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41、第三十六章（下）

　　睢宁拔下温仲良胸前背后一排银针，便见温仲良脸色一白，吐出一口污血。温仲非见状，面上顿时染上焦急，伸手扶住温仲良，一手拿了帕子拭去他嘴角血迹，冲睢宁问道：“三哥究竟如何了？“
　　睢宁将银针收好，提笔刷刷写方子，头也不抬，没好气道：“他已是个废人了。”他余光瞟见温仲非顿时变得更为难看的脸色，不由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安啦，死不了。他本就伤重，又靠自封功体强行压制数天，眼下有反噬症状罢了。喏，”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薄薄纸张递过去，“你让你三哥乖一点，近期莫要妄动真气。再按照这个方子喝药调理，一个月之后，保管你三哥又是一条好汉，活蹦乱跳，生龙活虎。”
　　温仲非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扶着温仲良靠坐在塌上，接过那张方子草草一扫，脸色却不见缓和多少。他将方子收好进怀中，叹道：“三哥，你从来不会这么没分寸。你明知会涉险，还偏不要我来。”他顿了一顿，语气沉沉，“我还是头一次见睢宁用药这么重。”
　　温仲良并不在意，只微微一笑：“在宫中我便同你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若跟着我，老大又怎会如此轻易就祭出他的秘密武器？凡事必有代价，你莫忧心。”
　　“三哥，我不是说大哥。”温仲非又叹了一口气，“你与他之间……我是怕你当局者迷。”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来提醒我这桩事？”温仲良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但堪堪一点，还用不着这么忧心忡忡。”他说得甚是轻松，仿佛确实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到此便住了话头。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无法完全确定颜洄的动机，此举正好为我提供一个确认的机会。”他微微垂眸，唇角勾出个淡笑，似乎万事顺意，叫人欢心，“所幸结果不差。颜洄是聪明人，必然早已察觉陆憬背后端倪。他跟在我们身后观察许久，才敢做出陆憬与我是同路人的判断。如今与我合作，也正了了他想借我之力达成夙愿的心。”
　　“合、作。和颜洄？”睢宁道，“难怪你之前心血来潮要查颜洄。”他话语一顿，皱了眉头，“你大费周章来此，不是假策军府阵法之名，实为查探郦鸟一事么？难不成你还还没有线索？”
　　“唔。”温仲良闻言，便摆出沉思为难模样，并不答话。只听睢宁惊声道：“温仲良，你是被人下了降头么？还是你被关了七年，脑子也退化成七岁小儿了？”
　　“哈，七岁小儿。”温仲良像是想到什么，顿时摇头失笑。少顷，方敛了神色，复又道：“老大这么明目张胆，在天子眼皮底下也敢置我于死地，不就是自信此事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么？若这么轻易就让我抓住把柄，他便真是愧对三公谆谆教导了。不过嘛，”他语调悠悠，像是在说什么快活事，“我也不是毫无头绪。”
　　睢宁见他又要卖关子，便冷冷道：“收起你话只说一半的那一套。”他指了指温仲非，“我随时可以改你的药方。”
　　温仲良立刻做了个告饶的手势，继续道：“能神不知鬼不觉改变策军府阵法的高人，只可能出在天奉府。就不知是这幕后耍花招的究竟是姬宁，还是祁奚，又或者另有其人。这阵法变动古怪，不知其用，乍一看与郦鸟之事似乎毫无关系，目的只为给武阳侯安一个失职名头，以挫策军府锐气。但老头又岂会因小失大，在这节骨眼上治武阳侯的罪？”他一叹，“大哥向来精明算计，偏偏老是在这种地方急功近利。他料定我查不出究竟，故意请查策军府，再故意一无所获，好让我顺着他的意一步步走入这场杀局。莺月是要我放松戒心的第一步，邕宁则是引我入局的第二步杀棋。他没有十足把握一击必中，这之后必然还有第三步。”
　　他微微一顿：“即便如此，眼下我也不能跟老大正面宣战。”
　　“三哥。”温仲非道，“你已足够忍让了。”
　　睢宁静静听他们一席话毕，此刻亦道：“仲良，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要选你吗？”
