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43、第三十八章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一连串刺激作怪，到了夜间，陆憬又发起梦来。
　　他梦到自己策马狂奔，耳边只剩呼啸风声和急促喘息。他整个人都伏低在马背上，全靠本能紧握住缰绳，以免自己被这几近发狂的马儿甩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朝去暮来，又或许不过是弹指一瞬，那马儿终于体力不支，发出一声凄厉悲鸣，脚下一滑，霎时跪倒在地。陆憬猝不及防，登时从马上翻滚而下，在巨大冲力作用下滚出数丈距离。这附近大约是刚下过雨，泥土湿润，这一翻滚登时叫他浑身上下染上泥泞。他啃了一嘴泥，气息顿时受阻，将将稳住身形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狼狈。
　　他尚在平复呼吸，便听到有人快速而安静地靠近。那人伸手来扶他，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殿下！
　　陆憬猝然抬头，入目处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眼前的人长得与路璟之有七八分相似，一袭黑衣，似乎是暗卫打扮。他搀着陆憬站起来，道：“追兵太多，旻锋无能，无法再护您周全了。”
　　旻锋？
　　这名字隐隐熟悉，却叫陆憬一时想不起。他这一摔着实不轻，脚下一时无力，这自称旻锋的人便扶着他缓步来到林中，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身。只听旻锋忽的道了一句“得罪”，便骤然出手，封了他几处大穴，叫他顿时动弹不得，话也难言，只能任人动作。
　　便见旻锋迅速扒了他身上衣服，只剩两件中衣薄薄贴在身上。他将陆憬——或者说，路璟之的衣服放在一边，随后脱了自己衣物，再将那黑色衣裤穿戴在路璟之身上。
　　陆憬顿时感觉心跳剧烈，像是对结果已有所预料，是极度紧张，也是万分悲伤。他的穴道被封，无力亦无法阻止，只能任由哀戚之意在眼中蔓延，无声求他住手。他的眼神那样仓皇，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旻锋却好似磐石般不为所动，动作不停，只将一旁散落的衣物穿回，扮作路璟之模样。他本就长得酷似路璟之，此番打扮乍一看去，几乎与本尊别无二致。
　　旻锋做完这一切，掀起衣袖，露出右手手腕上那块几乎与路璟之一模一样的浅色胎记，脸上亦露出个极淡的笑：“策师当真神机妙算。若非他将我救回，再给我仿了这印记，今日又岂会有让旻锋偿恩的机会。”他向路璟之深深鞠了一躬：“殿下，山高水长，来世再见。”
　　不——！
　　路璟之心中顿时发出悲怆苍凉一声，叫陆憬一时大恸，面上已流下泪来。旻锋却视而不见，只揽过他足下轻点，转眼间便翻进附近一颗参天茂盛大树顶端的繁密枝丫中。他将路璟之安顿在一段粗长枝干上，从怀中取出长长一根布袋，自他的腰缠过几圈，将他牢牢绑在树上。
　　“追兵快到了。”旻锋一面动作，一面轻声说，“殿下的穴道再过两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等他们将我的尸体带回，殿下便可安心离开了。”他打完最后一个结，隔着密密匝匝的树叶最后看了他一眼，“殿下，保重。”
　　只听树叶沙沙之声响起，不过须臾，便不再见旻锋身影。风声又呼啸而起，将陆憬身形完完全全掩盖在枝叶之中。他听到马蹄步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则是旻锋模仿他的声线，沉声喝道：“我问心无愧，死又何惧！”
　　陆憬眼中明明除了树叶别无他物，却仿佛能看到旻锋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进追击而来的人群之中。他明明手无寸铁，却气势凌人，叫一众追兵一时生怯，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一干人等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不知是谁高声喝了一声：“叛贼死有余辜，杀！”
　　话音刚落，众人方如梦初醒般扑将上来，挥兵相向。只听“噗”“噗”声顿起，是刀剑穿胸而过，叫旻锋发出长长一声哀鸣。他缓缓抬起手来，搭在刀脊之上。剧痛让他脸色惨白，更衬得唇角的血鲜红艳丽。
　　他一双眼似乎也被血光染红，只抬起眸来，定定盯着眼前分别刺了他一刀一剑的两人。那两人被他眼神所激，手下不自觉地发力，叫那刀剑更入体一寸。
　　空中忽然轰隆作响，一场倾盆大雨轰然落下。那两人倏然拔出武器，便见旻锋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摆，砰一声跌落在地。他血流不止，染透了身下草叶，却又立刻被雨水冲刷而去。
　　又听电闪雷鸣之声乍然响起，雨势不减反增。雨声既响且密，似乎老天也在替这一场生死悲欢而落泪。
　　陆憬静静听着树下杀伐渐止，人声远去，一时间仿佛除了磅礴雨声再无它响。饶是枝叶繁密，也仍有雨点借着空隙接二连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亦早湿得一塌糊涂，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
　　大雨如注。
　　飘风急雨之下，竟叫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巨树也一时晃动。陆憬下意识闭上眼，便觉天旋地转，叫他顿时头晕目眩。一片昏沉之中，却是右肩一道剧痛拉回了他的意识。有人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道熟悉得仿佛刻入骨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真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手段。”
　　温仲良！
