万般纠葛,叫温仲非听得面色几度松动。他凝眉沉思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立即增了一丝惊诧。他猝然抬眸看向温仲良,喃喃道:“三哥,今年娘的忌日时,他去了景阳殿……”他微微一顿,“我到那儿时,他已在内不知多久了。”
      寥寥数语,却叫温仲良登时怔住。他的惊愕太明显,连温仲非都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正要唤一声“三哥“,便听他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笑,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确实觉得可笑:“荒唐,真是荒唐。”

      陆憬回到自己房内,躺在床榻之上,一时心绪翻腾。
      祁奚为什么要去梦泽?是有私事,还是为寻他而去?可他早已不在梦泽,这一去岂不是徒劳无功?
      他陡然想起温仲良曾去拜访过祁奚舅父,不由心头一跳,心道这一回不知能不能让祖师爷心甘情愿站在温仲良一边了。
      他凝眉想了片刻,也无什么头绪,索性不再多想,闭目养神。然而脑子一放空,却自顾自再次回忆起前一夜的梦境。
      梦中种种仍历历在目,叫他呼吸一时都变得急促。路璟之的意识为何再度波动,并不难推测:只因他尚有一个孩子在世,更因温仲良的那飞蛾扑火般的一个吻。
      陆憬见惯了温仲良满腹算计,亦听惯了温仲良鬼话连篇,却不料终有一天,居然叫他实打实触摸到他仅有的真心。
      可温仲良又能有多少真心?他与太子之间的兄弟相争注定走向极端,路璟之这个身份若败露,就是这场争端中最大也最难控制的变数。
      这道理太浅显,他再明白不过,温仲良又何尝不明白?
      他也不过是在试探他有多少真心罢了。
      他一时竟有些后悔,拒绝了温仲良要他跟颜洄离开的提议。
      可颜洄也未必是一个好选择。难道他此刻抽身,便能做回路璟之,带着他的孩子安度余生吗?温仲明不会放过他,路弘路朗更不会留他一席之地。
      几番相较之下,反而是留在温仲良身边更为安全。这兄弟乃至两国之争的结局早已在史书上盖棺定论,他此番留下,可以作为路璟之,成为温仲良的筹码;也可以作为陆憬,利用来自未来的优势,与温仲良共谋对策。于温仲良,是稳固大业;于他,则是推动历史。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不会差,对双方而言,都是最有用而稳妥的交易。
      而至于他对温仲良是否有情,有多少情,都不重要。他们之间注定是一笔烂账,即便此间事了、天下一统,也并不会有捋清的余地。
      他原先总是抱怨路璟之与温仲良之间不清不楚,平白无故给他惹了一身腥;又孰能料到造化弄人,到头来真正与温仲良纠缠不休的反而是他自己?路璟之当初与温仲良同道,不过是机缘巧合,无奈之下为求一条活路。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怕路璟之泉下有知,也要气得一口气回魂,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具身躯注定是个无法跨越的阻碍,再加上那个凭空冒出的无辜稚子,抛不得、放不下,更难转圜。即便不去思考这其中种种,仅仅是作为陆憬本人,身后亦尚有霂城……霂城!
      陆憬心头猛跳,忍不住呻吟一声。这些天与温仲良朝夕相对,生死难测,又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打个措手不及,竟差点让他忘了霂城。他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右肩,指尖摸到一个小小凸起,是路璟之挡那一箭留下的箭孔;而换做陆憬本人,若是同一个位置,应当会有一道剑痕……
      他猛然坐起身来,一个猜想在他脑中成形,顿时叫他冷汗乍起,惊疑不定。
      路璟之、陆憬。
      路、陆。
      箭孔、剑痕。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他心中发毛。史书上从未说过,路璟之尚有遗子;他长在霂城,无忧无虑不问俗事,是以从未有一时半刻想过,霂城究竟为何要避世。而夺舍这种阴邪之事,既罕见又难为,为何偏偏发生在他与路璟之身上?
      “你会来此,是天生异数。”
      祁奚的话顿时在他脑中响起。他只觉得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冷汗逐渐布满全身。
      这个所谓的异数,究竟是天生,还是人为?
      天奉府内早已生变,而他之所以笃定祁奚是良善之辈,交付信任,也不过是因为祁奚能在这乱世中见证温仲良一统称帝,甚至活到晚年收徒、成为他的祖师爷。而若祁奚确实与此事无关,那幕后黑手的身份,只有一个人嫌疑最大——姬宁!
      祁奚在姬宁面前背书,方才能换得他在天奉府内有一隅之地。而姬宁对他不管不问,究竟是信得过祁奚,还是心中早就明了,只作壁上观等一出好戏?
      不对,不对。陆憬慢慢冷静下来:如果姬宁一早便知有变,就不该留他这么久的命:他既然与太子共谋,又怎会放任他与温仲良走得这么近?
      那祁奚呢?祁奚留他,是真的不知姬宁打算,想要助他除去身上异数;还是早跟姬宁暗通,却别有居心,静待时机倒打一耙以换晚年安稳?
      他越想越心惊,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虚虚靠坐在塌上,捏着被褥的手不自觉地发力,将那薄薄布料弄得一团皱——
      “一个人若是没有秘密,那他必定已是个死人了。”
      祖师爷,你想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
      秘密那句话出自第十九章(上):
      “我知道。”陆憬轻声道,“可我总觉得,祖师爷有事情瞒着我。”
      祁奚只微微一笑:“一个人若没有秘密,那他必定已是个死人了。”
      温恪对清澜的感情究竟有几分在第章里太后的话有提示:
      后文关于他俩还会有更详细的解释。
      祁奚:孙大不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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