　　“因为我本就无意储位，更不会要我大哥的命。”温仲良淡淡道，“都是他的学生，他自然不愿意看到弟子相争，兄弟相残。老师又何止一次要我注意分寸？”
　　睢宁叹了口气：“我真是想不到，明明是你亲大哥，却对你心狠手辣至此。”
　　温仲良亦轻声一叹：“他太子位册封不足一年，同殊院便平白多出了一个小鬼，聪明伶俐，过目不忘，一点即通，叫所有老师赞不绝口。而三公教导，本就是专为太子而设，但左丘公偏生喜欢我，怎能叫他不嫉妒？只怪我当时少年意气，全然不觉他之傲气挫不得。”语及此，他眼神不由闪动，轻叹一声，“那一年我奉命解围军困局，连老头都刮目相看，他眼里便再难容我了。我本以为，主动退后，不与相争，便能换来相安无事，却不料更让他咄咄逼人。
　　他微微一顿，复又道：“齐国郦鸟一事，表面针对路璟之，实际是冲我而来。我若死在齐国，正好给他出兵的借口，趁齐乱而要齐命，此计当真一石三鸟。而路朗路弘既然与他合作，不会不明白我与他之间，早已是剑拔弩张，非死即伤。齐国此刻按兵不动，一是休养生息，二是因为我人已在梁国，在等我和老大斗个两败俱伤。”他轻轻摇头，“我不能拿一国安危冒险。再者，我先前便同你说过，老头留我在京中，是为了拿我试探老大动向。老头这么精明的人，又怎会察觉不出他与我之间的端倪？我即便要反击，也不能轻率莽撞，否则第一个要了我命的人，是老头。查清郦鸟之事，才是最稳妥的切入点。”
　　“三哥。”温仲非问道，“你有头绪了？”
　　“天奉府难以揣测，我把陆憬带在身边，正好可以一探祁奚虚实。此行去梦泽，也不过是为这一桩事。”他放轻了声音，“祁奚与姬宁师出同门。策军府阵法一事，他们二人之间必有所隐瞒。”
　　此言一出，果然换来另外两人惊愕面孔。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半晌，方听温仲非开口：“我到邕宁时，云津传来消息，说祁奚出京了，似乎是往梦泽而去。”
　　“哦？”温仲良又是玩味一笑，“是么。”
　　只听睢宁问道：“那颜洄又是怎么回事？”
　　温仲良便道：“万泠谷内斗爆发时，正逢两国交战不休，世间一派兵荒马乱。而颜洄当时亦尚且年少，纵然有心手刃叛贼，却孤立难为，力不从心。静待时机是权宜之计，也是唯一对策。”
　　他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微动：“直到池麓一战过后，两国休战，签订和平之约，世道逐渐太平。没了外界纷乱，才让颜洄抓住机会投入天机阁，以精妙武功力克群雄，自此声名鹊起。那万泠叛贼曾借战乱隐姓埋名，而颜洄如此高调、势在必行，他自知避不过，才会转而打上皇室朝堂的主意。”
　　“停。”睢宁不由打断了他，疑道，“万泠谷和郦鸟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温仲明慢悠悠道，“但堂堂东宫太子，在宫中深居简出，又如何能一介江湖宵小轻易近身，更遑论收其为己用？”
　　“那人一开始想去的不是东宫。”温仲非接道，“而是策军府。”
　　“策军府又岂是他想进便能进的地方？”
　　“当然不是。”温仲良道，“但策军府本就特殊，府内素有江湖豪杰，亦不乏武林新秀。也正因如此，每逢人事调度变化，均由武阳侯亲手经办。而武阳侯素来磊落，必然看不上这为私利而叛谷害命之徒。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此人没有门路能与策军府之人牵上线。他本欲投府，却入之无门。走投无路之下，方才转向皇室碰碰运气。他与太子之间，必定做了什么交易，才让太子心甘情愿留他在己左右。而这个交易，想来十有八九，便是与奇之队——郦鸟有关了。
　　他停了话头，狡黠一笑：“至于此人是如何搭上东宫，颜洄会给我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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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三哥说的
　　①“但左丘公偏生喜欢我”，在第十六章里，他奉命查策军府时有提示：
　　“嗯。”温恪道，“方才与三公商议此事，乐正公谏言此事应交由刑御府①查办。但事关策军府，不可轻慢，故左丘公举荐了你。”
　　②“老师又何止一次要我注意分寸？”在第十四章里纪老师出场时曾说过一次：
　　老者叹道：“仲良，你要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