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42、第三十七章

　　夜色逐渐深了。
　　陆憬双手叠在脑后，一条腿微微屈起，正平躺在草坪之上，望着夜空中一轮弯月发呆。
　　自打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细细想之，只觉风波不断，甚至已在生死场上走过两遭。数度惊心动魄，却也不过刚过去两月有余。如果早知道有一天要与温仲良走到今日、共谋后路，他在读书时决计不会囫囵吞枣；依温仲良之心机心计，只需给他略微提示，雄图霸业还不手到擒来？
　　又怎会落入今日这般被动局面。
　　他想得出神，忽听得耳边草叶窸窣之声，是有人缓步靠近。果不其然，下个瞬间，有人在他身边坐下，那道熟悉的带笑嗓音响起来：“夜间风凉，公子怎一个人在此，也不担心受寒？“
　　陆憬恹恹地道：“三公子兄弟相聚，老友再见，必是有千言万语，我怎敢打扰。”他不咸不淡地扫了温仲良一眼，“三公子身体抱恙，才该当心吹了凉风，伤上更添风寒，病上加病。”
　　温仲良哈哈笑了两声，悠然道：“这点冷风，我还受得住。再者说，即便是兄弟老友，若让我这么轻易便忘记生死至交，那岂不是显得我太无情无义了？”
　　“温仲良。”陆憬无心再与他调笑，只放缓了声音，低低道，“我还不起。”
　　他话中有话，温仲良又岂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陆憬原道温仲良还会胡说八道调笑一番，却不料他一时收声，不由偏头望去。这一眼，便撞上温仲良深邃如海的眸，似有涟漪轻泛，又似平静无波。两人默默无言对视了片刻，便听温仲良问道：“颜洄同你说什么了？”
　　“他要我给你带句话。”陆憬见他转移话题，倒也直言不讳，“安林。”
　　“安林。”温仲良缓缓重复这二字，凝眉沉思片刻，便展颜笑了，“原来如此。”
　　他这四个字说得陆憬顿感莫名。他沉默片刻，见温仲良无意解释，心念几转，便敛了多做探听的心思。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轮弯月。只见夜空中繁星点点，隐约可见随夜风轻动的云层。他心中踌躇半晌，还是缓声道：“路璟之有一个孩子。”他能感觉到温仲良的眼神霎时变得锐利，复又道，“在颜洄那里。”
　　“哈。”温仲良轻笑一声，“这位颜阁主当真是八面玲珑，从不肯做亏本买卖。”
　　“颜洄对我的身份早有疑虑。我若确实是路璟之，这孩子就是牵制我最有用的筹码；即便我不是，颜洄亦能利用这个孩子促成与你更深层的交易。颜洄此番，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你不也是如此？”
　　“陆憬。”温仲良静静听他说话，却答非所问，“那你呢？”
　　“我只想做我自己。”他意有所指，陆憬便慢慢地道，“但人生不如意，总是身不由己。”他叹了一口气，“从我跟你来梦泽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置身事外了。”
　　“我知道。”温仲良听他此言，莞尔一笑，“我也从未要你独善其身。”他话锋一转，“我二哥只比大哥小十余天，池麓之战后一年，他便被封为靖王，前往安林接掌边关。而在此之前，边关事宜乃是由太子督办。是以那一年，乃是他们二人一同去的安林。”他慢了语调，“而那一年，也是颜洄入主天机阁，大展头角的一年。”
　　他见陆憬面上若有所思，便继续解释道：“颜洄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想来便是在安林得见我大哥，从而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太子的杀手锏了。”
　　他一面说，一面学着陆憬样子，整个人后仰躺在草上，直直望向空中，也不知是不是与他看的同一颗星，道：“先前仲非寻不着我，已派人向宫里递信，眼下我大哥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但那天在千仞山与那人几番往来，你的身份恐怕也难保了。这地方也不能多待，等我们出了山，你便跟颜洄走吧。”
　　陆憬闻言，顿时心头一跳，不由瞪圆了眼睛，微微偏头，怔怔看向温仲良。温仲良话未说完，也并未理会他探究的目光：“我能护住你这一次，不代表能护住你下一次。即便我大哥已察觉到颜洄在内搅局，一时也不便对整个天机阁发难。你在颜洄身边，是眼下最好的保命之法。”他忽然轻轻笑了，“何况，颜洄必定认为我舍不得你。只等此间事了，拿你来与我交涉，不会叫你轻易涉险。”
　　这一番话突如其来，听得陆憬惊疑不定，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他消化了半天，才道：“你已经欠下颜洄这么多人情，怎么敢断定他肯收留我？”
　　“哎呀。”温仲良阖上双目，懒洋洋地叹一声，“明明是你们一个个都在提醒我，叫我不要入戏太深。怎么现在叫你出戏，你反而又不肯了？”
　　“你方才不是还说，颜洄不肯做亏本买卖？”
　　“反正已经欠下这么多，再多一桩又何妨？”温仲良漫不经心，“到时一并还他便是了。”
　　“我不去。”陆憬终于加重了语气，“颜洄未必会肯再卖你一个人情。路璟之早该是一缕亡魂，你不必费心至此。”
　　“方才又是谁说，只想做自己？”
　　“温仲良！”
　　“哎。”温仲良又开始唉声叹气，“星官真是一贯的没大没小。”
　　“你执意留我一命，不就是想要我坦诚以待，全心助你吗？现下我愿意帮你，你又要把我推走？”
　　“哈。”温仲良浑不在意，听来便像是一声嗤笑，“公子手无寸铁、人微权轻，眼下又自身难保，如何能成为我之助力？”
　　“我既然有本事能得祁奚青睐，就有本事助你功成。”
　　“那方才是谁说无需我费心，他还不起？”
　　陆憬顿时被他噎个半死。半晌，才听他缓缓开口；他声音很低，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执着：“至少，让我还一点。”
　　温仲良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陆憬看着他直起身来，再略微偏转方向，倾身眼神不错地锁住自己。陆憬顿时有些发怔，迷茫地眨了两下眼，便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侧脸，托着他的后脑叫他微微仰面，随后便是温仲良骤然放大的面孔。他听到他喃喃低语，仿佛万千情绪难以压抑，亦难以表达：“那不如，换一种方式还。”
　　他靠得这样近，叫他轻易便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眼不再如寒星般冷淡，像是深邃沉静的夜空被月色笼罩上一层温柔，又被夜风吹起层层涟漪，是以曾被掩藏其中的点点思绪都猛得迸发开来，叫人不禁沉溺其中。随后，他的唇上一轻，是温暖湿润的陌生触感。
　　陆憬蓦然瞪大了眼。
　　温仲良轻轻吻住了他。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陆憬伸手推开他前，温仲良便微微错开了距离。他还是一贯笑吟吟的模样，却是第一次叫陆憬在他眼中看到隐约温柔的笑意，只听他问道：“如此，公子敢还吗？“
　　陆憬一时竟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纵然此前便有所察觉，纵然此刻心跳剧烈，也只能让他喃喃几字：“你真是疯了。”
　　“我很清醒。”温仲良轻声反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谁。”他捉住了陆憬姗姗来迟的、想要推拒的手，指尖发力，试图稳住他的微微颤抖。他握着这只手贴在胸前，让他也能感受到他此刻亦乱成一片的心跳，“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一面说，一面微微俯身，让话音再次湮没在相贴的四片唇间。他感觉到胸前那只手猛得拽紧了自己的衣襟；他听到他在交缠间含糊不清的低语，不知是抱怨还是羞怯：“你还说你不是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