　　陆憬倏然睁眼，偏头望去，只见自己右肩上赫然中了一支短箭，而温仲良则一只手虚虚挽了他，五指发力，助他稳住身躯。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弯刀，脚下则是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被他一脚踢到一边。在他们身前，则三三两两围着几个蒙面人，正握着武器严阵以待。
　　温仲良仿佛叹了一口气。他忽然松开揽住他的手，任由他一时不稳，扑通一声歪倒在地。只见温仲良足下发力，身形倏忽而出，在几个蒙面人中来回缠斗。他身形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蒙面人虽众，却一时难以占上风。忽然，那其中一个蒙面人从缠斗中抽身，挥刀直冲倒在一边的他而来。
　　那刀近在眼前，却突然被一致急速射来的箭弹开。只听哐当一声，刀已落地。温仲良亦察觉到此处变化，避过面前人的一击，往后退了几步，与蒙面人拉开距离。他动作方止，便见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那蒙面人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凌厉一箭叫战局一时静止。几乎是同一瞬间，温仲良身形倏然而动，刀锋逼近那尚在怔愣的另一个蒙面人，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那剩下的一人见势不对，立即要走，却已来不及了。只见第三箭势如破竹，穿喉而过，顿时叫蒙面人血流如注，应声倒下。
　　危机既除，便见温仲良将手中弯刀丢到一边，风中亦有人声传来：“殿下，属下来迟了。”
　　温仲良漫不经心地道一声“无妨”，便再度走回他身边，蹲下身来，扒开他被箭划破的衣服查看伤势。那箭者已在此刻来到，看清温仲良动作，猝然喝道：“殿下小心，箭上有毒！”
　　温仲良“嗯”了一声，拍了拍手直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与那箭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陆憬本就难忍肩上剧痛，此刻大约是毒发，被刺激得几近昏迷。他急促喘了几口气，朦朦胧胧间，却见分明已走出一段距离的温仲良折返身来，似乎又叹了一口气，矮下身将他搀起来。他听到他说：“罢了，权当报恩。”
　　这几个字仿佛定心丸，叫陆憬再难抵御昏沉，双目一闭，无力歪倒在温仲良身上。
　　陡然放松，他只觉自己意识将散未散，像是一缕游魂，漫无目的地飘散于天地之间。一片浑浑噩噩之中，忽然隐隐有一道温婉女声在耳边呢喃：“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夫君？孩子？
　　陆憬还在思考这两个词的用意，却整个人不由紧绷，像是听到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顿时响彻脑际，叫他从这场既沉且累的旧梦之中猛地惊醒。
　　意识回归，他的喘息既乱且重。他仓皇失措地眨了几下眼，入目处，只见满室昏暗。
　　天还未亮。
　　陆憬拥着被子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身上早已湿透，是梦中发的冷汗。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试图压住一颗已怦怦跳到喉咙口的心。他勉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此刻已明白过来，刚刚不过又是路璟之残存的意识在作祟。
　　身上湿衣黏得难受，陆憬便翻身起来，从一旁柜子里翻出这农舍主人准备的换洗衣物穿上。做完这一切，他又躺回床上，却翻来覆去，再无睡意了。
　　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温仲良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那个吻既轻且柔，仅仅是唇瓣相贴，浅浅吸吮，充满了小心翼翼与情难自禁，叫人难以拒绝。他不是第一次与人肌肤相亲，却是第一次叫他如此心慌意乱。
　　他抬手捂住眼睛，再度回忆起先前梦境，不由呻吟一声。
　　他与他之间，从来就不曾有任何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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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是最后一次回忆杀了（。
　　旻锋在第十六章里，陆憬第一次梦到路璟之的过往时出场过：
　　【惊愕无措间，忽然一股强势掌劲袭来，叫他一时重心不稳，身体朝前仰去，跌在马背之上。那掌劲虽冲着他来，去落在他□□之马身上，逼得那马仰起前蹄，惊声嘶叫，发力狂奔而去。
　　散落在耳边呼啸风声中的，是一声厉喝：“……旻锋，快带殿下走！”】
　　算是路璟之的秘密武器，虽然他并不想这么用（。
　　需要解释一下路璟之为什么救老三吗0.0
　　旻锋替他受死，他在一切平息之后离开，无意中碰到了温仲良，随后又马上被人逼杀。路璟之首先反应过来这批人马是冲着老三来的，这点老三已经推测出来了，在第三十二章（下）中有写到：
　　【只听温仲良喃喃道：“我现在大概明白，当初路璟之为什么要救我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缓：“他应当比我先认出，那些追兵是冲着我来。我若死，他必然也不能活；而我若不死，却有可能一时不忍，带他闯出重围。”】
　　路璟之已经明白是梁国的人和自己的弟弟勾结陷害自己，再联想到温仲良的质子身份，不难推测这批杀手出自梁国，且或多或少与陷害他的人有关。当时的情况下，最坏只有两种结果：①他不救老三，他和老三一同被杀；②他救老三，老三弃他不顾，他死。横竖都是死，但如果他用命一赌老三仅存的不忍，就有可能被逃出生天的老三救走。事实证明是他赌对了。
　　而老三折回去救他，有一丝不忍，也是考虑到“路璟之”这个身份或许有用。当然他没想到的是捡回去这个身体就换人了……
　　我说的虐是真的会虐哦，虽然老三捅破了他和陆憬之间的窗户纸，但眼下这个局势，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