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窥凡尘》LiQ

40、第三十六章（上）

　　屋内三人疗伤的疗伤，施针的施针，陆憬无甚用处，便摸摸鼻子识趣离开。他掩上房门，缓缓踱步至溪边，听着脚边水声潺潺，脑中不自控地想起白日里温仲良的那番话。
　　温仲良话未说完，却不妨碍他往下联想。他原道温仲良心机深沉，必然断情绝义，却不料是错看了他。当初路璟之在临川以命赌命，正是堪堪抓住了他那一丝恻隐之心。
　　他心头突然一跳。温仲良冒险护他至此，纵然是充满算计，不也这一丝微不足道的不忍在作祟？
　　陆憬霎时心神不宁。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不愿再想那不忍背后究竟是同情，还是不舍。
　　而至于储君之位，温仲良无心与太子相争，是以一路避让至此，而今终于避无可避。眼下的颜洄，不仅是温仲良的助力，更是太子难以预料的变数。
　　就不知温仲良接下来会如何应对——陆憬想得正出神，却忽然脚步一顿。他缓缓抬头，果然撞上不远处的颜洄似笑非笑目光。颜洄见他看过来，便摇着手中扇子走近，微微笑道：“你不是路璟之。”
　　陆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如常，问道：“阁主这是何意。”
　　颜洄负手慢悠悠踱了几步，道：“你若是路璟之，断不可能和温仲良牵涉至此。”他见陆憬并未跟上，便也停了脚步，回身看他，又问道，“路璟之难道是会弃妻儿不顾的不义之辈？”
　　妻儿？妻儿！陆憬心头猛跳，霎时抬眸，与颜洄四目相对。只见颜洄眼中探究逐渐变成了然，笑道：“你果然不是路璟之。
　　“路璟之通敌逼宫，犯下滔天大罪。他死有余辜，东宫上下自然也无一能避祸。东宫内数百宫人全数处死，而至于他的发妻——”颜洄拉长了音调，“他的发妻，乃是齐国相国的侄孙女。相国是三朝老臣，劳苦功高，齐皇顾念其情面，便网开一面，饶其一命，只贬为庶人遣送回乡。”他见陆憬依然面无表情，不由笑了，问得漫不经心，却又隐隐咄咄逼人，“你究竟是路璟之的人，还是温仲良的人？”
　　不等陆憬回答，他又若有所思地转了几下眼珠：“温仲良不可能放一个他国叛贼在自己身边。”他“啧”了一声，“你们俩真是耍得我团团转啊。”
　　“阁主误会了。”陆憬慢慢道，“在下绝不敢冒犯阁主。眼下我与三公子，也不过是因公作伴罢了。”
　　“哦？”颜洄歪了歪头，戏谑一笑，“不知是什么样的公事，竟叫他愿意赌命也要护你周全？”
　　“他的心思，你猜不着，我便猜得着吗？”陆憬语气平淡，“况且阁主心中，不是已有打算？既然双方立场相同，目的一致，阁主又何必计较我与三公子究竟是何关系。”他向冲颜洄拱手，微微屈身，“方才阁主话中有话，还请赐教。”
　　“哈。”颜洄又是一笑，“公子这避重就轻的本事，着实不差。”
　　“阁主既不愿明说，那在下便大胆猜测了。”陆憬不理会他的调笑，只敛了神色，一副郑重模样，“我只知齐太子有妻，却不曾听闻他膝下已有子女。阁主言下之意，是这位逃过一劫的前太子妃，有喜了？
　　不等颜洄回答，他又道：“但若真是如此，路朗路弘二人绝不可能让她安然返乡。只怕这位夫人早已凶多吉少了。”
　　“嗯。”颜洄赞同地点头，“再来呢？”
　　“每年四月中旬，瞀水便进入汛期。路璟之领命监修水坝，足有三个月未回昆都。”陆憬若有所思，“太子妃必是在他出发后方察觉有孕，只等他功成归来，给他一个惊喜。却不料这一等，竟连夫君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他不等颜洄再问出一句“再来”，便道：“再来，便要请阁主指点了。”他冲颜洄略微颔首，“在下愚钝，实在难解其意。”
　　颜洄见状，手中扇子轻摇，脸上勾出个半促狭半玩味的笑：“不知公子可曾听过‘棺材子’？”
　　他见陆憬脸色顿时一变，便慢悠悠地道：“这太子妃贤良淑德，郦鸟事发，她便知有孕一事决不能叫东宫外的人发觉。路璟之兵败离京，东宫上下除她以外尽数被赐死，反倒无形中帮了一个大忙。她小心翼翼离开昆都，只求保住这无辜血脉。一介女流，能有如此胆识心智，实在难得。”
　　陆憬静静听着，只道：“可她独木难支，仍然难逃背后围牢。”
　　“不错。”颜洄微微一点头，“她错在太仁心，对路弘路朗抱有侥幸。是以回乡安顿完毕，便被逼杀个措手不及。”他话语一顿，“我和飞凌赶到时，她已不剩一口气了。可是，”他唇角又微微一勾，“谁又能想到，她腹中的孩子竟如此韧命，在母亲身亡后，仍能自母体中安然诞下呢？”
　　“这名幸运的棺材子，想必已被阁主安顿好了。”
　　“这婴儿尚不足月，生产时又遇上母体死亡，到这世上便是奄奄一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护住他一口气。”颜洄一边说，一边唉唉叹气，仿佛真是吃了十足大亏，“你和温仲良，岂止只欠我一个人情？”
　　陆憬只能干笑两声：“阁主如此费心，日后尽管找三公子讨回便是。”
　　“有公子此言，在下便放心了。”颜洄手中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冲陆憬莞尔一笑，“请。”他作势要走，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折返身来，笑眯眯道，”还有一桩事。劳公子帮我给三公子带个话。”
　　“阁主请说。”
　　“安、林。”